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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口诛笔伐、沸反盈天。而这一切都是冲着他来的。
安宁闭目回想了一下清晨在床上偶然看到的帖子和文章,以及下面一致叫嚣着“开除”、“赶走”、“滚出公司”的言论,没有打开電腦,而是拿了一支笔,抓过一张打印机里的白纸,随手写着字。
熟悉的动作总是会勾起一些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回忆。
安宁冷静下来的思绪飘回自己刚穿书, 刚在这里適应上班生活的时候。
他好像也这么写过东西。
写了什么?
大概是要辞职之类的字條。
他环顾了一下自己干净的书桌,随便翻了翻几张因为搁置时间长而已经发卷的字条,没有发现写有“辞职”字样的条子。
可能是哪天和别的东西放在一起, 不小心一起扔了吧。
安宁没有在意, 只是繼續写下去。
其实他思绪也还很乱,大部分时候不知道自己下笔在写什么。只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启动,讓他顽强地繼續行动着。
过了一会儿, 他覺得自己应当是有能力清醒思考了, 这才将今天用的A4纸翻了一面, 开始真正用腦子写写画画。
从一开始的震惊、恐惧里脱身, 安宁想,那个幕后之人的目标其实大约并非是自己,只是顺着时势采取了针对自己的方式。
对方应当是想要给喻修明使绊子,于是选择了拿下喻修明身邊看起来最得力的人,也就是他安宁。
那个人认为,喻修明失去了安宁,就会左支右绌、就会破绽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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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办公室里,喻修明第一次用拳头锤了桌子。
也是他第一次感到该死的无能为力。
被人算計的感覺很不好受,而这一次他防不胜防,对方的交换条件居然是安宁。
指关节传来的痛感毫不含糊,喻修明眉头紧锁,狠狠盯着電脑屏幕。
显示屏上是那篇已经被撤下的稿子。
幸好景彦和女朋友复合,大半夜在外面嗨着没睡,刚好刷手机看到了文章,于是他们出手迅速撤下了稿子。彼时在下面评论的基本还都是媒体方花钱请的水军,真正的读者大部分都没看到,故而没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
可是喻修明重复看,反复看,近乎自虐地一遍又一遍看——
他不敢想象,如果这个真的大范围传播开来,会对安宁造成什么样的伤害。
——“只要你辞退安宁,讓他离开公司,把高管的位置讓出来,我们就各退一步。”
这话戳中了喻修明的死穴,倏地让他回想起几个月前,陶康在安宁的沙发上偶然发现的那张小纸条。
辞职。
当初即便只是想象了一下安宁的离开,喻修明都覺得痛苦。
而且事到如今,他已经发现:如果当初安宁立刻辞职,他可能也会痛苦,但也只是失去了一个得力的心腹和下属,还需要仔细思考安宁离职后的竞业协议应当怎么签、签几年;可是如今的安宁若是辞职,喻修明会觉得是缺了自己世界的一块重要版图。
况且安宁原本就无依无靠,没有亲戚在滨州,毕业之后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喻修明和公司身上。这种情况下公司辞退他?辞退一个盡心尽力七八年,为公司做了无数贡献的人?
喻修明绝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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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安宁坐在书房里,还对时间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觉得有点累,于是仰起头转了转脖子,让长时间紧张的颈椎放松一下。
桌上的白纸已经脱离了乱画的放松阶段,初具雏形。
安宁盯着自己写下的一字一句、一笔一划,思路逐渐清晰。
很明显,如果整个事件中除了高瓴意外猝死之外的所有环节都是出于竞争对手的策划,那么,把安宁踢出公司的最高管理层无疑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不仅可以让喻修明痛失一个公司高管层的心腹和得力助手,还会打乱节奏以及人员安排,可以给喻琦机会,在原本安宁所在的层级安插进一个自己人——或者折中一下,即便不是自己人,但只要不是如安宁一般是喻修明的嫡系心腹,那就是有好处。
一石二鸟。
虽然这个計划看起来可能还会有一些计划外的效果,比如说连带着让安宁身败名裂。但是很显然,计划者根本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终究是个要被牺牲掉的人,一点身外之物的名誉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儿,安宁自嘲地笑了笑,终于找回感官,觉得自己有些口渴。
他放下笔,端着水杯起身,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到餐厅外从直饮水机器里接了一杯温水喝。
其实这才是他习惯的饮料。
从前还在大学的时候,他努力进入大公司实习,为了自己的生计奔走,剩下的时间也用各种各样的兼职填满。那时,即便是做着咖啡館侍应生的工作,他也不会在上午给自己买一杯咖啡喝。
一杯温水,廉价又温润,触感包容、亲民,却又能夠养活很多很多人。
安宁口干舌燥得厉害,仰头灌下大半杯水,然后继续在直饮机中将温水重新加满玻璃杯。
脑海中一瞬划过公司办公室的景象,茶水间、電脑、電梯、以及喻晟集团大厦耸立在滨州CBD区的宏伟模样。
每天上午他都是那里的一员——还是混的很不错的一员,站在二十七楼的高度上,忙碌着,很多高度不如他的人都很羡慕,以为他似乎能够翻手为雲覆手为雨。
不过,安宁知道,真正有能力翻手为雲覆手为雨的人在他的隔壁办公室坐着,是喻修明,或者说任何一个能够坐到那个位置的人。
而他不过和整栋大楼中其他的人没什么两样。
如果说区别,也不过就是打着更高级的工,拿着比最底层牛马更高一些的工资,穿着打扮更体面光鲜就是了。
都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
安宁心情很糟——从早晨看到那篇文章的时候就很糟,直到现在,他逐渐用自己的方式冷静下来之后,也还是改不了糟糕的底色。
脑海中的很多想法都带着阴影、甚至怀揣恶意。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安宁不假思索就接了电话。
“喂?”他少见地没有看来电显示就毫不客气地接听了电话。
事实上,在听到对面声音的刹那间,他还是有一点点后悔的。
“安宁?”没有听到熟悉的称呼,打来电话的喻修明也有些怔愣,心中有半秒怀疑这电话串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些许疑惑。
“喻总。”五好金牌助理再次上线,安宁听到喻修明的声音,登时没了脾气,“您……有事吗?”
确认下来没有串线,接听电话的人依旧是安宁,喻修明放下心来,将方才感觉到的不对劲全数归咎于安宁心情不好。
歪打正着,也算是猜对了。
“嗯……就是打电话问问你。”喻修明开口,努力压住心头烧了半个上午的火,看着办公室里已经指向十一的挂钟指针,“上午怎么样,昨晚睡得不好有没有補一補?早餐比较简单——当时点外卖比较着急,中午的话,我让私房菜馆一样的餐往你那里再送一份,怎么样?”
安宁一愣,翕动着嘴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很神奇地,方才心口所有的烦闷、怨怼,全都在这一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早上和喻修明通话的时候,确实说到他看见的通稿,也好像偶然提到他五点多就醒来的事情,喻修明也说了让他上午在家补补觉,只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再就是现在好像已经到了该考虑考虑中午吃什么的时间,但是他全然没看时间,在喻修明的提示下才感觉肚子似乎有点饿,该填补填补了。
可是喻修明这几句话,也让他百感交集,一时间很不適应。
订餐是他助理的活,而且安宁甚至还兼任喻修明的生活助理,生活起居的大小事宜也应当为上司操心。
毕竟他还领着喻修明这么高的薪水。
安宁失焦的目光在客厅里乱晃,猛然被一团耀眼的红云刺到,心中泛着酸,狠狠也没来由地痛了一下。
声音却软了下来。
“上午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他面不改色撒着谎,“中午我——”
他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弄点东西吃,但想到空空如也的冰箱和因为没什么食欲懒得自己打开的外卖软件,还是松了口,“我自己订餐吧,也不太饿,随便送点什么吃就行了。”
“中午再好好睡一觉。”喻修明温声,“中午不好好吃饭肯定不行,我这邊正好要跟送餐员打电话,你不用忙了,我直接点好叫人给你送去。”
电话那头,喻修明声音温和且强势,于是这头的安宁很快没了声。
要送就送吧。他自暴自弃地想了想,没忘记道谢,“喻总,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喻修明很快要挂电话,“你在家等着就成,我先挂了,马上跟送餐那边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安宁捧着自己的玻璃水杯,狠狠愣了一会儿,目光凝聚在那团玫瑰花上。
按照计划,带回家都两天了,不能把花一直放在那里。要么挪到合适的位置摆好等待花谢,要么就可以跳过所有直接执行最后一个流程,扔掉。
可是仿佛是在逃避,安宁咬了咬嘴唇,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水,随后快步重新走回书房,没有动那捧红玫瑰。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的小纸条早都被捡走了[让我康康]
第45章
電话打得匆忙, 安宁也忘記问喻修明是怎么交涉的,是否讓步给出了什么條件,才讓对方这么快就撤回了那篇早有准备的文章。
但是電话里, 上司的温柔好像给人下了蛊, 讓安宁半点没想起来原本想问的“正事”。
他叹了口气——那就算了吧,总有再打电话的时候,到时候再问。
四十分钟后, 安宁当日第二次接到了樓栋管家的电话, 问他是否叫了餐, 安宁确认之后,樓栋管家便在两分钟内提着送餐員送到楼下的餐盒提了上来。
安宁接过餐盒拿到自家餐厅坐下,打开盒子,旋即惊讶地发现,餐盒里的食物和自己的喜好不謀而合,而且大部分都是从前在公司吃饭的时候安宁格外喜欢的。
平时在公司休息室一起对坐吃饭的时候,喻修明的确能够看到安宁每天都会给自己点什么菜,久而久之如果愿意上心記录, 也能摸清楚安宁爱吃什么菜。
可是,安宁不知道喻修明真的这么做了,而且记下来了。
他嚼着美味的饭菜, 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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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你春风得意, 恭喜。”喻修明正襟危坐在皮椅上,看着打扮亮眼的好友大踏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无奈抿唇笑了一下。
景彥前段时间鬧分手鬧很凶, 人也很是消沉了一阵。不过最近他们复合, 景彥立刻满血复活, 恢复了百分之二百的活力。
不过知道喻修明这两天遇到麻烦——而且是和安宁也有关的麻烦, 景彥是过来帮忙的,少不得也要收敛一下自己情场得意的面貌。
“多谢恭喜。”他不等人招呼就自覺往沙发上一坐,收敛了脸上的喜色,“废话不多说,直接进正题吧。现在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这次想讓安宁离职,不仅是你那个便宜弟弟一意孤行,里面还有你爸的意思。”
喻修明只覺得脑壳痛,语气冰冷道:“知道,当然知道。”
如果到现在还闹不清自己面对的是谁,他未免也太糊涂。
与此同时,没有人比景彥更了解这对父子之间冰点以下的关係。
景彦叹了口气,“而且据我打听,你父亲不单是为了给喻琦在公司里謀一條出路。”
“怎么?”喻修明皱眉,“动这样的干戈,不可能一开始就是冲着安宁来的。”
安宁没什么背景,虽然极受喻修明信任,但总不至于让喻林山这样忌惮。
“安宁现在的位置很重要,他个人能力也很强,这些年工作下来,同时在同事们心中威信也很高,看起来几乎没有死穴。”
“所以?”
这个理由显然不足以说服暂时做不到百分百理智的喻修明。
“而且。”景彦耸了耸肩,“安宁这个位置,如果想的话,油水其实蛮丰厚的。”
“你说什么?”
看好友两眼冒火几乎要即刻拍案而起,景彦連連摆手转移火力,“不是不是,喻修明你冷静一点,不是我说安宁怎么做了,我只是说,他可以。”
他可以。
喻修明眼中写满了嘲讽,听着景彦继續说下去。
“唉,我知道在这里说你心上人的事情对你来说很难听进去,但是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你肯定懂。”景彦语速很快,仿佛生怕自己节奏一慢就要被喻修明截断,“如果赶走安宁,至少这个位置上可以有的油水,就能交给别人来捞,你说是不是?”
“是。”喻修明声音沉沉。
“再一个就是,听说最近几个月,你给了安宁不少钱?”景彦说完就侧眸观察喻修明的神色,“不是我,我可没有调查安宁啊。是我去查人打听的时候,少不了要问得仔細点,那边告诉我的。就说是你最近几个月失心疯一样大笔大笔以獎金的名义给安宁转钱,已经超出了安宁所在的职级正常的工資和獎金额度。”
说到这儿,景彦都有点替喻修明心虚了,缓了缓,探询道:“我说,修明,这个总是真的吧?你这……怎么回事?”
喻修明鐵青的脸色出现了一点裂缝。
失心疯?
好吧,他喜欢上安宁,覺得人家跟着他一起这么多年一直都很累,忙前忙后干的活就值这么多钱,这叫失心疯?
如果别人觉得这是失心疯,那就是失心疯吧。
“要说失心疯,也是我失心疯,和安宁有什么关係?”话一出口喻修明顿觉失言,连忙缓和了语调,正色道,“安宁不仅是公司高管、集团不可缺少的一員,同时还是我的私人生活助理,这一部分的工資奖金没有公司的规章制度限制,我自己想给多少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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