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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我娘叫醒的,那会儿屋里都是浓烟,已经看不大清人了,我记得她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喊我,推着我让我赶紧跑,我慌乱地往出跑时,看见我爹正从水缸舀水想要灭火,他是舍不得这个一点点攒起来的家。”
“再后来,我就听见爹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后背被我娘使劲推了一下,我一个踉跄跑出去几步,然后就是轰隆一声,我只觉得腿上剧痛,痛得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时,他们都死了,”简如摸摸自己的脸,“我也成这样了。”
李青兰眼圈红了,她伸手握住简如的手。
简如冲她笑了笑,抬眼看向门口,二公子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盛了水果的盘子,眼睛里都是心疼地看着他。
李青兰又是难过又是生气道:“你家邻居那两人怎么样了?”
简如说:“他们人都好好的,但是家烧没了,什么都没剩。我醒来后,他们给我跪下磕头,磕完就离开村子,再没回来,后来村里人在外面碰见过他们,说是过的很艰难。”
闻言,李青兰深深叹了口气。
她告辞离开后,屋里就剩下夫夫两人。
二公子没说什么,只是走到简如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像哄孩子那样拍抚他的背。
这些事简如跟他讲过,但从没说得这么详细。
简如不爱和人说这些,要不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人提。
伤心的事都留到过去,他得往前看。
两人抱了一阵,二公子说:“你最近养伤我怕你难过,就没跟你提,大姐前阵子开始张罗父亲忌日的事,我央她帮忙,给岳父母也一起准备了。过几天你就能出门,到日子我陪你回去。”
简如点点头,说:“好。”
……
李青兰从小院里出来,径直回了前院自己屋。
她进门时,见丈夫正站在桌案前翻找东西。
李青兰脱了外衫洗手,扭头问道:“才中午你怎么就回来了?”
锦丰说:“昨天做的药膏好像落家了,”他眼睛一亮,找到那罐药膏拿了起来。
李青兰说:“回都回来了,吃完饭再去吧。”
锦丰背对着她专心看那药膏,说:“也好。”
说着,李青兰就要去大厨房取饭,临出门却想起简如的话来,顿时停住脚步。
她说:“锦丰,我刚进来有些热,想消消汗,你去取饭吧。”
锦丰放下药膏,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行,你先歇着,我去取。”
说着,他就出门去,李青兰嘴角抿了抿,坐在桌边等着。
不大会儿,锦丰就端着食盒回来,李青兰起身跟他一起把饭菜都拿出来摆好。
两人吃饭时,李青兰停了筷子,说:“我想吃炒鸡蛋。”
锦丰低头看了眼手边那盘炒鸡蛋,用筷子分出一大块来,夹到她碗里,说:“天热吃不下肉,多吃鸡蛋对养身也好,回头我跟娘说说,让厨房多做鸡蛋。”
李青兰“嗯”了一声。
两人吃完饭,收拾好,李青兰说:“你去洗碗行吗?”
锦丰把长袍大袖的外衫脱下来,说:“行,外面热就别出去了,你在屋里来回走走,消消食就躺下睡会。”
锦丰去外屋刷碗去了,李青兰在屋里溜达一会,就去门口看他。
锦丰低着头,只能看见侧脸。他长得像李老夫人,没小弟那么俊美,但也是高大俊朗的。
当年父亲说给她说了门好亲事,李青兰在医馆替母亲取药时早见过李锦丰,在知道说的亲是对方时,她很快就点头了。
锦丰忙完见她在看自己,就笑了笑,把手洗干净,过来抬手帮她把汗湿的额发捋到耳后,说:“我得去医馆了,你睡会儿再起来,只是别睡太久,晚上会睡不着。有事就去医馆叫我。”
李青兰点头,送锦丰出门后,她回到屋里,坐到窗边发呆。
想想以前刚成亲时,又想中午这会儿相处的一幕幕,不由得眉眼都软和下来,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可刚高兴没多大一会,她的嘴角又跟往常一样,垂落下来,神色郁郁寡欢起来。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眉间的忧愁像要浓到化成一团浓雾,将她笼罩其中,喘不过气来。
这么坐了一阵,她弯下腰,趴在桌上哭了一阵。
之后,李青兰擦干净脸上的泪水,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婆婆这会儿应该已经午休起来了。
她便穿上外衫,稍稍打理一下自己,就出门去了。
第53章 可真好啊
从主屋婆婆那里出来, 李青兰回到自己屋呆呆坐了好一阵,等门口响起进屋脚步的动静,她才突然回过神来, 忙低头整理了自己迎出去。
锦丰进门来, 看见她时,怔了一下,问道:“你哭了?”
李青兰低着头帮他脱掉外衫挂到衣桁上, 背对着他笑道:“哪哭了,刚才出门沙子进了眼, 揉红的。”
锦丰洗着手说:“沙子还在眼睛里吗, 我给你看看。”
李青兰回答:“早出来了, 你放心吧。”
把衣裳挂好, 整理了一下上面的褶皱, 李青兰说一声, 就出门去后院取饭去。
锦丰洗完手,看着妻子的背影, 眉头微皱, 心觉得妻子不大对劲,但又一时间琢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仔细想了想最近家里的事, 娘说话已经注意了许多, 没大惹青兰又伤心, 前两天青兰回娘家给侄子庆生, 回来也没像以前那样说家里人给过她不痛快。
想来想去, 自打年前妻子小产后,就没怎么让她出过门,在家除了家务也没事做,憋久了是容易心情不好。
锦丰琢磨着, 等小弟夫郎好利索,和小弟两能去医馆了,他就抽空带妻子去老房子那边或是二叔家那别庄住几天散散心。
又想着,岳父岳母那边对青兰有时实在逼迫得过分,青兰小产的事,被他们知道后,安慰的话没说多少,反倒只要回去就要数落她。
青兰自己也想留住孩子,要说错也是怪他这个做丈夫的太粗心大意,怎么能怪青兰呢。
但那是妻子的爹娘,是长辈,锦丰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岳父母其实对女儿也没坏心,只是过于担忧女儿生育的事,锦丰没法怪他们,只能多劝劝妻子别往心里去。
他想着,应该去找妻弟青正说说这事,让他旁敲侧击地劝劝他们爹娘,别总那么说青兰。
不过,最近医馆太忙,天一热好多年纪大的和在外面干活中暑的,他得等忙过这阵再说。
这么琢磨着,青兰已经提着食盒进门来,锦丰起身走过去,将食盒接过来,两人坐一起吃晚饭。
晚上临睡前,天气热,一时间睡不着,锦丰听见妻子翻了个身,看样子是也没睡踏实。
他说:“是不是太热睡不着?我去把窗子打开吧。”说着,他就要下床。
青兰抬手拦了他一下,说:“别下去折腾了,夜深会凉快些,开窗子容易进蚊子,更睡不好。”
锦丰一时难住了,照以往,妻子这么说,他也就就势躺下继续睡觉。
但他在昏暗中看着妻子侧躺的背影,回想起他说不上有多少次见过她这样背对自己躺着,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今晚回来时,撞见青兰眼睛红肿却对着他笑着的样子,心里就一阵阵难受。
他坐在那里想了想,这才想到窗台上有把蒲扇,还是下地去,回到床上时,他就靠在床头坐着,给妻子扇风。
青兰感觉到背后有一阵阵清凉的风袭来,她疑惑地转身看过来,在看清是丈夫在给她打蒲扇之后,似乎是怔了一下。
锦丰轻声道:“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睡。”
锦丰看着昏暗中自打转身过来就一动没动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妻子应该正看着自己,可是她没有任何表示,也没说话。
床帐里很安静,只有蒲扇发出的草叶之间轻微的摩擦声,还有一阵阵风声。
过了一阵,在锦丰几乎以为妻子已经睡着时,青兰突然开口道:“睡吧,我不觉得热了。”
锦丰手里的扇子停了停,他答应了一声,将蒲扇放到一边,躺下去。
青兰在旁边动了动,似乎要翻身回去。
锦丰有种冲动,想开口让她不要背对自己,却又觉得这样说太突兀,到底没说出口。
但青兰好像注意到了,她问:“怎么了,你有话要说吗?”
锦丰想到晚上回来时的打算,以前没有“一定”的事,他都不跟妻子提,就怕最后不成的话,白让她欢喜和牵挂。
医馆的事多,他太忙了,而且身为家里长子,娘的事,还有姐妹的事,尤其是体弱的小弟,他肯定是得顾着。
但最近,锦丰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还是开口道:“过阵子,咱两出门住几天吧,去老房子或是去二叔的别庄都行,或者你其他有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去,咱们商量着来。”
青兰说:“过阵子你能去再说吧。”
锦丰忙道:“我尽量空出些时间。”
青兰沉默一阵,喃喃地低声道:“也好,老房子那边庄稼户里也许有合适的年轻姑娘和哥儿。”
“老房子那边怎么了?”锦丰没听清后半句话。
青兰翻身过去,说:“没什么,我困了,睡觉吧。”
……
过几日,简如脸上的刀口愈合成细细的微微凸起的白色疤痕,那块铜钱大小的疤则缩小到指甲盖那么大,颜色稍稍有些深,虽说还是明显,但比原来那样子好上太多。
锦容看过之后说:“可以换药膏了,以后还用之前用过的那种淡化浅疤痕的,涂个十天半月,凸起的痕迹就平了,只是颜色会比较白,过一个夏天,秋冬时就能看不出来,你要是用上些蜜粉,不用过夏就是凑近了也看不大出。”
简如不好意思道:“蜜粉就不用了,哪有那么讲究。”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直往锦容的梳妆匣子那边看,目光打几个转就收回去了。
换过药膏,简如能出门了。
他在家憋了好多天,最想去的还是医馆。
二公子也怕在家闷坏了他,再加上大哥前两天跟他说,等他去医馆看诊,就打算和大嫂去老房子那边住几天。
二公子当然是赞成的,跟简如说这事,简如更着急想去医馆,好让大哥带大嫂出门走走散散心,两人跟李老夫人知会过,第二天吃完早饭请完安就去了。
医馆里的大夫和伙计见到简如都很惊讶,纷纷赞叹李家二小姐实在是医术高明、妙手回春。
医馆里来去的病患也有不少见过简如的,那会儿他脸上的疤痕让人难以忘记,也有好信儿问过的,简如也不怕讲。哪想到一些日子没见,再过来这哥儿竟然大变了模样,那么严重的多年的陈疤,竟能恢复成这样子,无不感叹这李家医馆实在是厉害。
有这么个活招牌,后来附近想祛疤的病患都往李家医馆来,甚至有郡城的贵人专程赶远路过来找李家二小姐医治,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中午歇着时,简如待不住,二公子有病患在,他就自己出去溜达。
走一段路,看见街边的胭脂水粉铺子,门口有年轻漂亮的女子招呼客人,脸上的胭脂涂得可好看,简如忍不住,人家又热情地招呼他,他就跟进去了。
自打天气暖和以后,街上的年轻女子和哥儿都打扮得很漂亮,不只是女子,哥儿也会在脸上涂上蜜粉和胭脂、口脂,还有的会在眉心贴花钿,或是在脸颊上画些精致的花样,配上颜色鲜嫩、质料飘逸的夏衫,别提多好看。
前些年简如刚十三四岁时,他娘亲就握着他的手说:“我家小如长得好看,将来你长大些,娘也给你买胭脂水粉和漂亮的衣衫,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这一出门啊,小小子都得盯着你看。”
简如那时候就有些情窦初开,朦朦胧胧地就觉得喜欢和茂才哥哥待在一起。
他娘这么一说,他想到茂才哥哥,顿时不好意思地满脸羞红,挣脱他娘的手就跑开了。他娘看他这样,和他爹一起笑了好半天。
只是没想到后来家里出事,爹娘都没了,简如腿跛了,脸也被毁,他没心思打扮,也不敢打扮,怕人说丑人多作怪。
如今这张脸终于有了原来的八九分样子,简如心里活泛了些,他本就羡慕街上那些好看的女子和哥儿,一直都是在心里压着的,如今终于鼓起勇气,想买胭脂水粉回家偷偷尝试一下。
铺子里很香,什么都有,简如除了成亲那天,哪还见过这个,看得他眼花缭乱。铺子的东家是个哥儿,见他犹豫不决,就挑出来几样跟他说:“你肤色白,这几样都适合你,你看着拿。”
简如问了价钱,都不便宜,他口袋里银钱不少,当然是够的,但还是不舍得花,磨磨蹭蹭地最后只选了一盒蜜粉。
那东家见状也不恼,反倒温和笑道:“回去你先用着,用得好了,再来看看。”
简如挺高兴,付完银钱,拿着那盒蜜粉就往出走。
他注意力都在盒子上,差点和进门的人撞上。
简如连忙后退一步,道:“对不住……。”
可等他抬眼看去时,顿时一怔,进来的人他认识,竟是好久不见的孙玉霜。
前几天简如还听李老夫人说过,尽管义父家老三闹得翻天覆地的,他和孙玉霜还是和离了,孙玉霜带走的钱财,也一分都没收回去。
如今撞见,简如有些尴尬。
这孙玉霜对二公子下过手,差点得逞,简如心里对他反感,但又说不上多恨。
之前两人还算是亲戚,现在这层关系没了,比陌生人还不如。
孙玉霜见了他也是一怔,目光有些不信地在简如那好多了的半张脸上逡巡,他嘴巴动了动,“你……你脸上的疤呢?”
简如说:“二姐给我治好了。”
孙玉霜又是一愣,之后紧绷着脸用讽刺的语气道:“你倒是好运气。”
简如弯起嘴角笑得刻意,“你说得对。”
孙玉霜胸口起伏急促了几分,“只是个乡野村夫而已,到现在也没什么长进,我以为他是什么高岭之花,没想到眼光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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