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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云酒量中等,一壶酒下去,已有了几分醉意,举起酒杯对着天上的繁星遥遥一敬,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想,他大约一辈子也忘不了长龄。
他在他心中永远是最好的。
因为如此,便仿佛,当年的他也是最好的。
卿云轻吸了口气,时光荏苒,他对长龄的思念已没有刚失去他时如此强烈,甚至比起思念长龄,对秦少英的恨都要更浓烈三分。
人的心,便只有那么大,哪站得下那么多爱恨情仇?总有要让路的。
长龄……你后悔吗?遇上你,是我的幸事,遇上我,却是你的不幸……若有来生,还是见面不识吧。
卿云眼眶微热,再拿了第二壶酒饮下。
寒风轻轻拂过,垫在身下的狐裘皮毛柔软地擦过面颊,这狐裘是卿云自己在库房里头挑的,这些东西皇帝从来随便他挑,都谈不上什么赏不赏的,缺了便要就是,今年冬天那么冷,卿云却热得只着了单衣在这儿吹风。
这种日子,和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必须两个人抱在一块儿的日子相比,卿云卑劣地想要全都要。
前几日下了场雪,院中新插的红梅藏在雪中,煞是好看,来喜也没了,卷入皇子之争中,能活命的有几个?
卿云举起酒杯,贴在唇畔,又是一饮而尽。
旁人死不死的,他也不是那么在乎,只要自己活着,有好日子过就好了。
“吱呀——”
院门被推开,来人披着玄色大氅,星光满天之下,卿云神色迷离,一时没分辨出来人到底是谁,直到那人带着寒气靠近,卿云才发觉,是李照。
他是在做梦吗?可是他为什么会梦见李照来看他?他恨李照的。
卿云定定地看着解开大氅的人。
“你喝醉了吗?”
卿云摇头。
“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找了个借口从席上出来,父皇瞧见了,我估摸着也留不了多久……”
李照俯下身,手掌摸了下卿云的脸,“脸怎么那么烫?”
卿云竟很平静,他觉着这实在有些像梦,便回道:“炭火太旺,还喝了酒。”
李照难得见他这么老实的样子,心下怜爱更甚,手掌在他面上反复摩挲,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
“我来这儿,是为了带给你一样东西。”
卿云手掌里头被塞了什么,他有些迷茫地举起,在看到那串玛瑙络子时猛地瞪大了眼睛,酒几乎醒了一半,他扭头看向李照。
李照神色温和,他从来都是如此君子端方的模样,从前卿云只觉得他虚伪恶心,现下却有些动摇起来。
李照什么都没说,卿云也什么都没说,只眼中微微含泪。
二人便这么静静对视了片刻,李照才在他耳边轻声道:“便说是我的。”
卿云身上一颤,立即明白了李照的意思。
若皇帝问起,便说这络子是李照的。
卿云眼神游移,他看着李照,他心里有些慌,李照一定是知道了,想明白了这在寺里头被珍藏的络子实则是他给长龄的。
李照明白了之后,来把他还给他。
他明白他对长龄的心。
卿云垂下眼,用力眨动了几下眼睫,他不要哭,他要忍着,可眼下却仍是一片湿意,片刻之后,他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脸便被捧了起来,李照低头轻轻亲了下他的眼睛,卿云闭上了眼睛,也颤颤巍巍地张开了唇。
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从前长龄在他身边的时候,对李照的亲近,他百般厌恶愤恨,如今长龄走了……他手里攥着长龄唯一留下的遗物,怎么又同李照纠缠在一起了呢?
卿云让开了一点位置,让李照也坐到躺椅上。
那次在殿内未尽的情潮翻涌回复,卿云抱着李照,只当是在梦里,他仍在东宫,是李照一手让他通了人事。
李照的手紧紧地环着卿云的腰,仿佛这般便能将自己迫切的思念传递给卿云。
“在宫里头,还好吗?”
李照轻轻吻着卿云的唇畔,卿云原本想说好的,却是含着李照的唇道:“好不好的,便那样了。”
李照听罢,心中微揪,“他对你不好?”
“什么算好,”卿云手搭在李照后颈,“什么又算不好?你呢,你一向觉着你对我很好,可我觉得,不好……”
“是我不好……”
李照额头抵着卿云的额头,“一切都是我的错。”
卿云是没有选择的,他只是个小小的内侍,那些伤害他的决定都是他这个太子做的,他们二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都是他的错,李照从来明白,做君主就该承担起所有的责任,可是,在卿云这里,他做错得实在太多太多……是午夜梦回,都能察觉原来他那时,觉着自己做对了的,同样,也是错了。
卿云听着李照说这些,心下说完全没有触动是假的,他颤声道:“错了便是错了,我恨你,永远恨你。”
李照听罢,心下又是一颤,他是在卿云离开他之后才明白他到底有多喜欢卿云。
从前,他已喜欢上了他,只是那时他还不明白,只下意识地便用太子的手段去收服,去要一个人,用权势压迫,用利益交换……那是看上一个人,不是喜欢一个人。
待卿云离开后,待他确定了卿云同长龄的私情后,他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
二人便这么静静地抱在一处,身旁炭盆噼啪,卿云手里拿着他给长龄的络子,恍惚间分不清抱着他的人到底是李照还是长龄。
“咳咳——”
院外响起咳声,李照抬眼,卿云在一瞬便觉李照脸上的神情和周遭的气势又变回了那个稳如泰山的储君。
“殿下,该回席了。”
外头是齐峰的声音。
李照看向卿云,卿云也只是看着他,李照俯身下去,卿云竟也没违抗,二人吻在一处,外头齐峰又用力咳了好几声,这才分开。
李照最后摸了下卿云的脑袋,便坚决地起身离开了,推开院门,齐峰神色肃然,“殿下,擅闯甘露殿,皇上会罚您的。”
李照淡淡道:“他若不将他关在这儿,我用得着闯殿吗?”
齐峰道:“那是皇上的人,皇上希望他在哪儿,他便在哪儿。”
李照明白齐峰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便也不多争辩,只漠然道:“他若这么想,便大错特错了,他是他自己的。”
李照说罢便走,齐峰只能关门跟上,心说这父子俩也真是的,呃……罢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做老子的抢了做儿子的,儿子不肯放手,老子也不肯还,两厢便僵在了那处。
不过李照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倒叫齐峰心中一动。
宫宴结束,齐峰将李照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达给皇帝,皇帝笑了笑,“他是在教朕吗?”
齐峰后背的皮都紧了。
皇帝回到寝殿,寝殿里自然是安安静静,宫人们伺候梳洗完毕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皇帝按照平常的习惯拿了卷书看,只往床上一靠,竟自然地往里头一靠,将龙床留出了一大半。
卿云入睡难,睡相也不好,点了静心的香后,便睡得四仰八叉,总是踢到皇帝,皇帝要么抱着他睡,要么睡在里头,懒得管他怎么在床上打转。
皇帝静静地看着身侧空了的位置,很多年了,他都是一个人睡,从不觉着有什么。
李照走后,卿云一气又喝了许多酒,喝醉了躺到床上,将那串玛瑙络子放到了枕头下面,便沉沉睡去。
哪知睡着睡着,便觉身上痒痒的,好像有谁正在舔他,是了,烟霞有时候便会舔他的,不过她只喜欢舔他的手……后来除了痒之外便感觉不对了,阵阵熟悉的发胀酸麻之感袭来……偏他又喝醉了,明知有人正在他身上,却又醒不过来……
他心里想到了长龄,可是,长龄是不可能的,那么……是李照吗?他又偷偷溜回来了?
睡梦中的人眉峰蹙在一块儿,那张素净面容上还残留着醉酒的红晕,嘴唇上湿漉漉的,也不知是残酒,还是谁偷香窃玉时留下的痕迹。
皇帝见他一直挺着上身,像是喘不上来气似的,便还是将他的衣物全都除去了,他本来是想看一看就走,却见他那副醉得骨头都软了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便上了身。
他是在做梦吗?梦里面,在他身上的人又是谁?
皇帝平素便在床上很少留余地,今夜卿云又醉死了过去,自然是尽情地想怎么样便怎么样,将卿云弄得颠来倒去,在梦中都不住轻哼。
“他是他自己的。”
皇帝俯视着浑身通红,身上全是他痕迹的人,卷了一旁的被子将人抱起,道:“叫人进来收拾。”
翌日,卿云头疼地在人怀中醒来时,还以为自己仍在龙床,再看一眼,发觉在自己屋子里时,猛地抬头,皇帝已醒了,正撑着脸看他,手上拿着昨夜他放在枕头底下的玛瑙络子。
“还我——”
卿云扑上去,却是腰一软,又落在了皇帝怀里。
皇帝手避开了,道:“这是昨天夜里,维摩给你的?”
卿云抬头,神色克制,“你还不还!”
皇帝道:“朕若不还,你待如何?”
卿云听皇帝语气似是有些沉了,便翻了个身背对皇帝。
“不要脸,趁人之危,抢人东西,不要脸,真不要脸……”
皇帝听着卿云在那不停地骂,笑了笑,手伸过去,将那串络子套在了卿云手上。
“行,那朕就还你,你便戴着它,若是中途摘下,朕便将它扔了。”
中途……什么中途……
卿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皇帝拉到了身下。
卿云浑身一紧,抬手便用力打皇帝的背,“李旻,你疯了!你……你要我戴着这个……”卿云狠狠地瞪向皇帝,面色涨红,“他可是你儿子!我若是女子,你自己想想,你正在做什么!”
“女子又如何?”皇帝同他面贴面,“你便是太子妃,朕看上了,他也无法。”
卿云冷笑一声,“你终于承认了,你就是看上我了,才把我从他手里抢走。”
“那倒还真不是。”
卿云用力推他,“不行,”脸垂在下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不行……”他又抬起脸,目露哀求之色,“只有这个不行,别的,我都依你……”
皇帝原只是逗逗他罢了,只是见卿云似真的着急起来,心下那股异样反而愈加深了,齐峰转告的那句,‘他是他自己的’,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心下异样更甚,皇帝放开了人,淡淡道:“罢了,朕也没那么非你不可。”说罢,便抽身下了床。
外头侍卫去传了宫人来伺候,皇帝余光一瞥,却见卿云对他方才那句话似丝毫不在意,只一个劲地用自己的手擦着那络子上的玛瑙,好像嫌他方才碰脏了似的。
第107章
年节过后,宫里头又来了一批新人,卿云走在宫道,不断有人向他行礼,他看着那一张张新鲜的面孔,心想这宫里头来来去去,总要有人的,放了一批,便再来一批。
皇帝最近又不召他了,不召便不召,他还懒得理呢。
自经历了几次起落后,卿云如今一点儿都不慌,皇帝人是不召他,可是苦了齐峰了,这么冷的天,还老躲在他院子外头瞧他在做什么。
他做什么?画他个老王八!爱看便拿去看个够!
卿云今日休沐出宫,又去见了尺素。
尺素那个院子太小,卿云说倘若他之后出宫,两个人养老不够,又在京中置办了套大宅,请了几个仆人,让尺素住在里头,提前帮他“守着”。
尺素极为惊诧,“内侍不是不得在京中置办房产吗?”
“他们不行,我可以。”
卿云道:“我还有百亩不税良田和两个大庄子呢。”
饶是尺素这经历两朝的宫人都惊得不可思议,“你要小心哪,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她以为那都是卿云捞偏门敛的财。
“掉不了,”卿云淡淡道,“脑袋牢得很,有人守着呢,说不杀我,想掉都掉不了。”
正在暗处护卫的齐峰心说是啊,您是掉不了脑袋,他耳朵快冻掉了,也不知道又是在搞哪一出,怎么才刚过了年节,这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了。
不仅齐峰,皇帝身边的宫人也是愁眉苦脸,若说卿云没来过也便罢了,大家一向都惯了,就这么当着差也没事,只卿云来了之后,也说不出是哪些变化,但就是众人都觉着不一样了,在皇帝身边当差没那么怕了。
但是这种感觉,只有卿云在时才有,就如同殿内的炭盆一般,随着卿云离去的时间越长,殿内的气氛便越令人觉着寒冷。
说到底也只是恢复从前当差的感觉,只是由奢入俭难啊。
宫人们都不觉着卿云是失宠了,反而觉着是卿云在同皇帝闹别扭,毕竟皇帝没有收回卿云在宫里自由行走的权力,若卿云想,端一壶茶来便是。
偏卿云沉得住气,皇帝不召,他就是不去,宁愿在院子里头画王八抄经,侍花弄草。
年节过后,春风送暖,天气终于渐渐热了起来,但殿内的气氛却还是如从前般冷冰冰。
齐峰还算镇定,天气暖和了,他监视人也舒适了许多。
这不算什么,最长的时候,他偷了两个月的王八,这才哪到哪,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还有的熬呢。
“今年天气不错,朕瞧维摩和无量心一直都淡淡的,不妨带他们出去走一走,也让他们一块儿散散心。”
皇帝说完,周遭一片寂静。
皇帝微皱了下眉,“聋了吗?朕在跟你说话。”
方才呈报完要下去的齐峰:“……皇上是在跟臣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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