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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还从未有过对时间的管理办法,既不珍惜、亦不挥霍……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了。
所以,他在无声中任由时间流逝,时而思考,时而数天空飞过的鸟,想想昨日、想想明天,双眼一睁一眨之间,日光的痕迹从金木樨的树冠掉到了旁边的春雨上。
这时,一声开门的轻响从玄关处传来。
比Natsu还敏锐的是庭院里正睡着的小白狗。那是一只比熊犬,白毛丰盈蓬松,瞬间赶走瞌睡的小狗轻盈地跳上廊檐,一边叫唤一边朝屋内跑去。
“结束了。”Natsu在心里默默给游戏画上句号。
一阵风吹进来,整个庭园都开始奏响各自的音乐,小声嘈杂,恣意和谐。
“Na酱,感觉好些了吗?”被小狗围着脚边转圈,艰难走进来一个老人问道。
Natsu依然维持着头倒吊的姿势。第一次见他这样时,爷爷吓了一跳,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Natsu被爷爷拉了起来,回道:“没什么了,爷爷。今天没有撞到鉴真大师的头吧?”
爷爷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哪能天天撞呢。”
Natsu“咯咯咯”笑起来:“怕你又搞砸了。”
“哎哟,我不用你操心。还是多管管你奶奶吧,老太婆又跑哪里去了。”
“东大寺有活动,奶奶吃过午饭就出去啦。”
“豁!又去显摆她那点中文。放着孙子不照顾。”
“我同意她去的。”
“要是被你爸爸发现我们扔你一个人在家,又要数落老头老太啰。”
“我不会告诉他的。”
爷爷拿出在商店街买的胡萝卜蛋糕,用两个小碟子摆上。又泡了一壶绿茶,爷孙俩嘴馋,两人分着吃起来。
爷爷奶奶都退休很久了,身体好的老人,在家闲不住。奶奶自愿报了两份社工兼职,一份是在社区参加与外国人交流的日文课,帮助想要留在日本的异国人更快熟悉日语;一份是在东大寺做中文志愿导游,分担管理处的接待压力。两样都只有微薄的报酬,但奶奶乐在参与。
爷爷没退休前在奈良西边的唐招提寺做维护管理工作。退休后也舍不得自己的岗位,时不时回去帮徒弟们一起打理。
唐招提寺的开山堂里,有唐朝东渡传法的鉴真大师坐化漆身像。每日由工作人员揭开开山堂的三面木板、对游客开放参拜,日落后又将木板系数归位。每次经过鉴真大师坐像的前方,均要鞠躬致意,一套流程下来要二十分钟,日复一日、几十年如此。
“可恶,老头我只有一次、只有一次不小心磕到了鉴真大师的头。那是看你病得可怜,讲笑话逗你。臭小子,天天洗涮我!”
小小的Natsu笑嘻嘻地说:“鉴真大师大人有大量,不会怪罪爷爷的,但不能掉以轻心啊。”
“哪里学些文绉绉的话!”
“隔壁宫野阿姨教我认的。”
他们住在高畑区,附近有一座老房,是白桦派文豪志贺直哉的故居,如今成了一座小小的景点。鲜少有游客到访这里,而一旦有人来巡礼,手上必然带着一两本志贺直哉的作品。宫野是负责管理故居的女士,住这儿的人大体都互相认识。
“他大姨妈——”前门再次被人打开。
“噢,你奶奶回来了,你的汉语时间到了!”
爷爷的胡萝卜蛋糕还剩下半块,奶奶愉快地消受了。
老两口都是1920S年代生人,如今八十好几了,依旧健朗。
奶奶一见他,也重复之前爷爷的问题,见孙儿气色红润、眼睛发亮,已经不见病气。否则哪敢放着他在家一个人。
“奶奶,为什么家里就我最爱生病呢?”Natsu不解。上上周那场肺炎,折腾了他好几天。
“小朋友嘛,容易被邪气欺负,等你再长几岁就不会了!”
“什么是邪气?”
“看不见的,是和人类共生共存的各种小生灵。奶奶让你多拜拜地藏菩萨呢,地藏菩萨专门保佑小朋友的。”
“为什么要欺负我?别的小朋友看起来都很好啊。”
“医院里的小朋友就是被欺负啦!邪气也不知道嘛,他们呆呆的,不像人类这么有礼貌,撞到你还会说对不起。等你长高长壮了,它们自然就撞不到你了。”
Natsu半信半疑地舔着银勺子,“那是地藏菩萨对我更好,还是药师菩萨对我更好呢?”
“都好呀,你还要给菩萨排个一二名啊?”
Natsu又“咯咯咯”笑起来,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奶奶,明早一起去药师寺吧,去还愿。”
“噢,好啊。这次药师菩萨出力更多?”奶奶笑道。
“不是啦,昨晚梦到他,叫我去一趟。”小孙儿虽然奶声奶气地,语气却有点老成。
奶奶被逗笑了,“好好好,去一趟!说得跟你幼儿园同学请客一样!”
晚饭后。
奶奶在厨房里腌制明早吃的鸡腿肉,听到屋里的电话响了,唤道:“老头,听电话!”
爷爷原本在浴室里放洗澡水,放下新烘干的浴巾,赶忙出来接。
“你好,泽野家。”
“噢,敏郎啊。”
“嗯,好多了好多了,在看录像带呢。”
“放心……没有让他看电视。他爱看的动画和节目,我们都录下来的。”
“嗯。嗯嗯……是呢,嗯……对……嗯嗯。”
“还是谈不好吗?哎……你也尽力了呀。”
“没想到她是做下决定以后如此坚定的女子啊。”
“你别太有压力,Na酱是善解人意的孩子,我们会帮忙一起和他沟通的。”
“噢……是呢,要不让他就在奈良先上小学?”
“好吧,那就再缓缓。不急。”
“好,我叫他来听电话。”
其时,Natsu在里屋竖起耳朵偷听爷爷的电话,每天晚上这个时候,父亲泽野敏郎都会来电。
“Na酱,来接爸爸电话!”
Natsu抱着一个鲷鱼烧玩偶,拖拖拉拉地挪过来。爷爷把凳子推到他跟前,他夸张地好像使很大力一样才坐上去。
“Natsuki来了。”他对着电话通知道。
父子俩聊了些有的没的。早上中午晚上分别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有没有出门,有没有帮爷爷奶奶做家务,有没有认真刷牙,遛小狗的时候有没有冲掉尿尿和捡狗屎。
每次都是这些内容,Natsu配合地一一回答。
日常问答例行完毕,电话那头也找不到说的了,于是Natsu道了声晚安,然后问:“妈妈今天接电话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电话对面换了个人。
Natsu将鲷鱼烧玩偶夹在小腿间,自己做着抬腿练习。
“妈妈,你们的事处理好了吗?”
将他送到奈良的时候,父母说有些要事要处理,所以整个夏天Natsu都待在爷爷奶奶家。眼看夏日已经过去,金木樨都开花了,他也该回东京了吧。
“噢,要是再待一阵,我可要变成关西腔了。”
“是没什么……有时候我故意说两句,东京这些cityboy就会笑得倒地。”
“这些爸爸都问过啦……”
“看纪录片呢,在讲大猩猩。”
“讲什么?妈妈想听?”
“哎……说有一只小猩猩的妈妈因病去世了,它原本落单了。但是跟踪它们的研究人员发现,群体里的其他成年猩猩开始轮流抚养它。给它奶水、帮它捉虫、教它砸果子,好感人呀。猩猩原来这么聪明呢。”
“妈妈……?”
“……你哭了?”
……
Natsu隐隐约约觉得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动。那是大人们都小心翼翼瞒着他的变动,以至于他得一直表现得好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样大家才能共同维护起这个假象的泡泡。睡觉前他会想,这些大人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小小的抱怨后,他很快就入睡了。
……
那一年剩下的时间里,泽野家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连在外叱咤风云的家主泽野敏郎,回到家里也是如履薄冰。
他年轻貌美的妻子不再像过去那样温婉体贴。原本刚结婚时,两人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但迟迟未能怀上子嗣,让夫妻生活逐渐有了压力。等到泽野敏郎接受了此生与后代无缘的现实,命运又送了他们一个小小的泽野夏喜。
原本生活迎来了新的转机,但在Natsu七岁这一年,泽野敏郎和他的Dreamland迎来了公共舆论大危机。公司旗下的过气艺人联合发函控诉曾经被公司高管精神虐待和性骚扰的往事,在互联网的几经发酵后,迅速蔓延为让业内震荡的大事件。
泽野敏郎出于个人义气,没有及时处理他那几个称兄道弟的属下,以期等时间平淡此事。但他错估了信息时代舆论洪流的威力,持续发酵的公关事件最终变成一柄带毒的长矛,刺向了他的妻子——曾以艺名SaeRina红极一时又急流勇退回归家庭的女星。
受害艺人以“同期见证者”的身份要求SaeRina站出来指控Dreamland内部存在的艺人压榨行为,并大肆指责她凭借与泽野敏郎的私交侵占了其他艺人的权益。
脏水铺天盖地向她泼去,无中生有的恶语和揣测在新兴的万维网上如下水道的蛆虫一样滋生。记者和不怀好意的人在家外、在公共场合、在私人行程上明目张胆地尾随、质问。明明她已经从头版新闻消失灭迹多年,但人们似乎在讨伐从神坛下来的女星丑闻上获得了极大的快乐,以至于对准泽野敏郎和Dreamland的火力都不如一开始那么强力了。
矛盾、争论、误解、恶语相向,在这个家庭里轮番上演。妻子在最美好的年华“回归”家庭,当真正的风浪打到自己身上时,才发现曾经依仗的靠山并不能抵挡外部的危险,反而靠山会在恼羞成怒的时候回过身埋怨她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人需要用一辈子去成长,而不成熟的人会将成长的阵痛散播到最亲近的人身上。
最后,SaeRina的一封自述信向外界忏悔了她莫须有的罪名,她以离婚协议和永久下架个人全部作品为此事画上句号,而Dreamland像躲在巨人背后的蝼蚁,借着被吸走的火力发布了一则不痛不痒的整顿申明和和解赔偿协议。而其旗下当红艺人团体的背书,为Dreamland保全了最后的体面。
当社会上关于这场闹剧的纷争逐渐烟消云散后,人们回归了各自庸碌的生活,而泽野家的人承担了所有的苦果。
Natsu痛彻心扉的哭喊没有推翻妈妈固执的决议,在她关上车门的侧影里,Natsu仿佛看到妈妈在那一刻重生为了另一个人——一个不再有过去的、完全独立的人。
在那之后的两年里,年仅几岁的他无法原谅妈妈、更加无法原谅爸爸,他眼中的世界从五彩斑斓变为恶心污秽,他曾经的天真烂漫变为沉默寡言。
泽野敏郎在无数个夜晚也曾后悔,后悔为什么带回来这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小孩。哪怕自己再竭心尽力的讨好,也换不回他一个有温度的眼神。
那份强行捆绑的亲情自此跌至冰点。
Natsu在八岁时被送到奈良读小学,远离喧闹的东京、在爷爷奶奶的陪伴下,他可以更少想起那些令他烦恼的困惑。
爷爷是个乐呵的小老头,前半辈子的苦在混沌的年代吃尽了,于是他要榨干余生的所有快乐,悉数分享给小小的Natsu。
奶奶不厌其烦地告诉他,每一个人都没错,错的是现实逼着大家要在短时间内做出选择。急了、慌了,就容易出错。如果将时间拉长,在更缓慢的维度里细细梳理,其实它根本不值一提。
奈良老宅里的时间是外面的两倍长、也许更长,Natsu虽然不能将奶奶的意思完全消化,但他也在潜移默化中试着放下。
但他实在太小了,出现得太晚了,以至于爱他的人还来不及等他长大。
那是再平凡不过的一天,毫无征兆的,奶奶在清晨的微光里苏醒后,发现爷爷拽着她的手,已经静静地走了。
灵堂里,她豁达、体面地感谢前来哀悼的每一个朋友。
而在众人走后,她自言自语道:"死老头,一辈子没让人操心过。"说完便昏倒在了亡人的棺椁前。
Natsu一开始没有哭,第一次面对死亡,比起悲痛,无知和茫然率先抢占了他的感官。
可紧接着,老天爷似乎还要收走他最爱的奶奶,Natsu憋闷已久的小心脏终于崩溃了。
他哭得山崩地裂、哭得海枯石烂,每一天都把泽野敏郎的衬衣哭成大雨滂沱后的景象。
奶奶年纪大了,病程是超乎想象的快。
她躺在医院病床上时,尽管身体很疼痛,但仍然记挂着儿子和孙儿之间那层隔阂。
Natsu自主休了学,非要守在奶奶病床前。听奶奶跟他讲了一个漫长的故事,一遍两遍他听不懂,奶奶就讲三遍四遍,每一遍奶奶都以为自己讲的第一遍。结果越讲越细、越讲越长,最后她突然脑子清明,浑浊的喉音猛的清亮起来:"呔!同一个故事要跟你这小娃讲多少遍!
讲累了,奶奶走了!奶奶去天上见你那两个爷爷啦!"
说完,便笑着闭上了眼。
她笑了,这边哭了,Natsu哇的一声闹道:"我只有一个爷爷!!"
本以为自己变成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了,Natsu还没来得及展示自己莫大的绝望和悲伤,先被泽野敏郎的反应吓到了。
泽野家没有亲戚,盛大的葬礼以表面的隆重掩盖本质的空虚。
"妈妈……爸爸……我只有一个人了……你们走了……我只有一个人了……"
在外面呼风唤雨、盛气凌人的泽野家独儿子,跪趴在地上,像刚断奶的娃,一边抽噎一边不断重复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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