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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冬天,南江下了一场可以积起来的雪——不多,就那么薄薄一层。
因为雪太薄了,所以地上的,阶梯上的,还有花坛上的那些,挖下来都是脏脏的。
为了多凑一点干净的雪,言露在各种花叶上抠,最终凑够了小小一团,捏了一个还没巴掌大的小雪人,放在寝室的阳台上,第二天就化得没了形状。
看着化掉的雪人,言露轻声说了一句:“好想去北方玩雪啊,像这样的雪人,一定可以捏出很多个……”
言露想到北方玩雪,想要捏出好多好多小雪人,简欣一直都记着。
她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黄黄的东西,兴匆匆地穿上外衣,招呼着言露一起下了楼。
地上的雪被人扫过了,花坛上的雪还积得很厚呢。
“捏雪人吗?好多好多个小雪人!”
“好冷啊……”言露看着随处可见的积雪,有些心动,却又忍不住退缩。
这要捏好多个小雪人,明天怕不是手就要生冻疮了?
简欣:“你要是不捏,那我可就开始了啊!”
言露:“啊?”
“我给你变魔术,你看着!”简欣说着,拿出手里黄黄的东西,蹦蹦跶跶跑到了花坛边上。
她用那小玩意儿夹了一堆雪进去,用力摁紧,再松开——那被夹过的积雪就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雪鸭子。
简欣笑着回身望向言露:“你看,可不可爱!”
言露凑上前看了一眼,就这一眼的功夫,简欣已经沿着花坛夹出了好多只小鸭子。
她夹着夹着,忽然停了下来,把模具塞到了言露手里。
“试试,你也试试!”
言露愣了一下,也有样学样地试了一下。
第一次力度不够,小鸭子散掉了。
她在简欣的指导下又试了两次,瞬间得心应手起来,绕着花坛夹了一圈的小鸭子。
末了,还嫌不够,蹦哒到另一个花坛旁,继续夹了起来。
花坛上的雪都变成了小鸭子,她们又顺着一条石阶往上,把扶手上的雪也都变成了一只又一只的小鸭子。
简欣跟在言露的身后,用手机给沿途的小鸭子们拍着照。
风吹得好大,她们仿若无知无觉,只幼稚地想在这片天地留下她们的印记。
哪怕明知等到融雪之时,便再不会留下什么,也仍旧不知疲倦。
第60章
【Z乐队要火炎焱燚】
欣:@全体成员
欣:你们还在喝酒吗?
张山石:[在的,兄弟]
悦:[探头]
欣:准备散了吗?
悦:还没呢。
陈远:欣姐要来吗?
欣:来个定位。
悦:怎么,你女朋友也想喝呀?
欣:我想喝。
悦:[看不懂诶]
蓝蓝:[挠头]
凌晨一点半,乐队的朋友们发了酒吧的定位,简欣穿好衣服,第一时间赶了过去。
简欣和言露又吵架了,就在元旦新年钟声敲响后不久。
分明前两天还一起玩了一晚上的雪,可偏偏新年这天她们就是吵架了。
吵架的原因,又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回想起来都让简欣觉得有些可笑。
今天是跨年夜,乐队里的朋友们约着一起喝酒跨年,大家都去了,只有她没去。
她也不是不想去,但是言露被她从岳城大老远叫来了,她总是要陪陪的。
简欣知道,言露不喜欢酒吧,也不喜欢酒,似乎连和她那群朋友一起吃个饭都显得有些拘束。
所以这一次,她直接没问言露想不想去喝酒,更没提朋友叫她出去喝酒的事,只安心留在民宿里,准备陪着言露一起过年。
她想得可美了,今天晚上很多地方卫视都有跨年晚会,她们可以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换着台看,挑自己感兴趣的节目看。
等到跨年钟声响起,她们就下楼就近吃个夜宵,玩会儿雪。
玩累了,回来洗洗,还可以进被窝开个小会。
只是想象很丰满,现实却十分的骨感。
言露非但跨年也要更新,她还忽然开始卡文了。
简欣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跨年晚会,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她不断切换着节目,也不断更换着姿势。
不知不觉间,她的每一次换台,与每一次姿势的变化,都带上了几分肉眼可见,却又偏偏没被言露注意到的不耐。
那是烧在心底的怒火,是再怎么换位思考,也无法压下的委屈。
她知道,那是言露的工作。
她知道,言露现在读者很多,每天都在敲碗等她更新,偶尔迟到了一些,文下都是问“大大今天还有更新吗”的评论。
她知道,言露现在赚了不少钱,也许每个月比爸爸妈妈的工资还要高,整个人看上去都比以前自信多了……
写文为言露带来的,不仅仅只是一份收入,更是她渐渐生出翅膀,朝着梦想飞更高更远的底气。
她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怎么不去在意。
为什么呢?大老远都过来了,也不愿意为她休息一下。
下午饭时,她问言露,今晚要不要一起看跨年晚会。
言露说前两天更得少,答应了今晚要补上——最近快要完结了,怕收不好尾,手感还很差。
八点过,她悄悄摸到言露身后,看了一眼文档字数,离“补上”还很远。
九点半过,她又去看了一眼,字数没有变多,反而变少了。
十一点,她在言露码字的卧室门口晃悠了一下,似是希望言露能够感觉到她心底的不耐,但是像个小丑一样没能得逞。
十二点,电视上跨年的钟声响起,她轻手轻脚来到言露身旁,对她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得到的也只有一句新年快乐。
敷衍似的,只是望着她笑了一下,就又对着电脑上全屏的文档开始焦头烂额。
帝都的新年没有烟花,电视上那一波热闹的欢呼结束,世界便安静了下来。
简欣觉得自己还可以等,便压着怒意继续等着。
怒火是什么时候压不住的?
也许是脑中渐渐出现的几分困意,让她想到了过往无数次无声的等待。
她坐在沙发上,亦或是躺在床上。
屋里有彻夜不熄的灯,耳边是毫无规律,且停不下来的键盘声——好烦,真的好烦。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厌烦这种声音的?
或许是开始组乐队的那一年。
每一次等到夜深,等到困意涌上心头,她就忍不住在心里想着——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她要怎么做才能等到一个人?
她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人就在她的眼前,她却总是怎么等都等不到。
“言露,你到底还要写多久?”她忍不住走到门前发问。
她知道,自己又在无理取闹,可情绪是一种不受控的东西,它就是在那一刻炸掉了。在她的心底,轰隆一下,然后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言露显然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回头时眼里满是诧异和害怕。
那一瞬的害怕,像是一面镜子,让简欣看到了为了一点小事无比狰狞的自己。
她讨厌这样的感觉,所以恨不得当即站到至高点,好为狰狞的自己找到一点理由,再顺理成章地打上一场胜仗。
“你要是没时间,完全可以不来陪我,拒绝很难吗?”她看着言露,眼里有藏不住的愤怒,“还是你觉得,能被你百忙之中抽空敷衍,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不是……”
“我本来想问问的,今天是元旦啊,是新年啊,你什么时候忙不好,为什么非要是今天呢?可我又想了想,其实并不是非要今天啊——你总是这样,你一直都是这样。”
“……”
“寒假、暑假,还有每一次我去找你,你都是这样。”
“……”
“我真的很讨厌你敷衍我时的样子,不管是见不到面的时候,还是每次见面的时候,我都很讨厌!”
她说着,忍不住翻起了旧账。
哪一次自己满怀欣喜的分享没被在意,哪一次奔赴千里的相伴只换来了彻夜无声的等待——要是此刻没说出来,她甚至都没发现,看似好像无所谓的自己,竟也能把这些都记得那么深。
言露接不上话,也不敢继续码字,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坐着也不是,起身也不是。
那一阵阵的数落,让她一时哑口无言。
怎么会这样呢,她只是想让一切变得更好一点,简欣分明也说过理解她的,所以到底哪里又出了问题?
她忍不住在心里思考,压下了心底所有呼之欲出的委屈,慌张而又迅速地反复思考。
她的思绪忽然很乱,乱得理不清一点头绪。
身后是没有写完的更新,就差一点点,分明只是那么一点点,就可以写完了——简欣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来和她发脾气呢?
言露忽然变得有些烦躁。
前阵子叫她来帝都的人是简欣,来了以后不开心的也是简欣。
她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简欣都能为此一次又一次地感到生气。
所以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简欣开心一些呢?
要她为她放弃写作吗?
——第一次,言露觉得简欣好吵。
明明再等一会儿,好好说话,就*可以轻易解决的事,为什么在简欣看来就和天塌了一样,哭喊叫嚷得那么委屈,仿佛有人欠了她好几百万似的?
可言露最终还是压住了怒气,只抬眼看着简欣,静静地看着,静静地反问:“所以你说了那么多,是觉得只有你有委屈,对吗?”
这话,像刺一样。
简欣愣了一下,忽然止不住笑出声来。
她想,她是活该的,自己先刺了别人一下,被刺回来也不意外吧?
可为什么,她那么声嘶力竭的声讨,只换来了言露如此冷静的一句反问?
有那么一瞬,简欣只是看着言露的眼睛,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迷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怎么回答言露的问题。
而这样不知如何应对的情况,其实早已渗透在她们之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也好,言露也好,她们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对于从前的她们而言,快乐也曾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可那些简单快乐随着长大,忽然就不常出现了。
它们不是离开了,只是被什么东西给藏起来了。
藏进了岳城和帝都之间好长好远的距离里,也藏进了那些名为自由和理解的分寸里,更多的,是藏进了一次又一次的等待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之间连说话都需要那么的小心翼翼,心里不高兴的事,也再不敢轻易说出口了?
她在回避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她的大度,她的理解,她在一次失望后梦醒装出来的无所谓的笑意——都是从什么时候忽然开始的?
简欣很确定,那些快乐偶尔还会出现,其实并不比那些不敢和争执要少。
可她已经不再确信,为了这些偶尔的快乐,忍受那些不悦与难过,是否永远都能说上一句“值得”了。
其实,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早已做过了无数次的思考。
这些思考里,她努力扔掉了自己。
——言露开心吗?言露喜欢吗?言露想做什么,又不想做什么?她要怎么做才能更好的维系这份关系?
言露从不会主动告诉她的。
就像她也不会轻易把心里的不悦告诉言露,省得自己在言露眼里像个总为屁大点事儿生气的小屁孩儿。
可是这样真的对吗?
她们之间越来越大的缝隙,真是忍一忍就能假装看不见的吗?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不,不是有时候。”简欣笑着摇了摇头,视线早已被泪光模糊,“我越来越觉得,你是真的不太需要我了,我对你来说似乎还有点讨厌。”
“……”言露张了张嘴,没能接得上话。
简欣走进屋里,穿上了厚厚的外衣,围上厚厚的围巾,拿起手机,往屋外走去。
言露:“你要去哪儿?”
简欣:“和朋友喝酒,所有人都去了,就我没去。”
言露:“……”
简欣:“为了陪你,但显然你并不需要。”
言露:“……能不能别去?”
她想,她就快写完了,她可以陪她,也可以哄她——只要简欣可以消气,今晚要她做什么都可以。
可是简欣走了,连话都懒得再说一句。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空空荡荡,只有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可跨年晚会也早结束了——现在不知在播着什么,都是些让人听不明白的。
言露冷静了一下,写完了最后一点更新,坐在电脑前发起了呆。
简欣是一点半气走的,那又会几点回来呢?
言露想,简欣也不是一个多能熬夜的人,应该不至于回得特别晚,她可以为她留一盏灯,可以等到她回来。
凌晨三点,言露坐在床边,拖鞋都没有脱。
手机快要没电了,她插上了电源线,百无聊赖地刷新着微博和读者后台。
简欣出去一个半小时了,这么晚了还在外面喝酒,会不会不太安全?
如果是和那么多朋友在一起的话,应该是不需要担心的吧。
再等等就好了……
凌晨四点。
言露忍不住给简欣发了一条消息。
——你快喝完酒了吗?什么时候回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
——我等你。
凌晨四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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