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苴浮沉思。
尘赦阴损的招无数,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他下毒,加上乌令禅眼巴巴看着他,便将那枚灵丹捏着吞了下去。
灵药入口即化,化为一道暖流汇入四肢百骸。
乌令禅眼巴巴地问:“好些了吗?”
“勉强吧。”苴浮不想夸尘赦的药,随口敷衍,问道,“听说崔家的那个小儿给你送了不少炉鼎,你一个没收全都退了回去?”
尘赦抬眸看向乌令禅。
乌令禅没心没肺,说:“是啊,要炉鼎干嘛使呀?而且他们都送的什么闲林臣,问什么都不回答,在那笑,也不知道笑什么。”
苴浮见这小傻子什么都不懂,没忍住笑着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该通点双修之事了,收一个暖床也没什么大碍。”
江鹊静咳了声,喝了口茶,低声道:“别教孩子这些。”
苴浮看不惯江鹊静那副大道理一堆的死样子,伸手往乌令禅肩上一拍,懒散地教导儿子。
“吾儿身为昆拂墟魔修,又是万人之上的君上,收几个炉鼎暖床又算什么?只要他想,吾能给他寻来一千个炉鼎,一日采补一个都能采补三年。”
江鹊静:“……”
江鹊静凉飕飕看他,在见到此人病歪歪躺在那激起的最后一丝怜悯之心消失不见,继续喝茶。
乌令禅倒是不贪,说:“不要这么多,一个人暖床就够啦。”
苴浮挑眉,“哦?”了声,来了兴致:“吾儿已有了人选?”
乌令禅刚要说话,想了想又改变了话头,小声说:“是啊是啊,就怕爹不答应,所以一直没敢和您说。”
尘赦抬眸看了乌令禅一眼。
没想到短短六年过去,乌困困竟然开始长心眼了。
苴浮失笑,伸手摸了摸乌令禅的脑袋:“这有什么?只要吾儿欢喜,别说一个,就算你将昆拂墟长老全都收下,爹也全都答应。”
江鹊静:“?”
乌令禅的迂回已到了头,当即就要说话:“我和……”
“父亲。”尘赦再次打断乌令禅的话,温声细语地道,“时辰也晚了,不如先让温家主为您探探脉?”
苴浮冷冷看着他:“你已经是第二次打断吾儿说话了,怎么?你担心困困有了炉鼎或道侣后再生下个天赋异禀修为超绝的小少君,你就更和魔君之位无缘了是吗?”
尘赦:“……”
苴浮眯起眼睛警告他:“魔君印已认了吾儿为主,就算你强取豪夺也当不了昆拂墟真正的魔君。”
尘赦:“…………”
尘赦忽然就笑了,淡淡道:“魔君之位我从未强求过——不过今日既然父亲大人已答应,那今日便强求下魔君吧。”
魔君回头看他,眨了眨眼。
苴浮一时没听懂这话中的意思,蹙眉道:“说人话。”
尘赦淡声道:“我和……”
我和困困已互通心意。
这四个字一旦撂下,彤阑殿恐怕会变天。
不说苴浮如何暴跳如雷,就单单两人之前曾是所有人眼中“兄友弟恭”的兄弟,就足够让整个昆拂墟有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在乌困困不在意且想扇人,尘赦身为半魔更加不将外人的看法放在心中。
只是尘赦还未慢条斯理说出口,一旁坐在榻上晃了半天脚的乌令禅再也忍不住,被阻拦了两次终于能顺畅地说出口,兴冲冲地道。
“我和尘赦马上就要合籍!结为道侣了!”
苴浮:“?”
尘赦:“?”
江鹊静:“……”
乌令禅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合籍,是仙盟才会有的说法,但后面结为道侣四个字却是清晰明了。
“我”和谁?
“尘赦马上就要合籍”,是那个人的名字?
好长。
苴浮被乌令禅一句话炸懵了,半晌才恍惚道:“吾儿,你方才说什么?和谁结为道侣?”
乌令禅高兴得不得了:“和尘赦啊。”
苴浮抬手一指尘赦:“他?”
乌令禅:“他!”
“你阿兄?”
“我阿兄!”
苴浮将视线落在尘赦身上。
尘赦来之前一直知晓再遮掩也没办法,乌令禅这个大漏勺肯定会泄露两人之事,但也只是“两人心意互通”,再不济也是“鬼混在一起”。
……却未料到会是“结为道侣”。
尘赦艰难回过神来,心陡然软了下来。
也是。
这样才是乌困困,雷厉风行,有想要的便要立刻得到,不会遮遮掩掩。
尘赦对上苴浮的视线,缓缓露出个彬彬有礼的笑容,颔首表示。
正是我。
苴浮:“…………”
苴浮脑海唰的空白,乌令禅那脆生生的声音在四面八方围着他的脑袋盘桓,回荡,一遍又一遍。
我和尘赦。
结为道侣。
和尘赦……
尘赦……
赦。
赐你名「赦」……
倏地,苴浮失去意识的刹那,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当年吾怎么就赐他「赦」,没赐死他呢?”
乌令禅刚才听到他爹说“答应”,正高高兴兴准备迎接祝福,却见他爹脸色一白,忽地吐出一口血,往床榻上一倒。
砰,晕了。
乌令禅:“?”
江鹊静:“……”
尘赦早已经从彤阑殿慢条斯理地出去,让人去请温家主了。
“爹!”乌令禅吓坏了,扑上去晃他,“爹你怎么样了?!”
江鹊静沉着脸走上前,两指并起在苴浮脖颈处按了按,道:“死不了。”
乌令禅迷茫抬头:“啊?”
江鹊静轻轻咳了声,近距离欣赏完苴浮那一番迷茫、质疑、确认、呆滞、愤怒,再怒火攻心一口血喷出的丑态,良心短暂地回来了。
“别怕,他本就经脉堵塞,吐出淤血是好事。”
这时温家主刚好赶来,见苴浮人已晕了,赶忙上前为其探脉,察觉到经脉中四窜的灵力,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不是叮嘱了让他切勿伤神动气吗?”
乌令禅愁眉苦脸:“我只是说要和尘赦结为道侣,爹就气吐血了。”
温家主:“……”
温家主不知怎么脸上似乎没什么意外,镇定地说:“这样啊——不过他是不是服用过灵药,刚好吐出淤血将经脉冲开了,好事啊好事。恭喜君上。”
乌令禅松了口气:“同喜同喜。”
苴浮醒来就听到这话,差点再次晕过去。
他伸手奋力拽住尘赦的手:“吾……逆子。”
乌令禅不敢再气他爹,赶忙凑上去:“逆子在这儿呢!”
纵横昆拂墟数百年的前前任魔君唇角带着血,面色煞白,哪怕当年受伤濒死也从未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苴浮拂开乌令禅,将手指向恭敬站在一旁的尘赦,口中全是血却还在努力地骂道。
“逆……逆子!”
乌令禅忙握住苴浮的手:“爹你气糊涂了,是我说的结为道侣啊,逆子在这儿呢!”
苴浮又是一口血吐出来。
见乌令禅在旁边纯属添乱,尘赦抬步上前,掐着他的腰将他轻飘飘地抱起来放在一边:“别操心了,我来……”
奄奄一息的苴浮见状魔瞳一缩,沉重的身躯猛地暴起,抬手一道符纹打了过去:“别、碰、吾、儿!”
苴浮还伤着,符纹的威力千分之一都不到,对大乘期根本造不成丝毫伤害。
尘赦回头,还以为被风扫了一下。
温家主喜出望外:“哎!你都能施展符纹了,看来恢复修为指日可待啊,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调养六年,比不上今日一气啊。”
乌令禅还在嚷嚷:“爹!他真的待我极好,上次还送我酥皮卷呢,可好吃了。下次我带给您尝一尝呗。”
尘赦淡淡道:“父亲若能消气,尽管用符纹往我身上招呼便是。”
彤阑殿一阵鸡飞狗跳。
嗷嗷声、欢喜声、淡淡声和吐血声相互交织交叠,江鹊静在一堆嘈杂声中依然神态宁和,闭着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端起一盏茶细细品着。
昆拂墟的未来,一眼望到头了。
第81章 燕莺
彤阑殿乱了半日才终于安静下来。
江鹊静看完好戏,扬长而去。
苴浮一见尘赦就吐血,也被温家主恭敬地请了出去,只剩下三人在内殿。
温家主一边给苴浮调息经脉,一边竖着耳朵听。
乌令禅坐在床沿给苴浮顺气,撇撇嘴:“爹,您干嘛骂他,还用符纹打他?”
苴浮面无表情道:“他走了,轮到你来气吾了?”
“我是为爹好。”乌令禅眨了眨眼,指出问题,“您没瞧见那点符纹对他根本无用吗,打在他身上连个水花都没溅,您啊,还是早日恢复修为再展示您那高超的符纹咒术吧,说不准到时候还能打个水花呢。”
苴浮:“……”
苴浮匪夷所思地看他:“混账,你是吾亲生的吗?”
乌令禅捧着脸眼巴巴看他:“我和娘亲长得不像吗?”
苴浮:“……”
对上那张和乌君极其相似的脸,苴浮再多话都给强行噎了回去,险些气得够呛。
温家主赶忙为他继续疏通经脉。
苴浮没力气生气了,恹恹道:“吾儿,为何非得是他?”
“那得归功于爹呀!”乌令禅高兴地说,“若不是您当年将尘赦收为义子,他怎会成为我阿兄呢?他但凡和我没点关系,我们又怎么会朝夕相处经历困难磨砺,生死相依,唇齿也相……”
温家主:“啊……咳!!!”
再说下去,苴浮的经脉可能要炸了。
苴浮虚弱地道:“你想将吾气死吗?”
“绝对没有!”乌令禅说,“我还想等着爹早日恢复,来为我们主持合籍大典呢,我算一下啊。”
乌令禅伸爪子掐掐掐:“哦!八月十七!寒露之日,宜成亲纳财祭祀,好日子啊。温家主,三个月时间我爹能康复吗?”
温家主笑着说:“您再说下去,恐怕明年都无法康复。”
乌令禅:“……”
苴浮奄奄一息:“吾儿莫非是误解了兄弟之情,还是当年他救下你,所以才心生感激?那并非是爱。”
乌令禅热情高涨却被连泼了两次冷水,蔫着垂下脑袋,闷闷不乐地说:“玄香也这么说,你们是不是还在把我当孩子,连感激和喜欢都分不出来。”
苴浮一时有些哑然。
乌令禅不想说话。
苴浮犹豫半晌,随意甩开温家主在自己腕上乱按的爪子,没好气地道:“都半个时辰了还探?没什么事赶紧走,别在此处碍眼。”
温家主看了出好戏,脾气极其温和地颔首一笑:“是,我等着喝君上和君后的喜酒。”
苴浮:“滚!”
温家主哈哈大笑,扬长而滚。
乌令禅蔫蔫地跟着他从彤阑殿出去,刚出来就见尘赦站在丹枫树下等着,顿时心情大好,飞快地小跑过去。
“尘赦尘赦尘赦尘赦!”
尘赦回身,带着笑道:“挨骂了?”
乌令禅摇头:“没有呢,爹说让你进去,他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尘赦摸了下他的脑袋,道:“好,那你先回丹咎宫吧。”
乌令禅正色道:“我要在外面等着你。”
尘赦失笑:“父亲可不会像对你一样轻易放过我,说不准会精神抖擞痛骂我三天三夜,这么久你也能等?”
乌令禅肃然地说:“那我还是回丹咎宫等你吧!”
尘赦:“……”
彤阑殿中全是浓烈的药味。
苴浮短暂地调息好通畅的经脉,掀起眼皮冷冷看去。
尘赦迈入大殿,颔首行礼,仍是那副恭敬的样子。
“父亲。”
“不要叫吾父亲。”
尘赦顺从地改口:“岳丈。”
苴浮:“……”
但凡温家主没给他顺经脉,指不定又得一口血吐出来。
苴浮还在气头上,看他哪儿哪儿都不顺眼:“吾生平最悔恨之事,便是那日对你心生怜悯同情,才让你活下来祸害吾儿。”
尘赦对此等恶言并不放在心上,温声道:“父亲于符纹一道惊才绝艳,再悔恨应当也研究不出时间倒流之法,属实遗憾。”
苴浮笑了:“方才在困困面前装得温文尔雅,可将你憋坏了吧。”
尘赦也笑:“还好。”
苴浮和他冷冷对视:“你以为吾现在杀不了你?”
“父亲自然是能的。”尘赦笑着说,“但您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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