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师兄。”李沉璧晕头转向,颤声吐出这三个字,用力地回抱过来。
两人都是气喘吁吁,而烛火恰在这时,因为蜡油燃尽而熄灭了。
恍惚之间,叶霁觉得万物都消融在山洞一隅,只有怀中一个李沉璧,是活生生不可分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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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只竹猫之前在乾坤盒里颠簸得难受,等适应了外界后,在李沉璧的外袍里贴偎着睡了,正发出呼呼的鼻息。
李沉璧道:“本想等师兄出关时,给师兄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你先来找我了。”
“一下见到四只,这下我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了。”叶霁轻声道,“但我还是高兴。”
他拥着李沉璧坐起,两人在昏暗中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动的光亮。
拿起石床脚的那把长剑,摆在两人之间,叶霁端详着,问道:“这是师父的剑。竟给了你了?”
李沉璧靠在他肩上“嗯”了一声。
“我才不在多久,你就连师父的剑都哄到了手里。”叶霁道,“这下我可吃醋了。”
“师父最关心的还是师兄。”李沉璧道,“给我这把剑,便是想让我护好师兄。”
叶霁愣了一下,轻轻掰过他脸,注视着他:“你别多想。师父只是不说,其实他关心着每一个徒弟,对你也——”
“我和师父的心一样,”李沉璧打断了他,“只求师兄一世平安无忧。这把剑我好好拿着就是了,怎会多想?”
叶霁心中暖热,笑了笑:“嗯,是我想岔了。”李沉璧拿起他外衣,给他裹好,抱着他往石洞后方走。
石床正对处有条短道,通向一个在天然水池,清冽见底。大约是供守山人取水洗沐的,但已多时无人使用了。
李沉璧将他放在水池边,径自脱衣,跳入冰凉彻骨的水中,沾湿了手巾,为他细细擦洗身体。
那手巾被他用内力蒸热,两只手掌都冒出白腾腾的水雾来。
叶霁不想他浪费灵力,道:“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吧。”说着也要往水池里跳,却被李沉璧挡住。
李沉璧捧着他赤足,将他往上一抬推回:“水太冷,师兄别着凉了。”
叶霁瞧着肤白貌美的小师弟,怎么看都觉得他才是娇贵的那一个:“……你怎么不怕冷?”
李沉璧笑吟吟的:“看见师兄,自然哪里都热呀。不信师兄摸摸我?”
叶霁心道我哪里还敢再摸你,索性放松身躯,任李沉璧替他清理,过程不免被胡摸揩油一通,也都习以为常。
洗净之后,李沉璧又为他一件件穿回衣物,套好鞋袜,就连护腕的缠带也仔细替他系好。
至于他自己,则匆匆清洗一番,墨色外袍被四只小竹猫当作了安乐窝,上身便只穿着中衣,坐在叶霁背后,叼着发簪,替他束理长发。
做这一切时,李沉璧似是心情极好,唇角上翘,时不时看叶霁一眼。
将玉簪插归发髻,李沉璧双手从后面揽过来。
叶霁知道他正用灵流探查自己的脉络,回头便笑:“我已经全然好了,还隐隐更甚昔日一筹,算是因祸得福吧。”
李沉璧下巴垫在他肩上,声音发紧:“我时常做梦,梦见师兄在敲雨洞天修炼出了岔子,走火……走火入魔,我却不在,无人帮你。”
“修炼这件事,旁人本就无法替己身承担风险,在不在都一样。不必担心我,其实这一次我堪破境界,和十几岁时不同。”
叶霁微侧过身,示意李沉璧和自己对贴手掌,让他感受奔涌如潮的灵流,“十几岁那时,就像孤身举着一盏烛火,走漫漫夜路,周围都是险滩危崖,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看得清身边小小一隅,只能一步一步摸着来,一个闪失就会万劫不复。”
“这次却不同。”他接着说下去,“重拾修为的路虽然难走,我却已经知道这条路是什么样的。过去我只有一盏烛火,这次却有明月星辰为我照彻九幽,我想跑便跑,想飞就飞,谁能阻我?”
叶霁与他变为十指相扣,一口气说了许多,眼中好像也有一轮明月,熠熠生辉。
李沉璧感同身受地替他高兴,望着这张朝思暮念的脸,有些飘忽出神。
见他发愣,叶霁轻吐一口气,笑了:“但我虽跑得畅快,却也是狠狠地栽了几个跟头,差点前功尽弃。”
李沉璧紧张得呼吸一滞:“啊,怎么回事?”
叶霁唇边笑意未减,淡淡道:“在敲雨洞天里,我想摈弃万念,做到太上忘情,可惜太难了。”定定地看着他。
李沉璧一个恍惚,鼻尖瞬间酸了。
他想起了分别的梅花树前,师兄那句坦荡的表白。
此时此刻,叶霁正用他的方式,平静宛转地说出一腔真情。
一股极大的幸福与快乐滋味,像是漫天洪水,朝着李沉璧卷来,令他溺死也甘之如饴。
“这次闭关的时日,比我预料中短。”叶霁道,“出关后见过了师父,我便来了乘寿山。虽然两三日你就能回家,但我想,早些见面也无妨。”
他忽然顿住,打量着眼前人:“竟把你说哭了么?”
擦去李沉璧脸上的泪珠,叶霁开玩笑:“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这么爱掉眼泪?”
说到这里,叶霁忽然想起,之前将江阙送回去时,他曾蹲下来,认认真地问了小孩一个问题。
“阿阙,你口中的‘美人姐姐’,并不是姑娘家——你究竟知道么?”
江阙用着点着头,大声说“我一直都知道啊”的模样,令叶霁现在想来还忍俊不禁,瞧着李沉璧就是一笑。
他本是随口调侃,李沉璧却不知被刺中了什么,咬了咬牙。
“师兄……”李沉璧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些苦恼,“在师兄眼里,我是否不够有男子气概,是不是比不上别人?”
叶霁呛了一口:“为什么忽然这么说。谁说你比不上别人了。”
有些怅然地瞥了眼李沉璧□□,想,你可比我厉害多了。
李沉璧道:“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对师兄撒娇抹泪,让师兄保护我,以为这样就能占住师兄。却从未想过,这样的我是否会令师兄生厌。就连师兄答应与我相好,也不过是被我磨烦了,不得不答应罢了……”
叶霁暗道一声惭愧。
刚与这孩子好上,还没捂热乎就分开好几个月,李沉璧又是个最最纤细敏感的性子,不怪他觉得这一切不真实,开始胡思乱想了。
叶霁用两指并住了他嘴唇,说道:“沉璧,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子——哪怕你是茹毛饮血的怪物妖魔,我也早就接受与习惯了。于我而言,你怎样都行。”
李沉璧嘟囔了一句“我才不是怪物妖魔”,又殷切地问:“那在师兄的心里,我究竟什么样?”
叶霁哈哈一笑,张臂抱住他脑袋,搂在胸口:“你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李沉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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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老婆们今天太忙所以晚了[求你了]
感谢不夜侯宝宝的巨型霸王票[比心]我真的!受!宠!若!惊!
第76章 危机警钟
叶霁三言两语, 便把这个对旁人冷心冷眼的师弟哄得意荡神驰。
李沉璧紧紧拥着他,觉得今生一刻也无法与师兄分开。
由着李沉璧抱了一会,叶霁拍拍他胳膊, 起身去寻剑和猫。
走到石床边,弯腰将四只巴掌大的小猫一臂揽了, 捡起那件墨色外袍抖掉灰尘,递给李沉璧。
然后坐在石床上,专心致志抚摸着小竹猫身上柔软深青的皮毛,爱不释手。
四只猫起先还绷紧身躯,有一只闪电似的从他怀里跑了出去,后来见其余三只在他的揉抚中逐渐眯眼团起身子,便也谨慎地扒着衣摆跳上来, 重新挤入同伴之中。
李沉璧一边穿衣,一边道:“师兄要给它们取名字么?”见叶霁竟笑着将脸贴在小竹猫肚皮上, 心里顿时有些酸酸的,却没有表露。
叶霁为难道:“四只都取?”
他认真思索一番, 叹气作罢:“说实话, 四只一模一样,我是无论如何也分不清的。既然这样,取四个不同的名字有何意义?反正也叫不清楚。”
李沉璧把四只猫一一看过去,赞同:“我也分不清。”
他摸上叶霁去拿霜霁剑的手, 意味深长:“猫分不分得清不要紧。师兄能把人分清就好。”
叶霁无端被敲打, 噎了一下。见李沉璧灼灼逼视, 在等表态,只好道:“你与——别人,就算烧作灰,混在一起, 我也能把你们重新分成两撮。”
李沉璧低低一笑,道:“谁要和那人一块烧成灰,我死了也要在师兄身边的。”
叶霁道:“好好好,将来咱俩躺同一个棺里。”李沉璧脸色一沉,“是同时飞升。师兄将来是要成仙成神的,怎么会躺进棺材里!”
叶霁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想明明先谈及的是你,果然是个不讲理的小孩子。
话到嘴边,却折了回来:“嗯,沉璧说得对。”
他怀中的竹猫忽然纷纷立起身体,“咪呜”地大声凄叫了起来,声音与先前的慵软截然不然,像是正疾言厉色地在警告着什么。
叶霁吃了一惊,连忙抚后脖安抚。李沉璧担心猫发狂抓伤他,左右两手各捞两只,要从他身上抱离。
几只竹猫叫得更为凄厉,猛跳出他桎梏,速度之快,就连李沉璧也无法抓住。
四抹淡淡的青影,在山洞中飘忽上下,连看也看不清。只一个眨眼,就从洞口接连蹿出,消失在风雪里。
一切发生得极快,修为何等高深的两人,竟连反应的机会也没有。
见叶霁站在那里神情凝定,李沉璧以为他见猫跑丢,心情不快,柔语安慰道:“它们极通灵性,已经认了我们为主,一定会回来的,师兄别失望。”
叶霁却另有所思:“猫忽然受惊,想必有什么事发生。”说着往山洞处走。
李沉璧亦步亦趋,两人一站到洞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狂风乱雪吹得衣摆乱飘。
天近日暮,放眼只见漫天白茫茫都是飞霜,寒风如刀,吹不动地上已厚过脚踝的积雪。
叶霁惊叹:“外面的雪竟下得这么大……”
正当此时,一声接一声的沉重钟磬声,清晰地穿越呼啸风音,从远处荡来。
叶霁与李沉璧不约而同侧头,相望了一眼。
仙门百家间,有各种各样的钟。有的报时醒晨,有的静心清念;有的音色旷沉,有的音色清远,但看用途规制与各家喜好。
但所有的门派,在某一件事上,均无例外使用的同一种钟——巨籁。巨籁钟音色响亮,听起来像在人耳膜心室上狠狠擂鼓;传播又远,任你在百里之外、十丈地底也能听见。
当一个门派忽然敲响了巨籁钟,只能说明一件事——危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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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冒风冲雪,登上高处时,恰好看见一线极亮的光从地下升起,在昏苍的天穹炸裂成无数光点,久久不散。
那一团光点下,正是宴客的水榭。
叶霁道:“果然出了什么事,乘寿门召集所有人立往水榭。”
纵目四看,山峰的轮廓混沌不清,只有一些散落四处的引路灯笼,发出幽光。
侧耳细听,还隐约能听见山林里几声凄厉的嘶鸣,不知道是兽还是人发出的。
李沉璧忽然侧头一睨,一拍剑鞘,长剑应召而出。
林木簌簌抖动,一只巨鸟翻出林子,迅猛扑出,指爪寒光闪闪,正对叶霁心口抓来。但还未靠近,就被等待着的漱霖剑削成了两半。
叶霁走过去,用剑挑起那只鸟尸查看:“是会唱歌说话的人面鸟,调教一只颇为不易,但它方才充满杀气,不知为什么发了狂。”
李沉璧道:“师兄,这鸟突然出现在这儿,其实奇怪。”叶霁问:“为什么?”
“豢养场被结界划分成了很多区域,每一种灵兽都养在特定的地方。”李沉璧道,“我听说乘寿门将人面鸟养在一片藤蔓山谷,那儿离我们可远得很。”
叶霁也心生疑惑:“莫不是结界破了?”顿时警惕了起来,“也许乘寿门报的危机正是这事。人面鸟十分驯顺,断不会主动伤人,一定有什么刺激了它。一只鸟发狂,不足大惊小怪,但乘寿门这样示警,我猜还有更多灵兽也出了问题。”
他沉吟着,蹙眉说道:“结界破损,灵兽出逃,它们又变得发疯伤人,而仙门百家的人,现在正散落在豢养场四处……如果真是这样,乘寿门这次怕要惹上大麻烦。”
他发自内心担忧,李沉璧却不在乎,轻声一笑:“眼下我们也有点小麻烦。”
语音轻松,似乎真是在谈一件极小的事。
他说完,反手将漱霖剑插入雪地中,掌心按于剑柄。剑身光芒爆涨,一道闪电游蛇的白光,从他们脚下发出,直刺向十几丈之外游来的暗影。
这一路,泥土混着碎雪乱飞乱溅,接着就是一声闷沉的惨叫兽吼。
白光一闪而逝,远处的地面凹陷下去,一具小山似的尸体被“掘”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叶霁赞善地看了李沉璧一眼。
不消细认,就知道那是被饲养用来掘土挖矿的泥兽,性格温吞,有土遁之能,不知为何也出现在了这,且性格一反常态。
修仙人对肃杀之气有敏锐的感知,看架势,那只泥兽方才也想置他们于死地。
地面传来微微震动,又有几只泥兽潜行在地下,向他们靠近。李沉璧如法炮制,驭灵力入泥土,将它们一一杀死。
看着肝胆破裂的兽尸,叶霁轻叹口气,道:“我们先去水榭。不御剑,用轻功。”
这时地上的积雪变得更厚,就连树杈上都堆着一层白,脚尖点落不免落雪纷纷,遮挡视线。用轻功赶路,其实很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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