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忙应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裴折玉和谈轻几人,示意他们快藏起来,边应道:“公主再等等!奴婢马上就把热水烧好送过来!”
那声音的主人很年轻,听去语气却不大好,谈轻扯了扯裴折玉衣袖,裴折玉却没有动。
谈轻心中已是了然,裴折玉这是想见宁安公主一面。
于是他也没有躲。
其余几人便也没躲。
等那女子走来,云雀见他们还站在原地,急得几乎跺脚,小声催道:“你们快些躲起来啊!”
谈轻笑了笑,想说他们没必要躲,远处那女子已然近前,让他们几人见到了她的面容。
她很年轻,约莫双十年华,仍穿着大晋绣着金丝的宫裙,眉心描摹牡丹花钿,妆容精致,不比大晋宫里养出的公主们少半分华贵。
她眉眼与祥妃有三分相似,让谈轻一眼就认出来她是宁安公主,却是很有攻击性的漂亮。
她口中的斥骂也比大晋的公主们少了几分端庄斯文,衬得上扬的眉眼颇有几分冷厉刻薄。
“云雀,本宫叫你你没听见吗,你……他们是谁!”
与云雀站在一处的几个作漠北王宫侍卫打扮的男子让宁安公主忽而止步,姣好面容登时沉下来,“云雀,你跟这些人在做什么!”
云雀不由紧张起来,放下木桶走向宁安公主,屈膝行礼,“公主,他们只是来巡夜的……”
“巡夜?”
宁安公主冷笑道:“巡夜为何要进本宫宫里?深更半夜,你与这些漠北人待在一起不是私会又是什么?连你也要投奔漠北了吗?”
云雀忙道:“不是的,公主……”
“住口!这里没有你这贱婢说话的份!”宁安公主怒斥一声,便走到云雀身前,冷眼怒视裴折玉几人,“本宫是大晋的公主,也是你们汗王的王后,本宫的地盘也是你们这些漠北人能进来的?本宫的人,你们这些下作的漠北人不配惦记!都给本宫滚!”
谈轻默默看向裴折玉,裴折玉也没有让他失望,很快便开口,“二皇姐,这些年辛苦了。”
只是一句话,便叫宁安公主顿住,双眼紧紧盯着裴折玉,眸中厉色淡去,似有水光涌现。
“你唤本宫皇姐……你是谁?”
裴折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前殿便传来不小的动静,冲天火光聚集在宁安公主的宫殿前。
谈轻皱了皱眉,提醒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大王子的人先找到这里,还是二王子的人先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云雀也从惊愕中醒过神,听见前殿传来的叫门声,她快步上前,“公主,那些侍卫在叫门!”
宁安公主垂眸敛去眸中的水色,冷眼扫了一眼裴折玉几人,便转身拂袖,往前殿走去。
云雀咬唇回头看了一眼裴折玉和谈轻,眼底有疑惑,也有震惊,便匆忙追上宁安公主。
谈轻有些看不明白宁安公主的意思,便问裴折玉:“那我们现在是继续藏着,还是走?”
其余几人都在看裴折玉,等他拿主意。裴折玉思索了下,牵着谈轻走向前殿,“去看看。”
他们到前殿时,宫门已经打开,宁安公主与云雀站在前殿门前,正与门外的侍卫说话。
裴折玉谨慎地拉着谈轻往墙角藏了藏,暗中观察外面,便听见宁安公主的一声厉斥——
“放肆!本宫是堂堂大晋公主,是漠北的王后,本宫的地方,不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
门前的侍卫与她说的是有些拗口的大晋话,“王后,这是二王子的命令,别让我们为难。”
宁安公主看向门前,微扬起下颌,颇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气,冷笑道:“二王子?想要搜本宫的地盘,你们二王子怕是还不够格吧?”
那侍卫头子面色变得难看,转头跑了出去,谈轻还以为他是要走了,正要放松下来,岂料他是弓着腰一脸讨好地迎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身着红袍,编成辫子的发尾上挂着红珠,左耳上的金圈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光芒。
宁安公主脸色忽然变了,挺直的脊背也变得僵硬。
再次看到那个红衣人,谈轻不由纳闷,“这个人在漠北王宫似乎身份很高,他究竟是谁?”
他问的是裴折玉的手下,那手下也有些惊愕,紧跟着回道:“他就是二王子,拓跋洵。”
谈轻本想着这人会不会是拓跋洵养的男宠,闻言惊得瞪大眼睛,“他?他居然这么年轻?”
他再次看向门前,那个穿着红袍的男人轻抚肩上的红褐色蜥蜴,狭长眼眸透出几分阴沉。
在他这张脸上,谈轻看不出来半点岁月留下的痕迹。
谈轻很意外,“可那大王子拓跋成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二王子也小不了几岁,他还长成这样……跟拓跋武兄弟一点都不像!”
他虽然没见过拓拔成,却见过拓拔武,裴折玉跟他说过这兄弟俩长得像,那便应该都是大多数漠北将士那样高壮的体格,这拓拔洵虽然是很高,可跟他们兄弟俩截然不同!
那兄弟俩跟山似的壮硕又大个,拓拔洵却秀气得很!
且不说他们长得就不像一个爹生的,拓拔洵年仅四旬还长成这样,本身就很妖孽了吧?
真不怪谈轻以貌取人,误以为他是拓拔洵的男宠!
裴折玉先前也只是有所猜测,如今得到确认,他皱紧眉头说:“拓跋洵与拓跋成拓跋武兄弟并非一母同胞,相貌上会有所不同不奇怪……但他看起来,确实很让人意外。”
那手下低声回道:“属下初见拓跋洵时也不敢认……但此人就是拓跋洵,漠北的二王子。”
事实如此,谈轻只能接受这个真相,亏他刚才还以为这是个男宠,在打晕他时感到抱歉……
他们说话间,拓跋洵到了宫门前,并不似那侍卫一样改口,正如宁安公主不愿说漠北话,他也不愿说大晋话,依旧说的是漠北话。
语调淡淡,像是询问。
宁安公主是听得懂的,却等了很久才给出回应,像是用尽了力气,“今夜,谁也不能进。本宫是大晋公主,除非汗王亲自下旨。”
拓跋洵微眯起狭长眼眸,留下一句话便走了,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宫门前的众多侍卫。
谈轻心跳都快了几拍,见他就这么走了,还愣了下,“他怎么走了?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温管家神色凝重,“他说,漠北的王宫,没有大晋公主。王后要护他们,承受不住后果。”
他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云雀一声惊呼,原来是宁安公主险些摔倒。谈轻心知这是被吓到了,回头跟裴折玉相视一眼,走了出来,其余几人也跟着出来,将宫门重新关好。
宁安公主缓了缓,挣开云雀的搀扶站起来,眼眸冷冰冰地看向裴折玉,“你随本宫进来。”
她说完果真转身进殿。
裴折玉让其他人留下,牵着谈轻进了正殿。宁安公主站在殿中等一阵,见他们进来,便摆手让云雀退下,蹙着眉心打量起他们。
“若本宫没有猜错的话,你是老七,裴折玉,而他,便是那位隐王妃,卫国公的外孙。”
裴折玉与谈轻相视一眼,点头道:“是我,二皇姐,多年未见,你在漠北王宫可还好?”
宁安公主面色越发冷淡,“谈不上好。本宫就知道,除了你们,其他皇子也不敢闯漠北王宫。”她转身坐下,看向他们道:“你们这次混入漠北王宫,不是为了本宫来的吧。”
她的语气很冷漠,也全无疑惑,裴折玉便道:“二皇姐当年去漠北和亲时,我年岁尚小,但同在钟粹宫,我自小便记得二皇姐为大晋的贡献,他日与漠北战乱平息,我也盼着能有朝一日将二皇姐接回大晋。”
“在本宫这里说这些空话没有用。”宁安公主话虽如此,眼中却浮现出几分怀念,“当年本宫被送去和亲时,你还很小,还记得当年父皇很宠爱你,可本宫自从到了漠北之后与大晋便彻底断了联系,本宫不知你怎么做了隐王,只知道你与漠北在交战。”
宁安公主道:“你是大晋的监军,不待在大晋,来这里做什么?我母妃……她还好吗?”
谈轻眨了眨眼,有些惊愕地看向裴折玉,宁安公主竟然还不知道祥妃一年前就已经殁了?
裴折玉按住他手背,从容道:“我此番来漠北王宫,是为了私事。如今我大晋朝中局势不明,太子把控朝局,我身在凉州,处处受他掣肘,只知朝中想再送三公主来和亲。”
“三公主?”
宁安公主讥笑道:“本宫和亲那一年,宫中还没有三公主……如此算来,三公主年纪也不大,大晋又送了一位当年的宁安公主来吗?你说如今是太子把控朝政,那大公主呢?她如何了?父皇呢?他又如何?”
裴折玉道:“长公主早已嫁人生子,多年来得父皇宠爱,与驸马还算和乐。至于父皇……他被太子软禁在皇宫中,仍是皇帝。”
宁安公主怔了下,又笑起来,“好啊,他们都很好,大公主夫妻和乐,父皇还是皇帝……”
她眼底微红,冷笑道:“可是本宫被迫嫁给一个比父皇年纪还大的糟老头子,十几年来被困在这漠北王宫中……如今漠北与大晋开战,还有谁,记得本宫这个和亲公主?”
她神情落寞,没等裴折玉回答,便又带着压抑的哭腔哑声说道:“没有人记得我!方才你们也看到了,漠北的二王子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漠北王宫里没有大晋公主……那我这个公主又算什么?老七,这么多年来,父皇……可曾提起过我?”
裴折玉劝道:“二皇姐,等与漠北这场仗打完……”
“没有吗?”
宁安公主眼里蓄起泪水,咬牙道:“一次都没有?”
裴折玉没有回答。
谈轻暗叹一声,“公主,我们都记得你对大晋的付出。”
“可我想要父皇记得!”宁安公主面露失望,眼底湿润,“若是连当年送我去漠北的父皇都不记得我,我这十几年来,又算是什么呢?”
谈轻不语,宁安公主这十几年算什么呢?从和亲的角度看,这十几年她的牺牲很大,也是值得的,但在她看来,她似乎更想要的是父亲的认同,那他们说再多也没有用。
“我是被大晋遗忘的和亲公主,是被父亲舍弃的女儿,是日夜盼着回到故土的痴儿!”宁安公主自嘲一笑,眸中满是怨恨,“可为什么事事都要我迁就?我苦了十几年,要我代她和亲的大公主却一生顺遂?我只是想与母妃团聚,我又做错了什么?”
第212章
当年和亲时,确实是正要择驸马的大公主最合适,二公主年纪要小很多,偏偏裴璋越过了大公主,将二公主推出去与漠北和亲。
她心中对大公主有怨也正常,谈轻只能笃定地说:“公主没有错,错的是两国间的战争。”
还有裴璋这个不负责的父亲。
但无论如何,宁安公主和亲十几年,漠北虽然是借此时机强兵秣马伺机再战,大晋百姓也确实得到了十几年安宁,她的牺牲是有意义的,这也是谈轻和裴折玉尊敬她的缘故。
有人附和,宁安公主心中好受了些,仍是有几分哀怨,靠在扶手上苦笑道:“既有了裴宝华,为何还要生我裴明姝?我这一辈子,在父皇眼中唯一的用处,便是代她和亲吧?”
裴折玉知她心中有怨,语气也温和不少,“先前宁王惹恼父皇被派去守皇陵,长公主受其牵连,将近半年未能见父皇一面,后来父皇消了气,长公主与驸马也不复先前荣宠。”
宁安公主怔了下,扬唇笑起来,有些讥讽,也算出了一口气,“她也有今日?好,好……”
她平复了心情,偏头敛去眼底水光,再看向裴折玉和谈轻时,又恢复了先前的冷厉骄傲。
“老七,你说太子把控朝堂,还困住了父皇,那你有什么打算?打回京中,救出父皇吗?”
裴折玉自然是没有这个打算的,不过宁安公主这么问,他也只能说:“我确实有打算回京,可惜如今我们都被困在了漠北王宫。”
宁安公主蹙眉,“你们得罪的是漠北的二王子,他抓不到你们不会罢休的,本宫这里,你们只能待一宿,明日必须离开漠北王宫。”
她又咬唇道:“如今漠北与大晋开战,本宫这个大晋公主也不过是被困在漠北王宫的可怜虫,什么也做不了,更帮不了你们。”
裴折玉早知她在漠北王宫中境遇艰难,便道:“今夜多谢二皇姐,能留我们藏身一夜,已经足够了。二皇姐在漠北王宫也要保重身体,你是和亲公主,他们不会轻易伤你,他日,我会派人来接二皇姐回朝。”
谈轻默然颔首,裴折玉既然说出了口,将来就一定会做到,他这个人,向来不屑于撒谎。
宁安公主深深看了她这个多年未见的皇弟一眼,应道:“本宫等着那一日。还请七弟回去之后替本宫给父皇带一句话,我一直都在等父皇的人接我回朝,求父皇别忘了我。”
她还在盼着得到裴璋这个父皇的回应?谈轻与裴折玉相视一眼,到底没有打破她的希冀。
天色已晚,宁安公主心绪不宁,先回了寝殿,吩咐云雀进来送裴折玉几人到偏殿休息。
二人出门时,温管家似乎兴致不高,待云雀带他们到偏殿安置后,裴折玉让他们下去休息时,温管家反应也迟了燕一二人一拍。看他们走后,谈轻在卧房门前有些纳闷。
“他怎么了?”
还未离开的云雀小声开口:“方才这位温大哥问了奴婢一些事,想来是还未走出来吧?”
她说着推开房门,垂首请二人进去,宁安公主的宫殿里常年只有她们二人,偏殿太久没人住过,好在云雀偶尔会打扫一下,里面也还算干净,远比王宫侍卫那大通铺要好。
云雀说道:“两位爷今夜就先在这里委屈一宿,公主吩咐过了,爷有什么事尽管叫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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