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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司寒在心里不断生出否认的念头,不是,起码在季青临这件事上,不是为了你才照顾的。
陆照野这副感谢的姿态,让陆司寒感到异常难受,仿佛季青临是他的东西,自己只是暂为照顾,现在东西的主人回来了,自己就要物归原主,拱手退位了。
陆司寒就要控制不住自己反驳的念头,只见他有些激动地转过身来,似乎打算对陆照野说些什么。
然而季青临在身后用眼神制止他。
陆司寒身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仿佛比从雪山上下来还更令他难受。
但季青临的话,他从来不会不听。
于是陆司寒转移着话题,“我没事,休息了这么多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倒是你,医生怎么说?”
陆照野像是陷入了浓浓的自厌中,“说是能醒过来,已经是运气很好了,至于站起来走路这件事,需要时间慢慢修养。”
他甚至下意识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医生是不是在安慰我?说不定,我这辈子都要靠轮椅走路了。”
陆司寒和季青临对视一眼,俩人都感觉到了陆照野的不对劲,似乎自从从病床上醒来后,陆照野便有些悲观厌世,不再像从前那样开朗自信。
一个从前人人羡慕和称赞的天子骄子,如今脸上有一条疤,甚至要靠轮椅才能行动,陆照野有这些情绪并不奇怪。
只是,让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看到陆照野如今这模样,季青临不由想起陆照野刚醒来时的情况。
那时的他日夜守着陆司寒心力交瘁,焦虑害怕愧疚,各种情绪将季青临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没有那么在意过一个人,季青临从没想过,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陆司寒也会有倒下的时候,并且倒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
季青临不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宋澈口中所说的丧门星,无论是陆照野,还是陆司寒,都因为他而遭受噩运。
就在季青临自我怀疑,不断痛苦中的时候,医院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季先生是吗?您一直照看的病人陆先生醒了……”
季青临几乎要听不清医护人员的话,他径直往陆司寒的病房跑去,他想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有多害怕,有多需要他。
然而在看到陆司寒一如既往地躺在病床上,并没有睁开眼睛时,季青临才意识到,醒来的那个人并不是陆司寒,而是陆照野。
他怎么会下意识地以为是陆司寒,明明陆照野才是他的男朋友,不是吗?
季青临赶忙跑到陆照野的病房,到了之后,看着半掩着的病房门,季青临忽然顿住了,有一股类似近乡情怯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会逗他笑,会哄他聊天的陆照野,甚至陆照野这三个字,都愈发在季青临记忆里模糊。
季青临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陆照野的病房门,然而那个背对着他,坐在病床上的那个身影是如此地陌生。
那个会发出如此落寞失意气息的人,真的是陆照野吗?
季青临没有出声,陆照野却似乎第一时间感应到季青临的到来,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想要朝季青临奔去,并抱住他。
然而因为他对于轮椅一时无法熟练操控,不慎狼狈地摔在了地上,那双从前意气风发,充满光芒的眼睛里,被蒙了一层灰。
季青临不由心上一跳,心头涌起难过。
他跑过去将陆照野扶起,然而陆照野却不断回避着季青临的视线,不肯跟他对视。
“陆照野,看我。”季青临对他说道,然而陆照野不断逃避,他不愿让季青临看到眼前这样的自己,连自己单独站起来都无法做到,靠着轮椅的自己,无异于是一个废人,这样的自己,还能照顾好季青临,并保护他吗?
这样的自己,倒不如说是季青临的累赘。
那么这样不堪的自己,还会得到季青临的青睐吗?他会不会放弃自己?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陆照野整个人都陷入无尽的痛苦中,甚至比刚醒来,得知自己可能无法正常行走时更甚。
“陆照野,我再说一遍,转过来,看我。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季青临再次重复一遍。
连日奔波于医院之间,季青临的脸色有些憔悴,但或许因为他本身底子太好的缘故,憔悴的季青临反倒别有一番魅力。
陆照野终于转过头来,他瘦了很多,头发很长,整个人显得很没精神,眼神怯懦,一点都不像从前的陆照野。
可不管什么样,他依旧是陆照野。
“绵绵……”陆照野低低地喊了一声,而后似乎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季青临。
“绵绵,我就知道,你一直在守着等着我。”陆照野的语气里全是感动。
然而被陆照野忽然抱住的季青临,却有些僵硬,陆照野的怀抱居然会让觉得季青临有些陌生,但他并没有推开陆照野。
因为想到医生的嘱咐,陆照野刚从植物人状态醒来,各项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帮助他重新适应,亲近人的关心是非常重要的。
更何况,季青临的视线向下,看到陆照野轮椅上的双腿,这双腿,是为了保护他才受伤的。
想到这,季青临内疚不已,重新回抱了陆照野,而陆照野更是将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了季青临怀里,闻着季青临的气息,似乎才能稍微让陆照野心安一些。
而后,陆照野才终于想起自己的大哥陆司寒,他有些疑惑地问季青临,“我大哥,还没收到我醒来的消息吗?他怎么还没过来。”
提到陆司寒,季青临整个人又重新变僵硬,他退出陆照野的怀抱禁锢,朝他解释,“陆照野,在你昏睡的这些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陆照野耐心地看向季青临,似乎等他继续往下说。
然而季青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断断续续地说道,“首先,你大哥为了更好地照顾我,让我搬到他的住处,在你没有醒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住在他那。”
季青临观察着陆照野的表情,却发现陆照野的表情丝毫不变,“绵绵,我就说大哥就是嘴硬心软,他一点都不讨厌你的。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他一定会喜欢的。有他在照顾你,我太放心了,他向来很会照顾人。”
季青临继续说道,“然后我们之前一起出国去雪山玩了。”
陆照野的表情忽然有些不对,“你和我大哥单独去的吗?我大哥那么忙,怎么有时间。”
很快,陆照野似乎像是为自己找到了借口,“肯定是因为看到你为我的事情,每天都很担心难受,我大哥才带你出去散散心的。大哥他,一直很注重亲人的感受。”
季青临心上忽然有些难受,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管不顾地坦白,对陆照野说他和陆司寒之间发生的全部事情,他认为陆照野应该要有知情权,不应该被蒙在鼓里。
可是,一万个可是,陆照野此时还是个刚醒过来的病人,他能承受打击吗?
于是,季青临换了个话题,“在雪山上的时候,我们遇到了意外,你大哥受伤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陆照野似乎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脸上的神情有些凝重,“在我这家医院吗?那我们去看看我大哥吧。”
于是,季青临打算接过陆照野的轮椅,推他过去,然而陆照野却不肯,他费力地自个摇着轮椅。
“绵绵,你的手不应该用来干这种粗活的,我不舍得。”陆照野很认真地对季青临。
季青临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喘不过气,为陆照野,也为陆司寒,为发生的所有事情。
陆司寒并没有很快醒来,季青临只能先帮陆照野办理出院,带他先回家。
本来季青临根本不会处理这些事情的,可当陆司寒和陆照野都躺在病床上,他慢慢学着这些事情,发现他也不是学不会。
季青临将陆照野带回了陆司寒的家中,毕竟他们之前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住进去也并不方便,而且陆照野身边离不了人。
季青临很明显地感觉到陆照野变了,以前的陆照野自信松弛,而现在的他经常感到不安和自厌。
季青临有时候晚上起床喝水的时候,客厅一片黑暗,一盏灯都没有开,然而借着月色,却能很清楚地看到陆照野一个人坐在阳台,背影落寞得像一座不会动的雕像。
而且,陆照野开始变得异常黏人,只要季青临离开他的视线十分钟,陆照野便开始焦躁不安,不断地咬手指,经常弄得自己满手血肉模糊。
原来,绵绵,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并不是陆照野的一句玩笑话。
季青临简直变成了此刻陆照野的安慰剂,只要季青临在身边,陆照野才能稍微心安一些。
陆照野经常反复不断地向季青临确认爱意,“绵绵,你是一直在等我对吗?”
“有没有不要脸的人勾引你,你看穿那些人的把戏了对吧?”
“绵绵,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了,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我只剩死这一种结局。失去了你的话,我真的会死的。”
这些话让季青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被需要的感觉,但同时也给了季青临一股无形的压力。
被当成别人活着的动力这件事,并不轻松。
尤其是季青临发现,半夜睡醒后会开到陆照野坐在他房间,他什么也不干,也不说话也不开灯,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对他的依恋痴迷,在幽暗的夜里,却也看得分外清晰。
这件事让季青临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失眠,他甚至有些不敢睡觉了,生怕睁开眼后再次在自己房间看到陆照野。
俩个人的关系似乎已经变质,季青临再也找不到从前和陆照野相处的感觉。
季青临多次起了想和陆照野聊聊的念头,但每天都能看到陆照野不被衣服遮盖的皮肤下,新增加的伤口,是他自己弄的。
还有发生车祸时,陆照野奋不顾身将他保护在身下的模样,于是,季青临再也开不了口了。
就在这时,陆司寒醒来了,就连季青临自己都没发现,当他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有多么喜悦。
但陆照野发现了,他坐在轮椅上,笑着对季青临说,“绵绵,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和我哥相处得很好。你得知他醒来的模样,看上去特别开心。”
季青临还没说话,陆照野突然抱住了他的腰,“绵绵,得知我醒来的时候,你有这么开心吗?还好他是我大哥,我知道你们没有什么,不然我都要吃醋了。”
季青临的心忽然一跳。
就这样,他们来到了医院,而陆司寒看着他们牵着手一同走进来。
他看上去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季青临看出来了,陆司寒很想问他,那天的承诺还算不算数,自己在他这,到底是什么身份。
可是……陆照野的心里状态很不好。
三个人一同回家,陆家的司机来接他们,季青临先上了车,陆司寒下意识地跟着季青临打算坐在后座,季青临却看到了在陆司寒身后的陆照野。
陆司寒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后退帮忙将陆照野从轮椅上转移到车上后座,而后默默地坐在副驾上。
陆司寒从没觉得半小时的车程这么难熬,尤其是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照野将头靠在季青临肩膀上,而季青临并没有推开,陆司寒的眼神变得很焦虑很难受。
他迫切地想要单独和季青临说话,问他那些承诺还算数吗?可偏偏陆照野二十四时黏着季青临,根本无法让他找到合适的机会。
明明是自己的亲弟弟,陆司寒却第一次对他生出不耐烦的感觉。
尤其是餐桌上看到季青临给陆照野夹他喜欢的菜,而陆照野笑得得意洋洋时,陆司寒觉得异常刺眼,甚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你自己没有手吗?陆照野。”
餐桌上一时寂静无声,陆照野似是难以相信,从小宠爱自己的哥哥,对自己说了这样的话。
他看向自己站不起来的双腿,是啊,他就是这么没用,只会成为家人绵绵的拖累。
陆照野似乎再没了胃口,没说一句话便自个回了房间。
陆司寒眼中闪过一丝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弟弟如此刻薄。
只是当季青临有些责怪地看着自己时,陆司寒心中的那份后悔忽然消失了。
“绵绵,你只会护着他,那我呢?”陆司寒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难过。
季青临看着他的眼睛,“陆司寒,你很强大,但现在的陆照野就像一个已经有了裂痕的花瓶,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破碎。陆司寒,你是哥哥。”
你是哥哥,你要让着弟弟,陆司寒从小听着父母对他说这句话,并且将之奉为圭臬,他从不觉得有什么,可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些残忍。
可现在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入夜,等陆照野睡下后,陆司寒悄悄进了季青临的房间,季青临迷迷糊糊地醒来,又照例在自己房间的床头看到了一个身影,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陆照野,却发现那身影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些站不住。
不对,高度不对,陆照野一般坐在轮椅上,而眼前这人很明显是站着的。
是陆司寒,两兄弟怎么同一个毛病,季青临有些无奈。
季青临坐起身来,似乎想要打开灯,然而陆司寒不让。
“绵绵,你就这么喜欢陆照野吗?要是你真的如此喜欢,你可以……把我当成他,反正我们是兄弟,长得如此像不是吗?”陆司寒的语气很低,一字一句却让人听得分外清晰,“反正关着灯更分不清不是吗?”
季青临却不想再让他说下去,下一瞬间,他立刻打开灯,“陆司寒就是陆司寒,陆照野就是陆照野,我不会混淆。”
也不知道是说给陆司寒听,还是自己听。
“绵绵,你在雪山上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你说过的,要是我醒过来,你就和我在一起,你明明说过的。”
陆司寒像个小孩子一样,不断重复这句话,丝毫不像是他的做事风格,可他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强调着。
可季青临眼里闪过痛苦,“你知道吗?在你没醒来的这些天里,你弟弟几次自残,他胳膊上全是伤痕,旧的没好,新的又来。”
听到这句话,陆司寒明显有些错愕,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继续问道,“绵绵,我现在不是在和你说我弟弟的事情,我是在说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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