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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啊啊”两下跟上他跳跃的话题:“回吧,虽然没赚几个子儿,草窝还是自家好。”
“嗯,”郁琛忖道,“那就回吧。”
踏入社会的第一年,冰封的亲子关系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也宛如投进蒸锅的腊肉,暂时性解冻了。
爹妈烧了桌好菜,楼下鞭炮应景地响着,青年也柔化了棱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起家人的关心。
饭后,客厅里电视仍然在播放歌舞小品,三人却回了各自房间。郁琛犹豫了一下,没关门,他坐到窗边刷了会儿手机,顺便去公司群抢了个5块2毛9的大红包。
久违地登录微博,页面也变得喜气洋洋,关注的几个设计博主纷纷发布了自己的九宫格年终总结,他跟着评论区一起号叫、点赞。这时,新消息提示“特别关注”发博了。
马各各:新年快乐!愿所有期许的皆有响应。[图片]
郁琛手一抖,已经点开了大图。那是张从半开的落地窗往外拍的海景,色调幽黄迷离,波面翻滚映射万家灯火,甚至能看见远处海上芝麻大的船只。
再刷新,评论区已经迭起了楼层:
-擦,这次有图!!!!
-呜呜呜呜好久不见哦马劳斯
-这在哪,好美啊
往下翻了翻,却出现另一个关注点:
-什么?博主露脸了?
-啊?显微镜借我下射射
-图上右边半扇窗户,关灯,手机亮度调到最高,不谢
郁琛鬼使神差地跟着做了,还真在窗玻璃上看到一个举着手机的模糊侧身,比起脸部轮廓,修长的手指和挺括身形则更加显眼。
等他回过神来,被长按的屏幕跳出保存选项,于是相册里便多了张意味不明的海景照。
把手机丢回床上,郁琛抽风般拍了拍脸蛋。没两分钟,他又挣扎着伸手把手机够了过来,打开阳台门,也对着乌漆墨黑的天空拍了一张。
.
“你干吗呢?饭吃一半跑出来吹冷风,还开窗!”
骆悠明慢腾腾转过来,愁眉苦脸道:“妈,你看屋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他们今年回老家过年,一起来的还有四个亲戚家小孩,年龄18个月到18岁不等,叽叽喳喳地誓要把屋顶掀了不可。
老妈想想也对,遂没再为难他:“那你吹吧,衣服扣上点,像什么玩意儿。”
骆悠明缩着脖子躲到小花园里,捡了个冰冰凉的石凳子坐,摸出手机发消息。
骆悠明11.20:
-好无聊啊
-你在干吗
郁琛正开着夜景模式努力聚焦一颗星星,不小心点进了弹出的消息,“啧”了一声,看到是谁发的,撇下的嘴角自发弯了起来。
山高水阔:
-回复你啊
骆悠明11.20:
-呸,刚刚呢
山高水阔:
-进货
骆悠明11.20:
-啥?
山高水阔:
-装了点除夕夜x市x区x街道的西北风,准备挂网上卖
骆悠明乐了一声,也回复道:
-我也有!乡下的更新鲜
-你卖多少?我就参考一下
-绝对不会故意低一块钱然后比你先卖掉的
郁琛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嘴角却始终没放下。这时一个电话弹了出来,他立刻跳下床,悄悄把门关了。
“喂?”发小的声音通过电磁波直击耳膜,郁琛放松地“嗯”了声。
然而下一句就让他倏地睁大眼。
“新年快乐,郁琛。”那头轻轻道,像羽毛搔在棉絮上。
“还没过零点……啊,现在过了,新年快乐呀。”
外面的烟火掩去听筒里的人声,可郁琛还是听见骆悠明叹息似的喃喃:“你以前都会急着问我新年愿望许了什么,今年好冷淡啊。”
“新年愿望许了什么?”
骆悠明却又不说了。
“你这人真别扭,”郁琛中肯道,“你回老家了?”他刚才听到人说乡下。
“嗯,”对面愉快地应道,“今年跟亲戚一起去外公家,还是前两年刚买的海景房呢,视野特别好,我拍了一张发网上了,你看见没?”
“是吗?我看看啊。”
郁琛装模作样地重新点开微博,耳边是骆悠明滔滔不绝的分享,内心竟奇妙地安逸下来。
比起第一眼看到那条动态的惊讶,此刻更多的是喜,就好像有个畅销书作家朋友,刚在签售会上辞藻华丽地讲述完创作灵感,却在会后搭着自己的顺风车回家,一路吐槽:“那不过是个蹲坑时冒出来的巧思罢了!”
没有华丽外壳,也没有高贵身价,骆悠明依然是那个可以触碰到的同龄人,是最知根知底的亲密朋友,也是从未真真正正从自己心里走出来的人。
…………
郁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反复无常而恼怒。他无法确定那家伙“一时脑热”的保质期有多久,就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喜欢他一样。
“过完年我就差不多要开学了,”骆悠明还在叨叨,突然叹了口气,“到时候还要实习,会比第一学期更忙,就没法天天找你了……”
郁琛静静听完,敛着眼睛调侃:“茍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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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很忙吗?!”
青年不可思议地望着一大早就嚣张地戳在自家门前的风骚家伙,脱口道。
“今天没课。”来人嘴硬。
“哈哈,你觉得我会信?”
“真的,我要去给大作业采风。”
“采风?”要说刚才还有三分怀疑,现在就是十分,“你一个计算器采什么风,羊癫疯?”
骆悠明不乐意地板起脸,妥协道:“好吧,是我找的实习。”
郁琛抬着下巴审视他。
“……需要参考真实自然设计一套虚拟世界观,嗯……你出外勤可以带上我吗?我保证不会捣乱的。”
第20章 破大防
说完,他就自诩诚恳地看着对方,一旦郁琛答应,后续将完美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想到这,骆悠明努力忍住上扬的嘴角,仿佛势在必得。
郁琛还没来得及说话,背后的房门却开了,“哟,还没走?”
突然冒出的人声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更加震惊的是骆悠明,他瞪大眼看着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斜倚门框,以主人家的姿态捏了捏郁琛的肩膀:“嗯?有客人?”
“啊……没什么,”郁琛尴尬地冲郁凌风道,“那我们先走了。”说完闷头就走。
骆悠明眼睁睁看着门关上,扬起拳头要敲,又倏地忍住,调转方向在关门前挤进了郁琛的电梯。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剧烈地喘息着,神色从自信飞扬变得纠结不满。
那不是郁琛的“前男友”吗?!绝不会认错,明明一个月前郁琛就说那家伙已经搬走了,为什么他们还住一起?
最关键的……他们到底分没分手?
他焦急地上下打量身侧站得笔挺的发小,正想拉他的手,电梯到了。
郁琛像完全没看到他般往外走,这反常的回避态度彻底刺激到了骆悠明。
“等一下!郁琛,等等!”
走出小区几十米,郁琛终于停下来,转头迎上骆悠明。后者即将冲出口的质问瞬间憋了回去,手指蜷了蜷,近乎咬牙切齿地问:“那个……是他吧,你们复合了?”
那两个字念得艰难,骆悠明做梦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站在路中央质问发小的感情问题。他更没想过郁琛有可能骗他。
可是,究竟骗了他什么呢?
最早的时候,他宁愿郁琛喜欢他是假的。好朋友的爱慕让他万分别扭,那是他回应不了的东西,却又自私地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后来,他又希望郁琛交男友是假的。相比于喜欢自己,这个事实完全没有让他因为目标转移而松口气,反而烦躁更甚。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也喜欢上了郁琛,猝不及防地。
几十年形成的情感认知崩塌,错乱感如同在神经末梢上抽丝拉花,使他灵魂蜷缩、痛苦不迭。
明明喜欢是件幸福的事,可骆悠明一旦想到自己当下喜欢的人也曾默默无果地喜欢自己这么多年,就感到一阵阵心虚和沉重。更何况,彼时的郁琛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他们已经错过。
而后得知那段关系终结的时候,骆悠明心中可耻地涌上了难以名状的巨大兴奋。
——仿佛那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世间独一无二的“后悔药”。
在他眼中,郁琛一定还是对他有感觉的。
只是曾经浓烈,又暂时搁置。而现在,他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那么只需要把对方的那份也重新唤醒就行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们的关系似乎较之前更好,只剩下顺水推舟……
骆悠明准备好了一切,以今天的采风为媒介,只等让对方感受到他的真心,却不想出现了未曾预料的差池。
郁琛动了动嘴唇,见骆悠明紧紧盯着他的脸,眼中的不可置信突然刺痛了他,让他几乎在一个瞬间丧失了解释的心情,最终只是转过头说:“我要去上班了。”
“为什么?”骆悠明咽了下口水,“你们没分手?还是他本来就不是你男友?”他终于得偿抓住了郁琛的手腕,好似一并抓住了真相的尾巴。
郁琛没立刻甩开,而是认真看着他道:“你可以相信你看到的一切,也可以选择相信你的心,那是你的自由,骆悠明。”
“我……”
不及他反应,郁琛顺利抽出手,搭上了准点靠站的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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惶惶然一上午,直到饭点,郁琛吐了口气,放下进度堪忧的项目,下楼去食堂吃饭。不料在大堂又见到了早上不欢而散的人。
郁琛脚步一顿,骆悠明立马发现了,一路小跑来到他边上。
前者开门见山地说:“你来干吗?我没什么要解释的。”
骆悠明咬紧嘴唇,依然不放弃地跟着他走,两人隔着一拳距离,谁也没看谁。
“我不是这意思。”他轻声道,“我早上不该那么说话,对不起。我只是太想知道……”
“就算换种方式,你也会问我这个问题,我和他是什么关系。”郁琛打断他,“如果是以朋友的立场,我可以回答,那么,你是吗?”
骆悠明吞了个哑炮,半晌,反驳道:“不是,我以追求者的立场呢?”
“追求者的立场啊……那更简单了,”郁琛笑着看他,那眼神令骆悠明非常陌生,“如你所见,我们复合了,请回吧。”
语毕推开他往前走,没走几步,骆悠明却突然拽着他往写字楼背荫的小路拐。郁琛踉跄一下,稳住身体跟着他来到一块空调鼓风机隆隆作响的无人角落。
“我喜欢你,郁琛。”骆悠明狼狈地松手,目光在发小脸上留恋地逡巡一周,最终望向他的眼睛,“我不会再回避问题了,我情商低醒悟得晚,浪费了很多时间,还总给你找不痛快,我不是要逼你答应,只是如果……如果刚刚那些是气话……”
“你觉得我在骗你?”郁琛嗤笑。
这一声让骆悠明情感充沛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试探道:“……不是吗?”
郁琛靠在墙上,抱臂看着已然突破安全距离的人,骆悠明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他看到他嘴唇上干裂的唇纹,还有吐气间颤抖的眼睫,那双眼中有着极少出现的不自信,此刻却明明白白地暴露在了自己面前。
不过,那家伙很快调整过来,居然反问道:“如果是真的,那上次在山上,你为什么回应我?你不是有人了吗,为什么不推开我啊!!”
他突然红着眼大吼,怒火和失望一声声砸向融融白烟,又被鼓风机搅碎。他们额头相抵,胸膛剧烈起伏,像两头愤怒的兽,谁也不甘示弱。
终于,骆悠明退开一点,垂眼看着郁琛的鼻尖,神色中酝酿着复杂和侥幸地问:“这个……可以回答我吗?”
“对不起,”郁琛只是道歉,而后抬眼直视对方亮起来的眼睛,“不过,这句‘对不起’不是对你,是对我‘前男友’。”
他无波无澜地说:“非要这样算的话,那么这段关系,其实不止他一个人背叛。”
第21章 落跑了
五天前,画社。
“是不是意大利‘容艺’集团的Francesco团队?”同事拍了下巴掌,“巧了,那也是我的前前前东家!”
食堂的壁式电视正好在播放文娱新闻,第36届国际家装壁画评级赛,现场人潮涌动。俊美的西方男人面前戳着四五根话筒,他却从容面对镜头,笑得灿烂迷人。
“没想到他现在做家装设计去了,”郁琛也有些惊讶,更没想到会和现同事认识同一个圈内前辈,还都在人手下做过事,“不过我干的时间不长。”
语毕他皱了下眉,不愿多说地打住了。
同事毫无所觉地接茬道:“老师是一个很耐心的人呢,尤其对晚辈,而且经常组织聚会。哦对,听说你项目做得好,他的奖励也会很阔绰,手表啊、皮包啊,甚至是自己市值几万的作品说送就送!”
“我贿赂领导都来不及呢,还能反过来?”
“‘听说’?那你肯定没轮上吧,哈哈!”
“昂,那又怎样!小郁呢小郁,你收到过Francesco先生的奖励吗?”
“什么?”突然被点名,郁琛下意识伸手搭在左腕上,匆忙摇头道:“怎么会……我那时只是个实习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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