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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看来传言有待证实啊!”同事感慨。
边上,不知第几次充当下午茶跑腿的骆悠明注意到了郁琛的小动作,凑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没。”郁琛摇摇头。
…………
“怎么会没有?!”
骆悠明强忍着揪住眼前人衣领给他一拳的冲动吼道,出众的五官因为焦躁而滑稽地拧巴着。
“他昨天下班后就没说过话,早上出门的时候也心事重重的样子。”男人不紧不慢地解释,“我叫他几声都隔了好一会儿才应,更别提告诉我行踪了。”
“可他现在失踪了,我联系不上他!你、你不是他……”骆悠明艰难地挤出那个亲密称呼,力气一瞬间泄了大半,“如果是你的话,他看到消息至少会报平安吧……”
郁凌风耸耸肩示意没有用,同时反问道:“你找他什么事?很急?”
骆悠明一哽。
急吗?其实不过23小时没见到人而已,一个夜晚加一个白天,甚至够不上两人“失联时间记录”的零头。
什么事?当然是找人把话说清楚。
然后呢?
郁琛昨天匆匆甩下的“真相”彻底打碎了他的侥幸——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感情破坏者。在他频频示好后,在郁琛对他表露出亲近和放任之后,居然被告知那只是对多年死党“稍稍逾距”的纵容。
说话时,那一度带笑的眼睛变成了深潭水,把骆悠明内心筑起的理所当然一点点泡软、泡烂。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郁琛存放在他身上的喜欢很可能已经流失殆尽,无论明恋暗恋都成了齑粉似的过去时。
用力闭上眼,再睁开,重重靠在墙上,勾起苦笑。
没有隔夜仇?可这么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时他们才多大。他又凭什么默认十多年后,郁琛依然会无私迁就他的人生轨迹?
指甲抠进墙缝,根部迸出辣痛。到底是谁在一味幼稚地用“过去”捆绑彼此,却同时期待着关系向前发展?
郁凌风一直在观察他。
直到对面人敛下无光眼神,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时,才适时扬声:“他要是回来了,我第一个通知你吧!”
那身形果真一顿,然后狼狈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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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字楼的前台小妹显然对这个挺拔帅气的家伙熟悉极了,可不同以往的是,今天他的状态似乎格外糟糕。
她咽下了差点冲出口的“郁先生今天没来”,好奇地等人主动开口。
只见对方挪到跟前,慢吞吞伸出双手搭在桌沿。酝酿半天,蹦出一句不确定的:“……郁琛在吗?”
…………
五分钟后,骆悠明回到大街上。林立的高楼遮蔽阳光,使他所在的背光面尤其阴冷。
有端着咖啡,脖子里挂着工牌的的人从对面楼里出来,没几步又拐进了另一幢楼。鞋底“哒哒”敲击石地,等人影消失,骆悠明甚至没看清她穿的是套裙还是中裤。
这就是郁琛工作的剪影。去掉热闹的部分,剩下的是每个选项中无法剔除的现实,冷清麻木,仓促不仁。
刚才不死心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几个员工惊呼“冠军团队导师前日因猥亵实习生被捕”的声音。骆悠明惊讶之余,总感觉自己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他按住太阳xue,一些零星的对话跟关键词开始在脑中晃荡。
——好巧,那也是我的前前前东家!
——你收到过Francesco先生的奖励吗?
——怎么会?我那时只是个实习菜鸟。
…………
——咦,这是你新买的表吗?脑海里出现了自己的声音,以及郁琛不自然的回答:嗯,一个前辈送的。
…………
——人活着微不足道,死亡也没那么重要。
还有糊着猎猎风声的:“你能陪我喝酒吗?”
——你的声音怎么了?大半夜睡不着哭鼻子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几乎快要淡忘的记忆,也被打上“反常”标签一股脑翻滚而出——当时自己这样问尚在国外的发小,隐约记得那晚没有得到答案。而后来骆悠明也没再追问。
然后郁琛就搬来了他家。
一个月后,又以谈恋爱为由再度离开。
骆悠明突然溺水得救般地大喘一口气,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似要竭力抓住什么。他向前横冲直撞地跑了两步又匆匆停下。
无力掌控的陌生感骤然使他感到一阵阵心慌。
不想,却被来电音打断。
他迟钝地摸到口袋,手忙脚乱接起。听见一个温婉的女声说:“悠明吗,我是阿姨呀。”
“……”慢吞吞走到上街沿边的石凳旁,骆悠明难得看也不看就坐下,“阿姨好,是我。”
“你好你好,好孩子,好久不联系了,小琛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他,”骆悠明张了张嘴,正常的字眼听在他耳中竟变得暧昧异常。此刻面对从小就认识的郁琛母亲,则愈发加深了他的羞愧,遂低头坦言,“他不在。”
原来是亲妈也没打通郁琛电话,转念一想就找到了他这儿。
事情不大不小,过年时儿子带回去的肩颈按摩器很好用,她特来道谢顺便给别人推荐。那次回家,也恰好成为亲情的破冰口,母亲始终关心孩子近况,无论明面还是心底,总不会有例外。
“昨天还见过面,放心吧,我晚点转告他,错一赔三,让他打回来至少唠个十块钱的。” 骆悠明打起精神安慰道。
年长女性的笑声矜持而温暖,最后不免追忆似的说:“转眼你们毕业都大半年了,刚开始这孩子从不主动联系我们,通常是早上发消息,他晚上甚至隔天才回。也不知道半年下来,跟同事相处得融不融洽……”
骆悠明一下子站起来,欲言又止——他知道的实在不比阿姨多多少。
硬要说的话,他发现郁琛家里其实不知道他出了国又换工作的事,只以为儿子跑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异省。显然,他们也不会知道那些分分合合的情感波折。
在父母辈的认知里,他俩依然还是最亲近的同伴,是有事儿可以一个电话找来帮忙的挚友。手机里的絮叨还在继续,骆悠明却捂着嘴,弯下腰,盯着砖缝里的一棵小草,眼睛一阵阵地发酸。
怪自己关心少反应慢,也怪发小不把他当朋友……朋友吗?
脑子费劲转过几个弯,应当是只把他当“朋友”,有些话才不能尽言。
可是,他现在已然完全无法满足于这个毫无专属性的身份了。
骆悠明搓了把脸,被不甘和担心两种情绪来回冲撞,最后还是担心占了上风。人不在,什么都是假的。
郁琛搬走前给他留了许多线索,用便签一张张贴在床头。直至现在,他才发现已经用完了最后一张。
他醒悟了,彻彻底底,也迷茫了,真真切切。
如果隐瞒也算半个欺骗的话,那他确实被郁琛给骗了。还不止一次。
第22章 事业心
恭喜您的作品《Flowers》入围“朗曼国际艺术展”,我们荣幸地邀请您参加为期6个月的中英联合视觉设计元素……
“啊。”郁琛戳着手机的手指一僵,筷子“咕噜噜”滚到桌脚。
“怎么了?”项目组成员凑过来。
“操,入围了?Chen…Yu…,是你是你,郁琛你入围了!恭喜啊啊啊啊啊!”
郁琛抢回手机往下翻了翻,发件人没错,主办方没错,作品信息也没错。一个漂亮的笑这才慢慢从眉梢和嘴角漾开,任同事拼命摇晃肩膀,青年象征性地回击了几下,重新去拿了双干净筷子。
“你会去的吧?国际级别的合作项目啊,朗曼欸,入围的人才有资格参与呢。”另一个组员也为他高兴。
他们这几天出外勤去山里,起因是公司接了个特殊项目:老板出差时偶然与西北小镇的一位乡村规划师搭上了线,得知山里孩子每天天没亮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摸黑走上五六个小时山路上下学。
于是青年规划师打开格局,想请几人为大山里孩子的上学路绘制墙体涂鸦,带去更多色彩和温度。
一行四人一待就是五天,不管风吹日晒站在街边涂涂画画,晒黑了几层皮,画秃了几根笔,孩子们的眼睛也亮了几分。
此刻,距离一周时限还剩下最后一个周末,在土砌的饭堂里吃着倒数第几顿饭,郁琛居然还有些舍不得。
不是说精神境界有多高尚,这是买卖,拿钱的。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这很有意义,是创新,是给画赋予情绪价值,拥有闷在画室里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成就感。其他组员大致也是这么认为的。
出发得仓促,加上山里信号弱、环境差,郁琛干脆带了部旧手机,通讯簿里只有三个组员、校长和那位规划师。交流全靠面对面或是打电话,倒也直白简单很多。
至于那幅入围作品,是他那次跟骆悠明吵完架后,扎到画室里创作的“花海木屋”。完成后挂在了画社里,被老板发现跟朗曼今年的主题元素十分契合,便建议他投稿参赛。
入围者将代表公司,被邀请参与和英国团队合作的年度项目,也是这项比赛约定俗成的传统。
“郁小琛,吃完没?干活了!”
郁琛恍惚了一下,自从某人带来这个称呼以后,大家最近都喜欢这么叫他。
“来了,今天去哪儿画?”
“先去扛画具,走到哪儿是哪儿咯。”
——请于7日内确认是否参加。是/否
再浏览了一遍邮件,小心地点了个星标收藏。项目开始时间是今年4月至10月,留给他一周时间考虑,实际郁琛心里已有定夺。
那么距离启程就还剩下……
整整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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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之日终究还是到来了。那个下午天朗气清,整个村的孩子和老师排着队,到大路上给团队送行。
他们望着他们,憧憬和感激之余,更多的是不舍。郁琛和同事们与规划师交代了几句话,又纷纷与几个颠颠地冲过来的学生拥抱道别。
“跟哥哥们道谢。”校长说。
“谢谢哥哥,你还会来看我们吗?”
郁琛揉着腿边小孩儿的脑袋,刚想脱口说“会”,又硬生生打住。
他喜欢这里,简单安宁,却隐隐卯着拼劲儿——激励着他打破自己死水般的人生,冲高向远。
可是承诺简单,兑现很难,他既不能保证会回到这里,便不好落下应答。
“我希望我会来。”他笑了笑说。
“我会等你们的!”后排突然有个男生运足气吼了一声。
安静两秒,前几排陆续有人接着喊:“我也会!”“等你们回来做客!”
“谢谢你们带来的色彩,把灰突突的墙壁画得这么漂亮,有鱼有树有音符,还有城市的影子。从此,学生们的上学路再也不是黑白灰了。”
规划师走上前来,他也不过是个不到30的年轻小伙,俊朗五官被乡间烈日晒得黝黑,一向沉稳的人感性地捂了捂脸,“一个人的能力很小,我也没想到真的有人愿意与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家伙合作,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他们坐上大巴,打开窗倾身向外挥手,夕阳从指缝间漏出,草莽金黄一片。
郁琛扭着身子,乡间的苍茫画面与当日团建的景色重合,也让他更加确信了一些东西。
谢谢。他弯着眼睛动了动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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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青年与同事在公司门口分道扬镳,踏着傍晚皎月,搭上回家的公交。
实在是万分充实的一周!没有消息轰炸也没有快餐新闻,真正摆脱它们时才发现,很多自以为必须的东西实则根本毫无必要。
唯一令人头痛的是,明天居然还要无缝上班!
郁琛垂头丧气地走着,小区的路灯亮得人心里发慌,让他瞬间怀念起乡间始终昏昏暖暖的光线了。
可就在最后一个拐弯处,白得瘆人的路灯下突兀地立着一道人影,单手着插兜,姿势怪异。
郁琛一愣,感慨这大晚上的什么鸟人都有。脚步却没停,眼看离那家伙不足两米,刚想快步走过去,那人居然有所察觉地转过身来。
看清他的模样时郁琛差点惊呼出声。
那张熟悉的张扬脸庞此时也惊慌地看着自己,嘴微张,眼角泛红,乱发衬托主人空乏的精神状态。看见来人的剎那,他眼神闪了闪,在二月里的路灯下说不出的诡异。
只见他抽出手,僵硬地贴着裤缝垂在身侧,似乎想要上前,却被下了定身咒般没能成功。
“你,”认出人后郁琛也不怕了,他哈口气搓把手,主动朝丧失行动力的“电线杆子”走去,“你干……”
剩下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不是灯光太刺眼,郁琛也不见得能这么清晰地看见那滴泪从骆悠明的左眼眶溢出,“哗”地滚过脸颊,再无声地落在水泥地上。
湿痕反光,格外显眼。
也就在那一刻,噪音辄止,风云倒置。
沉默轰鸣。
第23章 再出击
眼前人正朝自己无声流泪,泪水汹涌地汇聚到下巴尖,那情状远远超出了“难过”范畴,全然沉浸在一种漫长的悲伤氛围中去了。
就好像多看一眼人就会消失。眼睛只敢悄悄瞥着,鼻尖泛红、眼尾发青,嘴唇却苍白,一向傲气的家伙此刻竟有些落水狗似的可怜。
可惜郁琛无法共情。
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手里攥着背包带子,拿脚尖来回摩挲地面。内心只想立刻换下衣服冲个澡,摸点零食吃,再美美睡上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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