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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郁琛深吸口气,转头问一旁表情平静的西方青年:这是你送的吗?
第29章 小粉丝
Ulrica望了望郁琛的脸,又看向他手里捏着的不明纸袋,喉结滚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知道了。”郁琛移开眼,自言自语道。
高俊的青年有些着急,他从突然被提问的莫名状态中回过神,Fane又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想要追问,却怕新鲜的谎言被立刻拆穿。
那礼物当然不是他送的。
他甚至第一天知道郁琛的门牌号。
可当他看到对方那样惊疑交加的神色时,直觉送礼的人必然不是个小角色,至少不是郁琛心中的小角色。于是下意识承认了。
“Thank you for ……”郁琛扬了扬手中的礼袋,微笑送客。
…………
Ulrica有些懊恼地离开。这一回,他的追爱进度似乎破天荒地缓慢,他只好自我安慰般归结为:东方美人城府太深。而我太绅士了。
然而,这个条件优越的西方青年还不知道,他已在无声无息中丢掉了一笔好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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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门,郁琛就像捏了个烫手山芋似的把东西掷在茶几上。
“当啷”,玻璃制品磕碰瓷砖,郁琛心虚地看了一眼,又把袋子拎起来扔进柔软的沙发。
晕开笔墨的纸片被压出折痕。“生日快乐……”噫语般念了一遍,郁琛轻轻俯下身,把礼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只漂亮的水晶小兔,通体透明磨砂,眼睛镶嵌着绿豆大的红宝石,脖子上围了条小小的红毛线围巾。
“猜猜我是谁?”郁琛继续念,“嗤,无聊。”
紧接着下一句写着:好吧,不猜就不猜。
被猜中反应,郁琛不满地撇嘴,翻过折页,“今年是你的本命年,听说本命年都会很倒霉。好比我12岁生日在花园玩泥巴被□□滋了尿,结果发了一手臂的疹子,还住院落下了期末考……”
还有这事?郁琛居然真的开始回想,想自己小学的生日、初中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记得那时,他会小大人似的邀请关系好的同学来家里玩,中午去附近下馆子。剩余时间他们就在小区或后花园疯跑、捉鱼。
他还有辆仿真遥控坦克,是舅舅在他5岁时送的,设计精美气派,甚至可以装上BB弹“开战”。就是这东西让他在小屁孩中积累了不少威望。
郁琛从高中以后就没再过生日,也难再约到一起疯跑大笑的人。想着想着竟有些怅然——倒完全忽略了好好的祝福语被写成□□滋尿这件事。
“送你一只生肖兔,挡灾。怎么样,很可爱吧?”
六月天已经回暖,冰冰凉凉的水晶贴着掌心很舒服,郁琛跟两颗绿豆眼“对视”,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喃喃:“就那样吧。”
嘿嘿,不过现在捧着它的人更可爱( )(._.`)
郁琛似乎能看见那家伙写下这句话时飞扬的嘴角。他慢吞吞打开照相机,受蛊般举着卡片跟水晶兔合了个影。拇指挡住了末尾唯一正经的贺词:
祝我的寿星,爱情事业双丰收!
…………
第二天午休时,郁琛意外地发现自己的社交账号多了一溜小红点。
刚来华威郡的时候,郁琛的分享欲最为旺盛。到了陌生环境,人难免想要把见闻表达出来,仿佛这样才能验证这一切的真实性、获得共鸣。他没有给动态设置查看权限,因此偶尔也会有陌生人光顾留言。
却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他唯一的“特别关注”,居然纡尊降贵、把他每条原创博文都小狗撒尿似的评论了一遍。
还好没有点赞或转发……郁琛差点要谢谢他,他还不想出名呢。
昨晚回去后就有些心虚的Ulrica今天一来,就见郁琛表情复杂地盯着手机。于是便以为是自己又触了霉头,讪讪地没再上前刷存在。然而事实是郁琛压根没发现有人。
郁琛把留言来回翻了翻,多是些关心和夸赞的话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小有名气的博主。他不客气地闯进骆悠明的主页,想看看那家伙最近在搞什么鬼。
一看才发现,骆悠明的技术分析小视频居然已经有近半年没更新。最新的一条博文还是年初发的,下面的评论快要破千,都在问博主什么时候回来。
A:马老师去哪儿了?
B回复A:忘记密码了吧
C:哎,这年头质量博主吃一个少一个 [IP:广东]
D回复C:?
E回复C: [我的世界下大雨.jpg]
…………
F:嗬嗬,大火儿都被骗了,我下了追踪APP,这男人最近天天上线,就为了专门舔一个xfs
G回复F:谁
H回复F:啊?不是吧去年谁口嗨说艹粉的预言家?
I回复F:xfs男的女的?
F回复I:应该是男的,但我怀疑已经脱粉了,IP在国外,主页现充得很
G回复F:啊!!!更好磕了!桀桀桀桀桀
…………
郁琛头痛地退了出来,心里又给骆悠明记了一笔。
现充吗?他看着过道里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再看看自己背上的DDL。现充?是身不由己吧。
就这么发了会儿呆,他才意识到今天似乎格外清净,还有些不习惯。
原来是那个蓝眼睛的西方青年没来“搔扰”他。除了方才,对方绅士又不失讨好地把一支玫瑰偷偷放在他的桌角,耗时不到两秒。
郁琛侧身趴在桌上,指尖敲击桌面。柔软微卷的刘海遮住明亮的眼,露出鼻梁到下巴颏的轮廓,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中,格外清透好看。
忽然自嘲一笑,他望着前排Ulrica高耸的背影眯起眼。
我也不曾无辜。郁琛心道。
犹疑。摇摆。若即若离。
享受被喜欢甚至仰望的感觉,不管那是出于几分真心。
要是钱多烧得,就雇个百人团天天不重样地夸我!郁琛被自己荒唐的想法逗笑了,Ulrica闻声转头,就看到郁琛咧着白牙笑得明艳的一张脸。后者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甚至支起下巴大方地盯着他。
一向主动的西方青年难得脸红了。
幸好郁琛没多久就百无聊赖地趴了回去。
还是不一样的,他在心里叹气,也在心里发窘。那不再是玫瑰与水晶兔的区别。有人自私、迟钝、情感缺失,可他既憎恶不来,也忘不掉。
他转身跑,又回头看;他往反方向大跨步,又竖着耳朵听背后的脚步。他听到了,也看到了。他想哭,又觉得悲哀;想笑,又实在快乐不起来。
还好,还好……
至少不是满盘皆输。
第30章 生死劫
项目进行到第四个月末尾,公司安排了一场露天展演,选择在当地繁华的沃尔伦斯广场最清净的时段,周二下午。临街商场每周一大促,第二天补货,人流自然会少一些。
他们不需要太多观众。说是展演,唯一的不同,在于走出那片挂满白炽灯的天花板,走入自然背景,接收可能投来的陌生眼光。
——玩艺术有时跟跳街舞一样,不能怕看。
郁琛所在的项目组一大早就去现场当苦力。扫地、搬荧幕、搭展板,终于在午饭前弄出了雏形。
有人指着广场中心的喷泉通知郁琛:“到时候每组从那边走过场,结束了再回到中心合影。”
郁琛比了个OK表示明白。
音箱放起了小夜曲,调子轻轻柔柔荡漾进风里。有路人驻足,或跟随摇摆,或踏着节奏,向他们比出共情的手势。然后耸着后背离开。
是听众,亦是过客。
“在想什么呢,Fane.”
来人是剪辑组的伙伴,他也才从一众壮丁中溜出来,单手插兜,踱到表情若有所思的郁琛身边。
“Aric,”郁琛打了个招呼,明明都是中国人,却都习惯了互相叫英文名,“没什么,只是想到已经过了四个月,三分之二的时间已经过去,每天都跟赶飞机一样被推着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进的是集中营,而不是跨境项目组。”
“是啊,赶飞机……赶火箭差不多,累得都没精神打飞机了!”
他们大笑一通,又有几个华人过来凑热闹,渐渐站成了一排。
年轻优秀的高材生们比肩望着异国街角,那酝酿着未知旋律与危险的陌生环境,放肆享受难得的偷闲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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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街外的Kaffeine咖啡厅,一个在室内仍戴着墨镜的东方青年,终于在服务生第四次询问他需要点什么时,不自然地摸摸鼻子,随意让对方上一杯招牌。
服务生姑娘取走菜单夹在腋下,大大方方地打量这个纠结的顾客。她很快发现那是张好皮囊,只不过始终心事重重——就算看不见眼睛也一样能感觉到,那样子像极了为情所困。
骆悠明在人走后松了口气,悄悄摊开紧攥的右手,掌心里躺了根红绳。
他不好意思让任何人知道,当郁琛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离开后,他去找人算过命,也去寺里求过福。寺庙就是曾经和郁琛他们爬山的寺庙,也是那一次契机,让他拨云见日般意识到自己的迟钝、愚昧与不识好歹。
他本不信因果,却终是在最迷茫无助的时候屈从于人性。
即便自有定夺,仍要求个心安。
没想到,居然再次撞上了庙里的佛法交流会。三位初入世的苦行僧团坐寺内蒲团之上,为信徒点圣水、开教化。
三年一轮回,于野外极寒地熬过至少三七二十一年才能有资格成为苦行僧。骆悠明小鸡仔似的规规矩矩跪在师父面前,被要求直视对方的眼睛。
僧人念了串梵语,由他的得意弟子代为翻译。他说小青年文曲星旺,首要任务是好好完成学业,那将是你的成功之本。
弟子又问:“你的学历是?”
“研一在读。”骆悠明表情诡异,怎嘛,说我是臭读书的呗。
紧接着又是一阵嗡嗡絮语,骆悠明赶紧挺直脊背,听弟子同声传译:智商优越,反之姻缘线浅,感情消化能力弱,容易伤害你所爱、或爱你的人,难以轻易得到原谅。
对味了!骆悠明心里一咯噔,急切等待接下来的开解。
对方毫不意外地停顿下来,再开口时,淡然道,我们的阿扎师父同意你请一座姻缘佛,请佛虽不能改变你的命运,但佛缘能在无形中指引你的选择。
请佛不就是花钱吗?圣水点在额心的那一瞬骆悠明睁开眼,他这么想,却不敢说,既已踏入这里,就当心诚则灵吧。
信徒们“花的钱”会改头换面得到一个好听的名字——善款,用于捐助寺庙学堂的搭建。
骆悠明没有顺他们的意真的请一座姻缘佛,他心思一转,只说想给爱人求个小玩意儿保平安,最好是一对的那种。
弟子面上八风不动,没有探究他话里那个亲密称呼的真实性,悠然地拿了两串东西递给他。
…………
女服务生端着咖啡回来时,就看见那位忧郁而帅气的顾客摘了墨镜,正小心翼翼地往自己腕上戴首饰。
对方闻声一抬头,肌肉流畅的小臂和腕骨间点缀一条红绳,另一只手保护似的拢了拢,戒备地看向她。
服务生放下咖啡,投降地笑。骆悠明在人离开后,不明所以地从杯垫内抽出了一张写着花式英文的纸条:
Look ahead. It's still gonna be a fine day tomorr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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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沃尔伦斯广场。
郁琛果不其然地被美工组推举为待会儿上前展示的代表。此刻,他跟组员们各自用最惬意的站姿,随意地环绕在广场周围。
正在喷泉前发言的,是动画组的Philips,一个开朗热情的台湾人。他空间感极佳,想象力也是队里数一数二的。他讲到某一个转折所用到的处理方式,语调起伏、眉梢飞扬,让人几乎能透过他跳跃的瞳孔看见显示屏上纷杂的网网格线。
无人能阻止他挥洒魅力了,除了上天……
“嘭——”
空旷的广场上巨响乍起。
甚至无人看清声音的源头,也一时难以判断它造成的结果。直到方才万众瞩目的那个身形晃了晃,再晃了晃——
那张年轻的脸甚至连笑容都没褪下,几秒后,却像根骤然割断缆绳的桅杆,双膝一屈,软软地、破败地倒在地上。
…………
率先作出反应的是广场上的白鸽。受惊的鸟儿在枪声响起的瞬间撩翅而起。羽毛簌簌飞落好似初夏飘雪。
风先停了。
随后是音乐。
上一刻,尚在讲述动画灵感的亚裔青年,突然被一颗不明来路的子弹正中眉心。红白的血浆和组织物在冲击力作用下四散飞溅,涂上瓷砖、落入泉水,很快晕染深红一片。
高歌辄止、缆车制动、色盘崩离。
变故发生太快,连恐惧、后怕、惶然失措等等情绪都还没来得及赶到,于是,时空中便只剩下死寂。
无边无尽、涛涛而来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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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琛和其他几个艺术家就站在几步开外——尚且不足他们平时工位之间的距离。
有那么一剎那,没人能成功地把艺术和现实中的生与死、真与假区分出来。
直到一个女声凄厉地大喊出一个名字,忽然间,天空失色、晚钟崩碎、游鱼搁浅……死寂才堪堪出现破口。
单薄的女孩疯也似的冲过来,是个立体的印度裔面孔。随后,她像复刻电视剧那样,搂着男友逐渐失温的躯体,在默然哽咽与大声哭号中无尽交替……
惊叫和恐慌这才陆续炸开,像往油锅里泼入沸水,吞噬往日的安宁。
——使这一切成为有史以来,沃尔伦斯广场最嘈杂的一个周二下午。
第31章 等待音
骆悠明踏出咖啡厅时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他奇怪地回头看了看,店内依旧一派井然。他转身回来,结果差点撞上一个神色慌张的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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