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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批评画家其实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按照自己的方式来观察世界,世人却根据既定的眼光来评判新秀的作品。
如果这些“情绪”被接受了,那他就会成为大画家;如果没有,一切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因此辛苦创作后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其实不用太在意,在创作中所能获得的一切,他已经获得了。
郁琛陡然在一个微小的瞬间想通了一个大道理,尽管他所处的阶段还运用不上,却也足以使他身心放松,入目耳闻都变得明快起来——包括身边发小那叫魂似的动静。
“干吗呀?”郁琛坐直身子问。
“你睡着了吗?”骆悠明也坐起来。
郁琛看了他一眼,故意沉重道:“我在想人生到底有何意义?人活着微不足道,死亡也没那么重要。”
骆悠明闻言张了张嘴,直觉他在开玩笑,又似乎不像。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梦到啥了,为什么这么说?”
“我没睡觉,”郁琛翻了个白眼,“只是突然觉得,很多东西没有想象得那么难放下,也没有我以为得那么重要罢了。”
骆悠明想了想:“是啊,衡量标准那么多,幸福和痛苦只是让人生格局更丰富而已。”
“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让人生格局更加丰富,”青年接着道,“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人们将会为自己完善的人生格局而感到欣慰。不错嘛,居然能跟我想到一块。”说罢,他故作欣赏地向发小伸出手。
后者却没那么高兴,不自在地握了上去:“我最近好像越来越不懂你了。”
郁琛笑了笑。
骆悠明不死心地看着他,在人抽手的时候突然“咦”了声:“这是你新买的表吗?”居然是块浪琴。
郁琛下意识想遮,很快又移开了:“嗯,一个前辈送的。”
居然是送的?还前辈?
“继续走吧。”郁琛站起来,主动伸出另一只手拉他。
骆悠明只好满腹疑惑地跟了上去。
后面的路他们并肩而行,气氛松弛了许多。伸缩绳在两人间小幅度晃荡,然而又走了约四分之一后,郁琛却说要上厕所。
“哪儿有厕所啊?要不你就地解决吧,我不笑话你。”
“有没有素质,那儿不是吗!”郁琛往一条小路指了指,还真有两个小人的标志。
他们你挤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地走到门口,却再次犯了难。
“要不,把绳扣解开吧。”郁琛拎起两人中间的那段摇了摇,谁料被骆悠明一口否决:“不要,你忘了吗,解开就没奖品了。我跟你一起去。”
郁琛:“……”
“我又不看!”骆悠明大声说。
两分钟后。
“怎么办?听你尿完我也想尿了,走走走,再去所里走一趟。”
又过了一刻钟,两人终于抵达山顶。彼时已有四五对早早地到了,领队迎上来恭喜,顺便检查了一下贴纸完好无损后,笑眯眯地给他们登记了一笔。
骆悠明显然还在好奇奖品是什么,但碍于都是郁琛的同事,不好直接问。郁琛倒像看透他似的:“陈哥,我们按规定完成的,有什么奖励?”
“晚上你们就知道了。”陈哥神秘地说。
等所有人都颤颤巍巍地到齐,基本上也到了饭点。今天正逢民间信徒组织佛法交流会,庙里食堂是开放的。
于是一行人决定吃顿斋饭垫垫肚子,大锅饭看起来不算精致,量却很足。吃完后,他们一人把10块钱压在碗下,轻手轻脚地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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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山,重新坐上大巴,目的地是几公里外的乡间酒吧。
这个点还没开始营业,众人在院外大眼瞪小眼半天,什么名堂也没瞪出来,倒是把老板给瞪来了。
画社老板是个30来岁的壮年男子,却有着一颗诡计……标新立异的心,据说团建流程是他一手策划,外包公司只负责听命行事。他本人没参加上午的爬山活动,这会儿才开着车姗姗来迟。
毕竟是老板,他一出现,嬉笑声立刻小了。
“怎么不聊了?”他有些腼腆地挠了挠脸,“继续啊。”这话绝对不是反讽,其实大家都知道,老板是真想让他们继续,因为他本质上其实是个……标新立异的社恐!
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从背后推了一把,反应过来时,郁琛已经站在了人群最前面。
“老板好!老板一起来玩儿吗!”他硬着头皮傻乐。
“好啊,”老板立刻点头,扫视一圈,找回点威严,“我知道大家最期待晚上的宴会,可是时间还早,所以特意安排了其他节目。”
他率先往后院走去,语速加快:“我们搞艺术的,首先要相信自己就是艺术品。”
后院被布置成了一片露天舞台,零星分布着各式各样华丽的金属道具和朋克风景观,与乡间苍茫的草莽之色碰撞出独特的矛盾感。
郁琛飞快地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竟被这种风格无意识地吸引。骆悠明跟在后面,也在观察他的神色。
此时此地,青年身上散发着一种纯粹中带着全然欣悦的情感,空气中仿似有晶莹的分子在闪烁,他像个刚刚参透玩具车原理的聪明幼崽,注意力完全被生来感兴趣的东西所吸引,不需再分给外界分毫。
骆悠明默默停下脚步,看着郁琛的背影被人群越推越远。他的发小始终走在最前面,在他这个外来者还一头雾水的时候,郁琛已经彻底融入了当下氛围。
没有回头招呼他,甚至看都没看他一眼。
骆悠明忽然领悟了最近胸中愈演愈烈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他仿佛被引到了一片熟悉又陌生的领域,主角是他最最熟悉的人,可其他一切又是那么陌生。
这里叫作——郁琛的世界。
第14章 开窍了
苍黄草莽中点缀着一抹鲜亮的蓝。
修长人影一扬手,那抹蓝便如礼炮炸出的彩缎坠落在地上。
脱去罩衫的青年挺拔如竹,他隐蔽地搓了下被风吹透的胳膊,只留一件白色衬衣的身影在宽阔的场地中干净明亮。
他闭着眼,扬起下颌,脖颈至锁骨的线条被拉伸得流畅且有韧劲,周遭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有视线粘滞在他身上,带着胶着的好奇和审视,一个声音问:“选好了吗?”
“好了。”
下一秒,青年骤然睁眼,敛下的气势爆发,他先是轻快地向前跳跃几步,在一个转身的瞬间勾起地上一块黑布,又在下次起跳时一气呵成地披在身上。
“这是什么职业?”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
“巫师?”
连续轻盈地跃动数下,青年的目光来回扫着场中观众,忽然启唇一笑,弯腰捻起一卷金箔纸,又快速锁定了一根长树枝,手指翻飞把金箔一圈圈绕了上去。
不出一分钟,他举着朵耀眼的金箔百合,夸张地放在鼻端嗅了嗅,鞠躬递给了最近的女士。
“好美!谢谢。”
他不会跳舞,也没有音乐细胞,因而那轻盈起舞的东西实则是他汹涌的灵感,并非□□。
青年又连蹦带跳地来到下一位男士面前,那是公司的财务主管,穿着保守的西装,与其他人放松状态不同,他略微不自在地搓着双手。
青年围着男人转了一圈,四下捡起一些奇形怪状的小零碎,再次转到人前,他歉意地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继续重复刚才的步骤。六次后,就在对方眼晕得想叫停时,他终于像舞会上优雅的男伴一样,冲人摊开手。
财务主管不明所以地把手放了上去,仿佛接受邀舞。那场面滑稽有趣,就在当那位实在与“艺术”格格不入的男人尴尬地想收回手时,郁琛用另一只手在他手心里放了支做工粗糙的羽毛蘸水笔。
“好酷!不会是魔术师吧?” 有人喊道。
还没来得及道谢,青年已经转身搜寻下一位“顾客”。
…………
半小时前,一向寡言的老板破天荒地在大伙儿面前畅快演讲了8分钟,原来,他们接下来要体验的是“表演式创作”。
满地道具皆是素材,所有人可以选择扮演一种理想中的职业,观众将配合表演,直到有人猜出答案为止。
场中有同事调侃地喊了句:“啊啊,太犯规了,小郁不会演的是牛郎吧,不然为什么我想把兜里的子儿全都给他!”
在哄笑中笑眯眯摇了摇头,郁琛看中了西边角落一丛盛开的红玫瑰。
他一边思考真玫瑰能做什么,一边搜寻着潜在授予者。
有点难啊。郁琛摇摇头,果然自己选的职业还是太偏僻了。手指小心避开刺,蹲下身捏住花茎用力转了转。
这时,前方草地突然投下小方阴影,一双高帮登山靴站定在那儿。
下意识抬眼,郁琛冷不防与插着兜俯视他的骆悠明撞个正着。
垂落的视线让发小的表情显得很冷漠,眉间轻微皱起,凌厉的脸部线条紧绷着。他的瞳孔正在微小震颤,眼里有种郁琛难懂的情绪。
“哎!”中指一阵刺痛,开小差的郁琛干脆一把折断那支玫瑰,腾身站起。
骆悠明转而盯着他捏着花的手和溢出的细小血珠,睫毛扑簌,竟有些不敢直视他。
“是悠明啊,送你什么好呢?”
自言自语般,郁琛将玫瑰在指间转了一圈,艳色与血色交错,忽然举手将花瓣抵在发小颊边,在对方惊异的眼神中一路将花瓣从对方颧骨扫到滚动的喉结。
柔软、瘙痒、矛盾、挑逗……肌肤一时间接收了太多感官,有条件反射的,也有神经末梢解读出来的。始作俑者却好像浑然不觉——下一秒,他甚至用带血的手指按在眼前人微张的下唇上缓慢擦过。
骆悠明被下咒似的僵住身子。他意识到,这不再是那个熟悉的郁琛,而是一个完全沉浸灵感意境的可怕画痴。
面前的那双眼睛里升起欣喜,却与曾经那个小尾巴眼里呼之欲出的倾慕很不一样。他看着他,逐渐体会到了一股强势而陌生的……塑造欲?
这个奇怪的认知让骆悠明心中大骇,再对视时那种感觉却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隐隐的生理兴奋。
起初,他以为这种难抑的兴奋也是郁琛透过眼神传递给他的,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玫瑰和手指已经离开皮肤,残余的触感却像粘性电流一波波冲击心脏,他赶紧抹了把脸,结果却没有分毫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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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琛不知何时捡了块光滑圆亮的大石头,正低头摆弄着。
骆悠明看着他动作,看他用没受伤的手指把石头上的泥巴草屑抹去,看他一点不怜惜地拔下一片艳红花瓣,和着血捻了捻,然后贴在石头上。
随后,这件与先前风格迥异的礼物被创作者双手奉上。
“谢……咳,谢谢?”骆悠明盯着他捧着石头的修长手指,万般不情愿地哑声道:“形象规划师,我猜得对吧?”
郁琛一下子发自内心地开心地笑了。
明媚的笑意感染了离他极近的骆悠明,后者终于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果然,刚才一系列错乱的感官都是虚像。
欢呼声中,他就要跟着郁琛以胜利者的身份往回走,可刚迈出一步,猛然雷劈似的僵住了。
——原来不知从哪一秒开始,他竟不受控地勃/\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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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陆续完成了自己的表演,不得不说,大家的想法可谓千奇百怪。
有当场支起画板坚守本行的,也有冲上来跟每个人热烈切磋的陪练,更有直接跪拜在地装死的乞丐。
刻板严谨的财务主管居然扮演了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家。
就连晚宴开始时,他们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乡间酒吧没有市区的灯光迷离,酒水品种倒不少。光鸡尾酒就有十多种,郁琛要了杯中度金酒,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往兜里一摸,垂头看了看手中的解酒药。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吃一颗以防万一时,旁边伸出只手抢了过去。
“喂……”
骆悠明翻来覆去地研究着,很快被郁琛抢了回去。他抽搐似的把手指掐得发白,冷声问:“这什么药?那个谁让你吃的?”
“头孢。”郁琛没好气道。
后半程,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话。郁琛察觉到发小情绪不佳,明明之前猜对了自己的“职业”,郁琛还是挺高兴的,没想到之后那家伙就突然吃了炮仗般臭着张脸。
难道他又洁癖发作,看不起那块自己从泥里亲手挖出来的大石头?还是不爽自己用花瓣蹭他脸?用带血的手指捻他,呃……捻他嘴唇?
好吧,好吧。郁琛被他搞得也有些不自在,心虚了。他几次试图像以前一样挑起话题,骆悠明居然半个屁不放,简直比那时候还要冷淡。
呸,摆什么臭谱呢!
时间一晃而过,酒量差的已经喝得七倒八歪了。领队及时出现,在众人打道回府之前公布了上午登山的奖品。
“来来来,分房间了啊!根据上午爬山活动结果,贴纸完好的可以住民宿,贴纸破损的只有帐篷了!”
一言既出,几个任务失败的开始哀号。有一对女生犹犹豫豫地举起手,其中一个明显精神不佳,她的同伴求情道:“领队,她身体不太舒服,能不能通融下换间民宿给我们?”
领队有些为难:“啊,我们已经订好房了,这会儿估计都满了,要不……”
郁琛刚刚拍着骆悠明的肩膀夸他有先见之明,闻言正好跟领队隔空对视一眼。
几秒后,他撇撇嘴上交了还没捏热乎的房卡,拽着人往帐篷区走。
“去洗澡吧。”好在这里还算有人性地配备了淋浴隔间。郁琛扭扭脖子,推了推坐下后就跟石雕似的骆悠明一把。
“悠明,骆悠明?你到底想干吗?一下午一声不吭的,吃哑药啦?”郁琛冲他的背影叫,酒精终究还是放大了情绪,他的声音诡异地带上哭腔,很委屈似的,“跟我出来后悔了?哎呦,对不起您嘞,我还真给忘了,您从来不喜我等花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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