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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先生,这边请。”谢天谢地,这道声音出现了。
池皖跟在司机身后出了大门。他还记得半分钟前,季雨泽突然拿出手机敲了几个字,然后又投入到聊天当中。
原来分心的那几秒是给自己叫司机去了……
想到这里,池皖不自主又回头。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他正好能看见季雨泽的侧脸。他拿着酒杯,时不时和他们相碰。
“季总有头疼的毛病不能多喝酒的,宴会上有很多想灌他酒的人……所以就拜托你到时候帮他挡着点噢,谢谢啦!”
赵秘书的话像鬼魅般飘在他脑海,一直到快出了庄园正门,完全听不见音乐和交谈声,他才实在受不了地停下脚步。
“那个……”他开口,叫住司机。
刚出生的时候,方欣妍其实不叫方欣妍,叫季念。离婚之后,准确来说是方夫人发现季文铧出轨当天,季念这个名字就成了过去时,真成了纪念。
方夫人是标准的女强人,也许季文铧就是受不了她强势的性格,脆弱的男性自尊无法被满足,才对身边听话的秘书动了想法。
东窗事发之时,季文铧暂且听话了几天,上演了一场浪子回头,他暂且放下尊严态度诚恳,大有重回往日的甜蜜,把周围人都感动了,就是没感动方夫人。
“你的自尊一文不值,包括你为了自尊演出来的深情,真不知道你是有多自卑才想着去下属身上找存在感。”方夫人是这么评价的。
刚离婚那段时间,两人还勉强看在孩子的份上维持相处,可没几个月,季侑安出生了。
好像大家都有这么个共识,私生子比单纯出轨更让人接受不了。方夫人认为,有这么一个季侑安,就可能有数十个季侑安,她不想再和季家有任何瓜葛,连带着看季雨泽兄弟都讨厌。
方欣妍对这一切其实是无感的,那时候她太小了,就算最开始舍不得爸爸哥哥,但随着时间流逝,她仅剩的那点思念也被丰富的物质生活填满。到了现在,她已经完全把季家的人当成陌生人。可时过境迁,到头来方夫人居然先改了态度。
“他也这么老了,没几年活头,你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别落下话柄,逢年过节去看看他吧。”
所以现在方欣妍站在季家庄园门口,觉得一切都很狗血。
她没来过这里几次,也许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只不过是又一场应酬。
“三小姐。”管家比印象中苍老了一些,他主动接过方欣妍手里的外套,“董事长在和客人谈事,需要先带您去休息吗?”
“不用,我随便转转。”
“好的,有事随时叫我。”
虽然还在读书,但这样的场合她已经经历过很多次,唯独这次的身份有些许不同,不是纯粹的客人,也不是亲近的家人。她漫无目的逛着,和几个眼熟的叔叔阿姨聊了几句,最终拿了杯酒坐在沙发上休息。
她穿修身长裙,高定礼服设计简约却精致,她的身材被衬托得无与伦比,连发丝间都散发成熟女人的魅香。
季侑安被吸引了。
他吊儿郎当走过来,对着她吹了个口哨:“小姐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不无聊吗?”
方欣妍蹙眉看他。
虽然并没见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对于季侑安的“光荣事迹”,她还是有所耳闻的。面前这人举止轻佻,行为诡异,气质恼火,她严重怀疑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季侑安本人。
她抿了口酒,暂且忍住反应。
男人永远理解不了沉默是变相拒绝的意思,他们只会蹬鼻子上脸,强行理解成默认。
季侑安来劲了,一个大跨步坐到她身边,凑得很近,声音很沉:“喝一杯?”
方欣妍忍不住笑了,但看起来更像是嘲讽。她拿着酒杯没动作,季侑安主动凑过去跟她碰杯:“认识一下?季侑安。”
尚存的最后一点疑虑也被打消了,方欣妍睨他一眼:“你有病啊?”
“……”季侑安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展开,他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才骂骂咧咧地,“你才有病吧,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爸是谁吗?知道你在谁的宴会上吗?”
方欣妍不屑道:“谁?”
“呵,”季侑安神气地说,“你在季文铧董事长的生日宴上,启恒知道不?”
方欣妍淡淡地:“那又怎么?”
“嘿你这女的,想傍大款还装清高,爷肯跟你喝是看得起你,别——卧槽!”
季侑安原本还能控制的音量瞬间拔高,他抹了把脸,整个上半身都湿哒哒的,表情又惊恐又生气:“你他妈敢泼老子,贱女人你死定了!”
“再回嘴一句就打你。”
“你他妈——”
这场闹剧来得猝不及防,严重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霎时间,大家都顾不上自己了,闲聊的,谈工作的,结识人脉的,全都停了下来。
“哎哟我的天!!”管家和两个佣人一路小跑过来,连忙把人分开。
“小少爷你别闹了!”管家急得满脸通红,“三小姐你没事吧?”
……
三小姐?
季侑安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佣人扶着他走到另一边都没再说一句话。
“小少爷您安稳点,要是让董事长知道了您又得挨骂……”
身边人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季侑安听着心烦,朝他们嫌弃地摆了摆手,加快脚步打算回房间换衣服,结果在转角处正好和同样匆匆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他妈的不长眼睛是吧?”
第26章
对于大厅的种种精彩,季雨泽完全不知道也没心情知道,他现在正在二楼休息室,和萧萧独处。
休息室很大,客厅餐厅一应俱全,说是个独立的住房都不过分。但是萧萧凑得很近,季雨泽浑身不自在。
他往后退了几步,半坐在高脚凳上,和站着的萧萧平视。
“哥哥,你刚刚应该也听出来我爸的意思了。”萧萧看起来有些紧张,措辞很小心,“季叔叔应该也和你说过吧……”
季雨泽注视着她,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平时不曾发觉,直到这个姑娘站在自己面前,他才猛地把记忆中那个总是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女孩和这个成熟漂亮的女生联系起来。
是成年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忽悠她了。季雨泽缓慢地说:“萧萧,我……”
“哥,我其实想了很久,这么突然把你拉过来确实是我不懂礼貌了,但是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必须——”
“萧萧!”季雨泽赶紧打断她,严肃郑重地说,“让我先说吧,我也有必须要对你说的。”
“好……”
季雨泽不打算优柔寡断了,他感觉到了女孩的强烈情绪,必须快准狠,把话说清楚,才能避免更多的伤害。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我不能和你结婚。”
萧萧安静地看着他。
她平静的表情之下带着复杂,季雨泽隐约升起某种违和感,不过他只当这是伤心过度的空白反应,脑子飞速运转,他还是觉得这样太过直白,害怕伤到妹妹的心,于是又补充道:“不是你的原因,是因为我。”
“你怎么了?”
“我……”
“你……?”
四目相对,空气中是诡异的静谧。季雨泽两眼一闭:“我不行。”
“??”
季雨泽狠了狠心,以沉重的目光缓缓看向自己下半身。
萧萧:“……………………”
女孩的表情先是闪过一丝释然,紧接着又报以同情和鼓励的目光。
季雨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们从小认识,在我心里已经把你当家人了,你还很年轻,我必须对你的幸福负责。我们还是继续当朋友吧。”
萧萧沉默十几秒,终于消化完这些信息,才猛地松一口气:“太好了!”
季雨泽:“?”
萧萧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不能和你结婚,我本来想着该怎么拒绝你的。”
季雨泽:“??”
“因为我有对象了……”女孩笑了笑,“而且你小时候罚我去抄了一下午的单词,我看见你有心理阴影!”
季雨泽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他觉得好笑:“因为你小时候太闹腾,得给你找点事做才行。”
笑完他又反应过来:“你有对象干嘛不直接给叔叔说清楚?非得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个嘛……我给你看他照片你就知道了。”
萧萧翻出自己和对象的合影。
照片中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是好姐妹。季雨泽了然地点点头:“噢,你谈的女朋友。”
萧萧啧了一声:“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季雨泽恍惚了一下。他又看向那张照片,轻轻地问:“……谁是男朋友?”
“哎呀哥!他是男生!”萧萧指着那个黑长直美女说,“他是abc,我们在夏威夷认识的。”
季雨泽稍微能理解一点了,他努力试图跟上年轻人的潮流:“噢,美国人,跨性别者,那你们是四爱。”
“不是!”女孩拔高音量,对季雨泽的不礼貌很不满,“他的自我性别认同是男性!他只是个爱穿漂亮裙子的男生,我们是异性恋,很传统的那种!”
季雨泽复杂地点点头,表示理解。
“总之这件事还不能被我爸知道,我们大部分时间异国,现在只想享受恋爱的甜蜜。”萧萧冲他眨眼,“所以哥,你得帮我保密,我也会帮你保密的!”
季雨泽脑子还没转过弯:“……我有什么秘密?”
萧萧的眼神缓缓移动到他下半身。
季雨泽:“…………”
事情一旦说开,两人就没必要在这儿呆着。萧萧对这次的谈话很满意,蹦蹦跳跳往楼下走,在楼梯转角处差点撞上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季雨泽跟在萧萧后面几步路的距离,听见她慌张的道歉和某个熟悉的声音。
还没完全放松的眉头又微微皱起,季雨泽加快脚步往前走,正好面对面遇上池皖。
“你……”
他刚开口,就看萧萧转过头,俏皮地喊他:“哥,记得保密噢!”
还配了个“嘘”的手势。
整个宴会场地只在一楼,一男一女从不开放的二楼房间出来,心情愉悦,还要保密……季雨泽当即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池皖会错了意。
“呃……我没有打扰你们吧?要不我一会儿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要跑。
“池皖!”
季雨泽喊住他,语气有点急促。
池皖乖乖转回来。
可能是在安静的地方待了太久,季雨泽反而觉得大厅的噪杂声让人心烦,但它又真切存在着,避不开躲不掉。他的视线深深停留在池皖身上,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你不仅没回去,还跑去喝酒了?”
池皖无奈地摊开手:“我没喝酒,刚在楼下撞见个浑身是葡萄酒的人,蹭到我衣服上了,楼下的阿姨让我上来先处理一下……”
能从表情看出来季雨泽很惊讶,按理说这种场合是不应该闹出这些事儿的,但今晚莫名其妙的事情太多,季雨泽失去思考能力,池皖也不愿再回想他是怎么从季清临身边跑出来,又撞上那个脾气不好的年轻人的。
总之,他花了很大的力气跑到季雨泽身边。
此刻他不禁在想,这样做究竟值不值得。
季雨泽看起来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最后他只吐了三个字:“我头疼。”
池皖反应很快:“我去买药。”
季雨泽笑了:“你打算去哪儿买?这是在郊外,就算打车去最近的药店也要三十分钟。”
“哦……”池皖顿了顿,又说,“那我去问问阿姨们,家里肯定有备常用药。您除了头疼还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季雨泽突然很厌烦池皖这样的距离感,好像他是什么不近人情苛刻下属的老板。
“有糖吗?”他问。
池皖愣了半秒,迅速摸遍自己所有的口袋,最后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掌心,伸手,递到季雨泽面前:“……只有薄荷糖,行吗?”
楼下现场表演的曲子换了风格,钢琴家暂且休息,只有舒缓的提琴上演二重奏。悠长、绵延、深情浪漫中带着些许忧伤。
季雨泽是这样认为的。
他还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于是他主动上前两步。池皖的指尖碰到他胸口。
“我没洗手。”季雨泽说。
池皖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他就这么举着手愣愣看他,然后福至心灵:“哦哦!我洗过了。”
他倒出两粒薄荷糖到手心,又重新递到季雨泽嘴边。
季雨泽耳边的弦乐声突然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嘈杂的交谈。
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劲,可外界的一切喧嚣在他听来都很小声很小声,像是高质量降噪耳机的功能在起作用,只不过他耳朵里没有音乐,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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