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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教过你顶嘴。”
“对不起。”
“你是家里的大哥,季雨泽,大哥是要承担责任的。”
“我知道了。”
“你应该庆幸弟弟身体没出什么大事,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就算以后我原谅你,你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你今天的行为和杀人犯没有区别,季雨泽。”
“我知道了。”
“为什么在哭,你觉得自己很委屈?”
“不是的,爸爸。”
“既然你和萧萧关系那么好,倒不如去做她的哥哥,你陈叔叔正好想要个儿子。”
“对不起爸爸,这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最后一滴眼泪落入地毯,季雨泽扬起下巴,挺直脊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我可以照顾好弟弟,也会承担责任。”
春天的尾巴,季雨泽十二岁。
男孩儿的个子通常在这个时候猛蹿,身材细瘦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劲挺,像初春抽条的青竹。
他穿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装,内搭一件纯白色的短袖,拉链随意敞开,书包背单肩,压住外套左侧衣摆,露出精干的腰部线条。
电梯门叮咚一声打开,他快步往大门方向走,经过餐厅时和管家打了声招呼:“徐叔,我晚点回来。”
“大少爷,半小时后就开饭了。”十几年的岁月不仅增添了管家额角的细纹,还残忍肢解两人间的关系,他恭恭敬敬站在这头,“董事长在路上。”
“我会在那之前回来的。”季雨泽说。
花园草坪是被阳光熨过的绿绒毯,季雨泽坐在靠路边的这头,躲在大树脚下,用书包当靠枕,双腿随意盘起,裤脚沾了草屑也不在意。
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下来,擦过他的肩头,落在漫画书上。
漫画里,tony在战场被敌方俘虏,为自救做出初代盔甲,最终逃出生天。这段剧情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指腹反复摩挲着主角焊接盔甲的画面。
嘴里棉花糖的甜味散得无影无踪,季雨泽错误地以为吃了糖就能抑制内心的焦虑。
今天是他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明天过后,他就会独自前往英国读书,远离家里纷争复杂又压抑的环境。
其实继母对他和弟弟不算差,妹妹也乖巧听话,他们相处和谐,甚至能够说温馨。
但季雨泽知道,这种和睦相处不过是表面假象,像是拿到剧本的演员,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大家沉浸在自己的人设里出不来。
这种长久的、虚假的幻景,比直接撕破脸更让人窒息。
即使到了最后一天,他也不愿在家多待。算算时间,季清临该回家了,他要在这里边看漫画边吃糖,然后等弟弟回来。
正午阳光刚好,他闻着春风昏昏欲睡,耳边隐约传来汽车的嗡鸣。
腰腹用力,他撑坐起来,以为是季清临回来了,正准备起身,却发现从车里下来的是个女人。
长卷发,没有化妆,穿着宽松的连衣裙和平底鞋,明明四肢纤细,小腹却微微隆起。
这让季雨泽想到了以前病床上的母亲。
已经不是第一次撞见这个女人了——爸爸的秘书。
无数次站在事实模糊的边界线,季雨泽猜到过什么,又否定了猜测,用大人的话来说,他还小,是非观尚未形成,小朋友不懂长辈苦衷。
好吧,那他就做个成熟的小孩。
闭嘴是他最擅长的事。
季文铧对自己最伟大的作品非常满意,无数次他看着季雨泽俊秀的脸,看着他稳步迈入金字塔上层,看着他毫无缺点又谦虚听话——“我最优秀的儿子。”
他多次这样认为,并趾高气扬给全世界炫耀。
这样的儿子,这样引以为豪的儿子,居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自私、任性、叛逆、幼稚。
一切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这个恬不知耻住在儿子家里的男人。
第80章
工作日的晚上九点半,客人出现得毫无防备。
像熄灯前宿管的突然查寝,也像恐怖片里套路化的jumpscare,池皖是那个溜进隔壁寝室的外来者,也是那个降智僵化的脑残主人公。
他站在岛台边给季文铧倒茶,控制不住地手抖。
餐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外卖,炸鸡的酥香时不时飘散,他着急打扫,急匆匆将整个餐盒都丢进垃圾桶,他还穿着舒适的睡衣,要不停把宽松的领口往后扯才能维持体面。
季雨泽在地球另一头疯狂打电话,季文铧瞥了眼屏幕,在看见来电人的名字后更觉厌恶。
“不用忙了,坐吧。”他说着,率先坐到沙发上。
池皖跟着把茶端过来,没敢坐,就站在他对面。
季文铧并不想跟他多客气:“我想我不用再自我介绍了。”
池皖背着手,老实喊了一声:“董事长。”
“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过来。”
出现了,富豪特有的傲慢无礼的审讯式谈话。
池皖喉结急速滑动,胸前起伏不可控地扩大,他深深吸了口气:“您过来不是为了听我编借口的,有任何要求,请您直说吧。”
“说了你就能做到?”
“尽力而为。”池皖顿了顿,“不过希望您能明白,很多事情我愿意做,季雨泽未必会同意。”
“你是想把所有责任推到我儿子身上?”
“不,我只是想说,您儿子是重感情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这不是您和我能左右的。”
“那么你的想法呢?”
“我的想法不重要,但我会配合您。”
季文铧看他的眼神逐渐从不屑变成玩味。
这个在商场打拼几十年的老狐狸,见过形形色色的鬼,倒是头回遇上这么犀利的小狐狸。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缓缓道:“你要多少。”
陷阱问题,真回答就死定了。
大脑飞速运转,池皖眯了眯眼,气息逐渐平稳:“恕我直言,我现在不缺钱,您儿子没有在这方面亏待我。”
“哦?”
“不管您信不信,我和季雨泽之间是有感情的,我在意他的情绪,不想你们父子间因为我闹得太难看,所以我愿意配合您,但就像我刚刚说的,我没有办法控制他,也就无法保证结果。”
他的态度始终不卑不亢,逻辑清晰,仿佛早就势在必得。只有藏在背后的早已被掐得通红的手暴露他的紧张。
季文铧精明的眼眸一刻不停地打量着他。
“你很聪明,池导。”
终于,他愿意客气称呼他一句,尽管那语气中还带着浓烈的轻蔑:“要是早几个月听见这些,也许我会很感动。不过……就我所知,季雨泽因为你和家里闹得四分五裂,星悦也因为你的私人问题造成上百万损失,基于此,我很难再信任你。”
在打了八通电话还没得到池皖回应后,季雨泽终于愿意消停会儿了。
微信界面一溜的红点,他随便点进最新弹出来的几条消息,来自季侑安。
“大哥关键时刻你跑哪儿去了?这辈子家当都不要了是吧?”
“哈喽你能看见吗??”
“我先声明那个什么信托基金跟我没关系啊,是老爸改的,我没想要你钱!”
“不是你他妈到底去哪了啊啊啊啊啊!!”
四句话,季雨泽愣是一句都没听懂,这人什么情况,怎么跟池皖一个语气?
心里泛起不安,他索性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秒接,开口第一句就是国粹:“我草了,园区终于给你发手机了?”
“你有病是不是。”
熟悉的配方,亲切的语气,看来他哥还没被卖去做电诈,季侑安松了口气,又觉得可惜:“还回来吗?”
季雨泽不耐烦了:“到底什么事?”
什么事?!你还问我什么事??!你不上网的吗!!?这他妈让我怎么说???
漫长的沉默里,季侑安cpu快烧炸了,他一脸便秘的表情,憋出三句话:“你公司没了,你信托没了,你对象也快没了。”
季雨泽:“……?”
池皖静静站在玄关处。
大概三分钟前季文铧就离开了,他把人送到门口,顶灯照得他很丑,两条扭曲的光线从头顶逃窜,弯弯扭扭刻在脸上,他逞强的表情无处遁形。
“不用假惺惺送我,你好好考虑我的提议吧。”
池皖一直站在这里,像陷入泥潭的哑巴,沉默地、绝望地、无能为力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的后背湿透了,不停绞在一起的双手几近痉挛,关门声唤醒了沉睡在他耳朵里的蝇虫,它恶意叫嚣着,除了钻心的嗡鸣,他什么也听不清。
某种程度上来说,季文铧已经相当仁慈了。他既没有人格侮辱,也没有逼迫恐吓,像是正常谈生意那般给出自己的条件。
“你对季雨泽的判断没错,他确实不愿意和你分开。”季文铧后仰进沙发,“人到晚年,我也不想做那些棒打鸳鸯的招恨事儿。我不打算干涉你们的恋爱。”
池皖皱起了眉头。
经验告诉他,先甜一定后苦,而先苦也许连甜头都尝不到。
果然,只听季文铧悠悠说:“季雨泽会在明年之内结婚生子。”
“……”
“至于他老婆对你的存在是默许还是抵触,与我无关,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
“……”
“最后,介于池导的过往经历,我希望你能在这周之内提供一份体检报告。我得为我儿孙的健康负责。”
“……”
“如果没什么其他问题,就可以来启恒找我的律师,他会为你准备一份协议,签了之后……”季文铧微笑道,“就祝你们百年好合?”
“董事长,我一般不当小三。”
“看你怎么理解了,池导。在大户人家里,这叫纳妾。”
“如果我拒绝呢?”
“刚刚不是说愿意配合吗?”季文铧站在门外,电梯叮一声停在他身后,“当然,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季雨泽必须成家。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你,所以劳烦你离开前发挥些作用,能够好好劝劝他,让他配合,否则我就只能用你的事业来威胁你了,池导。”
这晚,星悦娱乐的写字楼灯火通明。
大家正处于浓烈的恐慌中,几天前内部就在传季总跑路的消息,这回居然直接冒出个贾代理来接手,怕不是星悦真要破产了?
小赵坐在工位上满脸憔悴,这下好了,季总失踪,池导也联系不上了。
她还能怎么办呢?先回家睡觉吧!
想到这里,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准备走人,而电话就在此时响起。只看一眼号码,便瞬间泪流满面。
“季总!你终于出现了!!!”
季雨泽那边有很刺耳的机场广播声,但压不住他嗓音间的暴怒:“谁他妈占我办公室了?”
震耳欲聋的电子鼓一刻不停敲击着耳膜,彩色激光束在烟雾里疯狂切割,有兴奋上头的漂亮男女站上桌子扭动,陌生的肩膀互相摩擦,整个空间都在共振。
突然,过道这头浩浩荡荡走来身穿制服的专业团队,他们手持缤纷闪烁的字母“A”灯牌,肆意燃放的小烟花霎时吸引全场瞩目,俊男靓女踩着音乐缓缓而来,最终停留在某台卡座。
长沙发上就坐着三个人,一女两男,女生身材姣好,染一头艳丽的海王红,长卷发,大耳环,热辣短裤黑长靴。
两个男生分别坐她两侧,一个是视觉摇滚风,另一个是高街奢潮风,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盯着那价值88888的香槟看,眼里却没有一点喜悦。
“吼呼──!”
从舞池那头小跑而来一个男生,很高,鸭舌帽挡住半张脸,只能依稀从身形判断这是个帅哥,还是个有钱的。
“都愣着干嘛!不喜欢这酒吗?!”池皖气喘吁吁颠颠倒倒好比浪涛,长吊耳坠在脖颈那颗痣旁边荡啊荡,他说话有点大舌头,扯着嗓子,“花了我好多钱呢!”
翠翠赶紧扶着他坐下,一脸忧愁:“你喝太多了吧。”
“错!”池皖竖起食指,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迟缓地摇了摇,“我还能喝,我是酒桌战神。”
“酒桌战神!!”他朝着天花板吼了一句,然后陷在沙发里天旋地转。
来之前他就已经喝了不少,季雨泽不喝酒,家里只有池皖上次用剩下的两瓶红酒,他就着眼泪和抒情曲全都干了,还觉得没尽兴,手机一摸,开始摇人。
大家都知道他的情况,猜到他想借酒消愁,就是没想到这人纯疯,把酒当水喝,从碰头到现在几个小时了,池皖愣是没清醒过。
“草,季雨泽知道了不得弄死我。”季侑安莫名打了个寒颤。
炮哥默默品尝黑桃A。他和池皖认识最久,一起共事过也一起娱乐过,今天的池皖就跟完全变了个人似的,他不禁感叹,到底要承受多大的刺激才能疯成这样?
“该回去了!”翠翠在他耳边喊。
“翠姐!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池皖抓着她的手鬼哭狼嚎撒泼打滚,“我命好苦……啊!好痛!”
翠翠冷着脸收回手,五指并拢啪嗒啪嗒展示她的利器:“再发疯就戳死你。”
池皖幽怨地盯着她那加长款美甲,慢慢挪远了。
“炮!好喝不!”他无骨爬虫般蠕动到炮哥旁边,慢悠悠撑坐起来,“我也要喝!”
要掉不掉的帽子终于在他起来的瞬间滑落,露出那双红肿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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