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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铮睁大了眼睛。
她心中已经几乎认定章以新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只是还缺乏一个确凿的证据。
而这个证据,恰恰就是最重要的。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昧莽到章以新面前,除了打草惊蛇,就只会让他死不认账。
宋时铮又将表格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
没有,还是没有。
怎么会没有?
正在这时,宋时铮电话响了。
“铮铮,听说你今天在酒吧有大动作。”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温和的笑意,“这就是你说的,偏要跟她过一辈子?”
宋时铮对着电脑,手指动作不停:“您怎么知道?”
“好几个下属都发转发社交媒体上的照片给我了,”宋母轻笑着:“你够行的啊。”
宋时铮压根没心思跟她妈讲话,敷衍道:“承让承让。”
真是奇怪,无论是从上到下翻,还是从下到上翻,又或者是精确搜索筛选,怎么都没有章以新的名字。
而且不要说个人买家了,上面绝大多数都是以公司的名义购买的,甚至连一个带edu的学术机构的邮箱地址都没有。
难道真的不是他?
宋母:“准备什么时候办订婚礼?”
宋时铮随口应和道:“都行,我随便,您定吧,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
话一出口,宋时铮电光火石间想到了什么:“妈!您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个人?”
这句话硬生生打断了宋母的好兴致,宋母语气急转直下:“怎么,鸭子飞了你知道追了。现在想起来调查人家小孟,订婚之前干什么去了,还好我早有准备……”
“不是小孟!”宋时铮急忙道:“她的事我自己会问,您别插手!”
对上孟行玉错愕的目光,宋时铮朝她安抚性的一笑,缓缓道:“是章以新。”
宋时铮走到阳台去讲电话,与此同时,孟行玉这边的电话也来了。
“小玉啊,宋氏集团的宋董跟你爸打过电话了,”孟母微微笑着,“进展这么好,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呢?要订婚了我们都是从别人口里才知道,这是哪门子礼貌?”
孟行玉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殆尽。
什么事情只要跟那个家扯上关系,就有无尽的麻烦。
孟行玉手攥紧了电话:“我跟她不是相亲认识的。”
“哦?”风轻轻拂动孟母的头发:“那很好啊。那证明你们很有缘分,自己喜欢,家里也同意。”
“其实您想说的是门当户对吧。”孟行玉没忍住刺了孟母一句。
明明平日里是个淡泊平和的人,但却总在面对孟家时忍不住变得尖刻。
“门当户对有什么不好吗?”孟母淡淡道。
门当户对?这简直要笑掉孟行玉的大牙,凭她妈也配讲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吗?孟行玉几乎是恶劣地说:“哦?是吗?我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农村出身的穿着打补丁裤子的小姑娘也配和宋氏企业的大小姐门当户对了。”
“小玉,别这么说。”
“您还记得,我本来不姓孟吗?”孟行玉两眼通红,“您还记得我有个奶奶在乡下,而您也根本不是什么厅长夫人,只是护工。我爸也根本不是孟厅长,而只是一个农民!”
“孟行玉!”
孟母喝止了她,暴怒让她的发丝变得有些凌乱,她拂开那些枝枝蔓蔓,多年养尊处优已经让她完全不复当年那战战兢兢的样子,现在身上多了一份如娇花照水般的娴静。
她轻按额头:“好了,今天我们都累了,不要再多说了。”
“记得,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姓孟。”
“订婚愉快,孟行玉。”
过去不重要吗?那么她连那些从厨房里端着盘子坐上桌都会被保姆嫌弃的日子算什么?那些她在幼儿园里被人家拳打脚踢却被勒令不许还手的日子算什么?那么那些……孟义拿一派仇视的目光看着她,连她路过都要踢她两脚的日子,又算什么?
孟行玉低哼一声:“您死了这条心吧,告诉您,我根本没打算和她订婚。”
孟行玉没再管她妈的呼喊,径直掐断了电话。
此刻,她胸口还微微喘着,心情还没平复。这就是她不喜欢那个家的原因,每一次,但凡和那个家里的人接触,哪怕是多说一句话,她都会感到无比恶心。
“怎么了?”
宋时铮握着手机进来,转身合上玻璃门,“刚刚是在和谁吵架吗?”宋时铮新奇道:“你也会和人吵架?我还以为你只会阴阳怪气呢!”
“说谁呢。”
孟行玉捏她脸。
也真是神奇,孟行玉暗暗道,怎么会无论多烦躁,对上宋时铮那猫一样亮晶晶的眸子,一切烦恼好像都可以烟消云散了。
她总能让她感觉到舒适。
孟行玉揽着她进屋,“和你妈都说好了吗?”
“都说了,我妈对我俩一点意见没有。我看呀,她早就看中你了。”
“别贫。”孟行玉笑,“我都听见了,明明跟你妈说的是章以新。”
宋时铮摊手:“说的是章以新,主角却是你。”
说罢,宋时铮便话锋一转,问:“刚才你在和谁打电话?”
孟行玉很想告诉她,这件事孟家也已经知晓。但又想到刚刚和她妈说她不会和宋时铮订婚的事,孟行玉神色微微一滞。转眼对上宋时铮的眸子,她又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没什么,先处理你和章以新的事吧。”
然而事情却不像孟行玉预想的那样,反倒是她和宋时铮的婚事率先提上了议事日程。
两个这种体量的家族要举行订婚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时间地点信物宾客名单……以及最重要的,双方家长会面。
“铮铮,”孟行玉捧着她的脸,“我绝不是不愿意和你订婚,而是我认为先处理章以新的事情更重要,毕竟这关系到你的生命安全,不是吗?”
宋时铮拿下贴在脸上的她的手,将脸主动埋进她的掌心里,“小玉,在我这儿,这两件事的优先级根本没有差别,我花了好长时间才和你在一起,你就是我的生命之一。”
宋时铮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所以这并不是我们的订婚宴对吗?”孟行玉说,“而是你对付章以新的手段之一?”
“当然不是啦!”宋时铮惊呼起来,“你在说什么呀,这当然就是我们的订婚宴!所以才叫一箭双雕嘛!”
孟行玉不说话,只是揉捏着她的手。
宋时铮从她怀里坐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逐渐转冷:“你是不是不愿意啊。”
孟行玉也跟着坐起来:“当然不是啦,我只是……”
宋时铮逼问:“只是什么?”
孟行玉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她揉了揉自己头发,“算了,以后再说。”
“为什么要以后?”宋时铮语气冰冷:“现在就说。”
要怎么说呢?说自己那么多年埋在心里无人诉说的委屈?还是说自己根本不是孟家的女儿,她是个外来的冒牌货!只是现在孟家没人了才把她捧出来!
又或者,是告诉宋时铮,她根本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是什么学界精英,光明磊落,什么别人口中天边月一样的人物。
她统统不是!
她可能只是月光下瓜田里的那只猹。
可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卖惨吗?还是主动向人露出自己脆弱的腹部?
孟行玉讨厌这样。
自从15岁开始,她就是那个独立、强大、自信的孟行玉了。
只是时至今日,要和恋人赤膊相见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那份独立、强大、自信,根本就是装的。
孟行玉摸着宋时铮柔顺的长发,镜中,两人的头发一短一长,一同映照在镜子里,看似是一样的乌黑亮丽。
可很久以前,她的头发也根本不是这样的。
第58章
婚纱店的镜子里,映照出两个人光洁顺滑的肌肤。一个是铃兰花一样的白嫩晶莹,另一个则流淌着淡淡的蜜色。
一站一坐,不远处,坐着一个气质高华的夫人。
孟行玉觉得透不过气来。明明婚纱是V型的领口,她却好像被人攫住了脖颈一般。
她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
想吸烟。
“我看这件就很好。”夫人啜了口店里特地准备的玫瑰花茶,开口道。
几个店员围着那夫人在一团侍立陪笑,嘴里不断说着溢美之词。
按店里的规矩,若来陪着试纱的是女客,店里就会上玫瑰花茶,加一点红枣和桂圆,正好符合这些贵妇人们喜好养生的理念。
而按她们的工作习惯来看,这种事情,最终主导权还是在长辈手上。因为能自己做主的人,从不在这种场合叫长辈来看。
“妈,”宋时铮娇道,“那我这件呢?”
“自然是好。”夫人答道。
孟行玉脸色一变。
这妮子改口倒是快,她都还没叫上妈,她反倒先叫上了。
像是她从来不知道孟母的身份,只以为这位气质高华的夫人是她妈妈一样。
可她又怎么知道,她和她妈妈一样,那些气度都是装出来的。
孟行玉一语不发,进去褪下了那身婚纱。
平心而论,这身婚纱她很喜欢,简洁,流畅,辅以碎钻点缀,像白昼的星夜。
宋时铮跟进来,以手描她的眉毛:“怎么了?不喜欢?”
“不是。”
孟行玉摇头。
那是什么呢?是她别扭?她看不惯她妈那假装的做作样子?是她今天跟宋时铮来试纱前,她根本不知道孟母也会出现在这里?还是她才跟孟母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和宋时铮结婚,她们就一同出现在了婚纱店里?
还是在她的眼前!
宋时铮顺势坐在她怀里,哄她:“哎呀,你不要不开心嘛。我妈不是不想来,她是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她没必要插手。”
“你不知道,要是我妈来了,即使她坐在那一句话不说,店员也会全围着她转的。”
“到时候就不知道是她结婚还是我们结婚了。”宋时铮玩笑了一句。
她能感觉到,孟行玉不开心。但任凭她怎么猜,也猜不到,孟行玉不是因为宋母,而是因为自己的妈妈!
“不是这个。”
孟行玉将头埋在她的胸前,两人在狭小的试衣间里纠缠在一起,呼吸交缠良久后,孟行玉说:“我想和我妈单独聊会。”
宋时铮被她弄得有点愣神:“哦……好。”
-
咖啡店,窗边。
孟母还是那样自持,静静端坐着,仿佛一尊维纳斯雕像。岁月没有在这个美人身上留下太多痕迹,更看不出她在孟家忍气吞声多年的样子。
她就是这种人。
人家打她左脸,她能微笑着从容地把右脸送上去给别人打的人。打完,还要一派温柔地问你,手疼不疼?
然而此时,孟母脸上永不褪色的微笑淡去了,下午两点的阳光正盛,而这给她玫瑰色的面庞增添了一抹厉色。
“我知道你不高兴。”孟母淡淡道。
孟行玉瞥向窗外,明明是她要求谈一谈的,可真到了对座下来的时候,她却又无话可说。
“你觉得我是个护工,抛弃了你爸,攀了高枝儿,你打心底里看不起我,我都知道。”
那股喉咙被扼住的感觉又来了。
孟行玉想说不是,她没有这么想她。可她却又甚至没办法否认,因为她确实就是这么认为的!
她又喝了一口水。
“可出身能决定什么呢?”孟母平静地说。
孟行玉浑身一震,她抬头望向孟母,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着这个从来她认为爱慕虚荣、装模作样的母亲。
孟母的语气仍是淡淡的:
“凭什么呢?凭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是大小姐,而我就得一辈子当护工?凭什么我已经当上了厅长夫人,在我自己的女儿眼里,我还一辈子就只能是个低贱的护工?”
“又凭什么,他们没有我勤劳,没有我聪明,也没有我美貌。但凭什么,因为出身,就比我过得好这么多呢?”
说到最后,孟母的平静的声音中已经泄露了一丝颤抖。
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别人可以不理解我,孟行玉,你不行。”孟母颤抖着道:“你是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你一点点好处也没有享受到吗?”
“如果,如果你今天还在那个山村里,你会变成S大的副教授吗?能在距离你们学校车程不到三十分钟的地方买得起房吗?”
“忍一时之气怎么了?我没有教导过你要好好学习吗?在这些绝对资源的目标下面,受点委屈怎么了?难道我受的委屈,就比你少吗!?”
“孟行玉,”孟母说,“不要以为你当了S大的副教授,就有多么高尚。”
孟母道:“你是这个世界最没有资格恨我的人。”
孟母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已经拼尽全力给了我能力范围内,所能给你的最好的。
孟母拎着包走了,顺便付了账。
孟行玉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宋时铮还在婚纱店里等着自己接她回去,方才如梦初醒一般起身,推门而出。
只她没有想到的是,等她回去时,宋时铮竟然根本不在店里了。
“宋小姐呢?”
“刚刚跟着一位男士走了。”店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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