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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庆隆问他:“父亲,您咋这么快又回来了?”
方丁满说:“你方山哥来帮忙,我就让他把咸蛋黄先赶回去了。我寻思着回来应该还能帮着你爹家里运一趟,这不是能省些力气。”
周月华道:“谢谢亲家,还劳您特地跑一趟。”
“谢啥,快把东西放车上吧。”
“方叔您来得可太是时候了。”于庆业比较自来熟,一边往车上放豆子一边说道,“这一程背得最多。”
他的肩头都已经磨破了。他原也干活,肩上皮本就是厚的,可也架不住背湿重的东西。水气一大,皮肉就被泡得更嫩,也更容易磨破。
方丁满说:“那你瞧,我这是不是天冷了来送炭火?”
于庆业笑说:“正是,多亏了我方叔来。”
一伙人这便跟着笑起来,感觉压在心里那份沉重稍稍减轻了些。
可到家里之后却又重新犯起愁来。
处理这些遭了水的豆子是个麻烦事。而且那剩下了半截的屋子怎么住人?可不住人,那家里这些豆子万一丢了怎么办?
人心难测。寻常时候就不说了。这会儿家家户户都得减产,保不准就会有哪个不厚道的过来偷。
于大有跟周月华最后商量,让大儿子大儿媳先去亲家家里借住些日子,他们两口子留下。
反正这时候天还没有特别冷,在那半截屋里拉个帘子弄个帐篷似的地方也能住。
于庆隆看着心中不忍:“父亲,阿爹,咱村子里就没有谁家房子大些的,有空余的吗?便就租着住一阵也行,这里太危险了。”
于大有说:“无妨,瞧着也不会再下雨了,能撑住。”
于庆隆知道双亲主要还是担心夜里有人来偷,也舍不得花钱。可他也不能说自己留在这让双亲去方家住去,这样他们更不可能去,他便只能先忍下来。
其实家里人不打算常借住在二房那也有个原因,二房那边也没有多余的空房间。因为是临时隔开的,满打满算就俩屋。一屋二叔二婶住,一屋于庆喜住。于庆喜不回来时还好,可一回来就不方便了。而发了这样大的水,肯定是要回家帮忙干活的。
回去的时候,车上坐的几人都有些沉默。
于庆家如今受了伤,正是干活的时候却帮不上忙,心里跟油煎差不多。再一想到妻子挺着个肚子却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了,心里更觉愧疚。
于庆隆还想着要给家里人租房的事,但一时也不好说,便没开口。
方丁满安慰道:“都别丧气,人活着总是要经些事。咱只要都往一处使力,啥困难都能熬过去。这啥火都能灭,心火不能灭啊。”
方戍道:“这就是您一直不肯放弃偷偷练字的原因吗?”
方丁满顿时被踩了尾巴似的:“你小子!那是光练字吗?我那叫练心性!”
方戍笑说:“您说的对。那往后我也多练练。”
于庆隆知道公公有时会偷偷写字,因为公公虽然识字,但字特别的丑,丑得都有点让人心疼。每回被发现还悄摸藏起来。
其实全家人都知道,但一般都不揭穿。这爷俩为了活跃气氛也是很拼了。
于庆隆小声告诉嫂嫂原由,嫂嫂也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等回到方家时,天擦黑。方吴氏已经准备好了晚饭。
还是蒸的馒头,炒了些鸡蛋和青菜。今晚还熬了些稀粥。
方吴氏连于大有跟周月华的份也带了出来,但两人没来。
她见周简儿束手束脚,给她夹了个最大的馒头到碗里:“到婶子家里就跟回自个儿家一样,该吃吃。你来我不知道有多高兴呢。这刚成亲的新人见了别人怀着孩子身上更容易有,你在这里还能时常让隆哥儿瞧见,我还能早点抱上孙子。”
方丁满说:“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俩就放心在这住着,可千万别与我们外道。”
“谢谢方叔方婶。”周简儿说,“往后有啥能让我们干的您二老只管吩咐。我身上虽有了,可家里活我都能干的。”
“哎哟,那哪成。你看我家就方戍一个,这孩子来得可不容易,所以我跟你叔可宝贝小孩了。”方吴氏说,“也不用你干啥。”
“那一会儿是不是得剥豆子?这活我能干。”于庆家道,“方叔方婶你们能让我跟简儿住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俩寻常在家也干活,所以能帮上忙。”
“行,那就剥豆子。这活可真是有得干了。”
最琐碎的活往往是最不好干的,因为这种活通常是干着烦,不干还不行。那豆子被河水泡了,得赶紧剥皮晾干,不然捂在豆荚里发了霉可就吃不得了。
一伙人赶紧吃完,点着小油灯围在一处干活。泡得没那么严重的用清水冲干净连着豆杆子吊到阴凉通风处,泡得严重的剥出来。
仅就过去这一天,全家人的手没有一个完好无损的。泡得上头全是褶皱就不说了,还有数不清的细小划口。
于庆隆感觉他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今天才算是认认真真体验了一回真实的农民生活。
瞪眼干到后半夜大伙才去睡觉。方吴氏早就贴心地把厢房收拾过并且被都铺上了。
于庆隆看着大哥大嫂去了厢房,便跟方戍冲冲身体。
躺到炕上时他已经累得一个字都不想说,正想着得挺住,就感觉到方戍的手力道适中地捏着他的腿。
“不用,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不差这一会儿。”方戍说,“这样明日醒来就不会太疼了。”
“好了,差不多就可以了。你躺下我也给你捏捏。”
“不成。我知道,你是想把我熬睡着了之后再去偷偷写话本子。”
“……”
被发现了心里想法的于庆隆一时无语。
方戍道:“等天亮了还有一堆事呢,不能累垮了。今日便歇一天。”
于庆隆想到上溪村的家他都睡不踏实,只想赶紧多赚钱。
现在就是身体很累,但是不太能睡着。
方戍这时把人抱进怀里道:“隆哥儿,听话。”
于庆隆:“……你想让我睡那你倒是别顶着我啊!”
方戍窘得很:“我跟它商量过了可是它不听,我也没办法。一会儿就好了。”
他说着往下压一压自个儿的小兄弟,夹紧腿:“这样行吗?”
于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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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方戍:它不听我的[爆哭]
庆隆:[笑哭]
第61章
这一晚于庆隆做了个怪梦。他梦见田里的那些庄稼又被河水淹了。然而等他想去抢收的时候, 子粒们却一个个变成了小猪。这些小猪不过拳头大小,像果子一样从植株上蹦下来往他脚边拱。越拱越多,最后多得堆了满地, 差点叫他被“猪”淹没。
他吓得睁开眼来, 发现天已经蒙蒙亮, 而罪魁祸首正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在他身上又蹭又拱, 嘴里哼哼唔唔的也不知是梦见点什么。
于庆隆无语,把半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扒拉下去。这一起来,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方戍正使劲呢, 怀里的人忽然不见了。他一慌神也跟着睁开眼, 发现于庆隆正无奈又带着些许尴尬地望着他。
“你就不累么?”于庆隆不无疑惑道。要不是因为全程都是在一起干活, 他都要怀疑方戍昨天偷偷躲懒了。
“咳, 自然是累的。”方戍说,“许是一早心里有火, 所以……吵醒你了?”
“没吵醒,你‘弄’醒我了。”
“啊?弄、弄醒?”方戍迷茫了一下,紧接着便理解了话中的意思, 小声道, “我下次注意。”
“注意啥?不是怪你。”于庆隆说, “有力气总比没力气好。只是这几日活多,还是要多存着些精力, 等忙过这阵子我帮你弄。”
方戍赶紧抱住于庆隆亲一口:“我的好隆哥儿,就知你最疼我。”
于庆隆摸摸嘴, 哭笑不得。
值得人高兴的是天色不错,看样子大雨是真过去了。于庆隆把窗子支好,出去伸了个懒腰。
这会儿家中其他人也已经醒了。公公跟大哥又在剥豆,大嫂跟他婆婆一起在厨房准备早饭呢。
于庆隆一看这几个人相处得挺和谐, 便道:“父亲早,娘早。大哥和嫂子也早。”
“早~”
几人纷纷回应。于庆隆又道:“娘,我和守城打算去挑些水来。今儿是不是得多挑一些?”
方吴氏道:“可不。昨儿夜里太暗,我都没瞧清。今儿细一瞅,有些豆子晒也晒不得了,只能尽快吃掉。可谁吃得完那许多啊?白日里我打算熬些浆子挑些豆皮晒干。”
于庆隆道:“我喜欢吃豆皮。”
方吴氏说:“那我多弄些。正好庆家说他能帮我烧柴,你嫂子也说能帮忙挑皮子。”
挑皮子这活不累,中间也总能有歇息的时候。她原想着不好让个双身子的人干活。可啥也不干,倒让人借住着不自在了,她便决定不拦着这小两口帮忙。
“那行,我们尽快把缸填满。”于庆隆告诉方戍,“拿四个桶,咱俩一起来回三趟就成。”
“三趟?那不得累了你?”他家水缸可大着了。
“累啥累?我又不是瓷器做的。”于庆隆催方戍,“快点,去晚了又要排队了。我看到娘弄汤面了,我要早点回来吃。”
于庆隆最爱吃面条,各种面条。
方戍打着哈欠跟上。两口子到了井口,发现来早了还是得排队。今儿人比平时多,都是在议论这场大雨下得不是时候。哪怕再晚个三四天呢,也不至于损失这样多。
有人问道:“方秀才,你家地咋样了?淹得多不?”
方戍说:“多。淹了怕有四成。”
另一人不无羡慕道:“四成也不怕啊。你家不用交税,顶多就是白辛苦一年。咱们这样的人家可就要惨喽,忙活一年倒赔钱。这马上就要到收税的时候,今年一年是要勒紧裤腰带过活了。”
周围一片叹息声。于庆隆这时听到问方戍问题那人又问道:“严四家的,你家地好像也淹了不少,昨儿咋没见你去地里啊?你家不是也种的黄豆?不抢着收了,在地里捂出霉那可就彻底吃不得了。”
李正脸色苍白如纸,闻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我家盼哥儿病了,所以我才没上地里。”
于庆隆一听便问道:“那孩子现下好些了吗?”
打从第一次在井边见过这人之后,于庆隆后来来挑水也见过几回,也帮过几次忙。不过还是方戍来得多,所以他来了下溪村有一段时间了但跟这人也还是没太熟。可他记得这是个寡夫郎,一个人带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很不容易。
李正说:“好、好些了。”
他说完时也排到于庆隆了,于庆隆便让李正把桶先给他:“我先帮你提。”
有人道:“可我们先来的呀!你先帮他提那我们又要多等一会儿了。”
于庆隆往回帮忙都没人说,大家还都挺同情李正的,还头回冒出这么个人。他瞅瞅是谁这么小气,转头瞪道:“那我一会儿少提我自家两桶水!”
梁大娘也在,说道:“人正哥儿自己带个孩子多难,就让让他又咋着了?再说他孩子就是你们严家的种呢!那耳朵跟严四一模一样!都一个村里住着咋这么不知礼让。”
那人说:“我严家可没有他那样不知廉耻的人。”
于庆隆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李正他夫君家的亲戚。
叫什么名他不知道,人倒是看明白了。他示意方戍占着位置,把李正的桶拿过来提上水给他:“甭管那人。我习得些医术,你看孩子若是见好就算了,若是不见好你便去方家找我。我约摸一个时辰之内都是在家的。”
李正垂着头,说了声谢谢,便提着水匆匆走了。
于庆隆感觉说不上哪里有些奇怪。
往回他帮李正,李正不是这个反应。这人特别有礼貌,而且心思也纯柔。他虽帮过几回了,可这人次次都说好多回谢谢,觉得给他添了麻烦很过意不去似的。
当然,他也不是非得多听几声谢才行,就是怀疑,是不是孩子病得厉害,这人没钱给孩子看病所以才神色恍惚。
方戍这时提了两桶,正想要叫于庆隆递桶。于庆隆却道:“守城你先回吧。我再等会儿,提一回给正哥儿家送一次吧。他八成是因为生病惦记孩子呢。我去瞧瞧,你把水送到家,回来时再去严家找我。”
方戍说:“那我再等等你。一会儿我先把你送过去,省得你又不认路再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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