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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乱相识的,不相识的,
熟悉的,不熟悉的,
无数画面尖啸着往他的太阳穴里钻,
几千几万道熟悉的不熟悉的声音,一声叠一声地喊着陈乱。
陈队陈队,我想喝菠萝汽水!
乱哥,嘿嘿,我结婚啦!
陈教官!我明天就可以上前线了!
小乱呐,又要出任务啦?等你回来,我给你留鱼汤!
……
乱哥,我想……活着,我不想死……
陈队,我女儿、还在家等我……
陈教官,对不起,我太鲁莽了……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陈乱!!都怪你!都怪你——要不是你选择这条路线派出侦察员,我老婆就不会死!!
……
陈乱……
陈乱陈乱陈乱——
陈乱!!!!!
所有的声音混杂叠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朝着陈乱层层叠叠地倾塌过来,最终拧成一条凝黑色的绳索,绷成尖锐的一条线,化作刺透耳膜的尖锐耳鸣——
爆炸、
飞溅、
哭号、
尖啸、
呐喊、
最终全都坍缩成一个黑洞一般的奇点。
奇点的中心,是阔别已久的父母出门时回头向他微笑摆手的背影,
是姜鸣鸣跟他一同出最后一次任务前,抬起手臂嬉笑着跟他碰拳。
然后一阵风吹来。
陈乱低头去看,
手心里只有半颗巧克力,两枚名牌。
心脏近乎疯狂地跳动着,发出嗵嗵的轰鸣声,震颤得他眼前一阵阵眩晕起来。
“陈乱?”
“陈乱——”
谁在叫我?
“陈乱?你怎么了?”
“没关系,如果你感到不舒服,可以现在退出。”
退出……什么?
我不是,在战场上吗?
我的任务,好像还没结束啊。
都死了……
好多人都死了。
战争已经结束了吗?
我们最后……
赢了吗?
陈乱身处在混沌之中,仿佛灵魂都飘到了半空之中。
黑色的潮水将他淹没。
对不起啊,我没能救下你……
对不起……可能是我教的还不够用心……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黑色的手臂一条条缠上了陈乱。
而他闭着眼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壳,任由那些手臂拽着他,朝着寂静的深渊沉落下去。
只是那粘稠的黑色寂静中,又有一缕隐隐约约的光透了进来。
他又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喂,陈乱。”
“哥哥?”
“陈乱,你明明是活着的。”
“哥哥,生日快乐。”
“陈乱,我送你的项链呢?”
“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谁?
谁的哥哥?
陈乱忽然惊醒过来。
他感到胸口被什么异物硌了一下,手腕上也沉甸甸坠着冰凉的触感。
他茫然地低下头。
蓝色的手表,蓝色的项链。
像一颗证明了他真真切切存在于此的锚点。
一千万只蝴蝶从那片安静的蓝色里飞涌出来。
耳畔尖锐的轰鸣声被蝴蝶驱散。
陈乱眨了眨眼。
像是即将溺死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
新鲜的空气朝他涌来。
许久之后。
他张了张嘴,
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
“临姐。”
这时陈乱才发现,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站在原地不动了,生命体征分析仪刚刚都弹了警报,提示你心跳过速。”
霍临沉稳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过来。
“如果身体不适,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去。”
要回去吗?
陈乱看着背后的警戒线。
只要他往后退上半步,退回到警戒线之内。
从前往后,那些他灵魂里的嘶鸣都会与他无关。
他可以回到他已经习惯了的、从前梦寐以求的和平时代,安心在学校里当个普通的助教老师,以一个beta的身份永远不再踏入噩梦。
只要,
后退半步就好。
……要后退吗?
陈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抬起了那双冽灰色的、重新变得流光四溢的眼。
不。
他永远不会向那些东西妥协。
绝不。
我能战胜你一次,就能战胜第二次、第三次。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片刻后,陈乱散漫而轻松的声线通过耳麦,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来:
“我没事,只是好久不来野外污染区,有点兴奋。”
“来都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模拟舱哪有实战爽。”
频道里传来霍临的笑声:
“我就知道。”
“来吧陈乱,拿出你的全部实力。”
“这里投放了151只荒化兽,一只1分,限时6小时,分高者胜。等你赢了,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吗?那我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话音落下,两台b级机甲流光一般朝着污染区深处飞掠而去。
与此同时。
联邦军校的会议室内,正在进行一场投票。
会议室前方的巨幕被分割成两半,两台机甲正在被异化生物覆盖的城市废墟里闪烁。
屏幕下方,计分板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变换。
而属于陈乱的那台机甲灵活地如同一只轻盈的飞鸟,地在复杂的地形中辗转、腾跃。
在他的下方,有一只甲壳类节肢荒化兽已经注意到了陈乱,正抬起前肢,口器里喷射出墨绿色的腐蚀性粘液。
没有笨拙的喷射后撤,亦不是展开护盾格挡。
只见那台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b级机甲轻踏在建筑物的天台边缘,一跃而下,整个机体如同一片飘飞的落叶轻巧地闪过了那道攻击,而后极其短暂地在半空中违反常识地悬停了一瞬!
推进器闪过一道幽蓝色的光焰——
加速俯冲!
银色的双刃从机甲的背后弹出,发出一声铮鸣,而后交错、闪烁、在残红的落日余晖下拖出了两道亮色的轨迹。
电光石火间逼近下方的虫子,紧贴着虫子的扬起来的前肢——
“欻——”
一道绚烂的华光闪过,两条残肢伴着喷涌而出的□□飞溅出去,虫子发出一声尖啸。
巨大的鞘翅震动着,似乎想逃。
但那台机甲轻盈地回身,再度踏着虫子的躯体,乘风漂浮一般腾跃而起,而后再次如同鹰鸟一般俯冲下来!
银色的刀锋穿云贯月一般刺破空气,精准地一刀切入虫子的口器。
而机甲握着刀柄,用腰腿带动手臂扬手一挥——
比机甲大了四倍有余的虫体被机甲用巧劲儿瞬间掀翻出去,露出了脆弱的腹囊。
刺耳的尖啸声中,那台机甲没有再进行腾跃。
而是从背后取下一台巨大的狙击重炮,在信手抛出轻描淡写的一刀将虫子钉在地上之后,几乎没有进行瞄准一般架炮,幽蓝色的光芒在炮口汇聚又瞬间爆发,精准无比地命中了虫子腹囊下方那个细小的暗色斑点。
只听轰然一声爆响。
斑点之下,是已经被能量炮炸成碎片的虫子的心脏。
“滴——”
计分板再次跳动一个数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只有计分板上两个鲜红的分数在不停闪烁:
84:67
一道沉冷而威严的嗓音在空阔的会议室内响起:
“经机甲控制系主教官霍临提议,机甲控制系助教陈乱,下一学年起破格升任机甲实战课主任教,谁赞成,谁反对?”
另一边,已经脱离污染区范围的陈乱打开舱门,从机甲上轻松地跳下来,与微笑着对向而来的霍临碰拳。
“可以啊你。没想到你在野外实战上居然比模拟舱表现得还要好!”
霍临又在陈乱肩头锤了一下:“趁我前段时间带队出去,你偷偷给自己加训了?”
对面的青年身上依旧是常穿的那身黑灰迷彩作训服,冽灰色的眼眸里染着还未散去的流光。
那一刻,仿佛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s17号基地云刺战斗小队的陈队长。
陈乱摘下通讯耳麦,回头望了一眼背后的污染区,抬眼轻松地调笑:“是啊。之前在模拟舱让你连赢我两次,我当然想扳回一局。看来加训有效。”
“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了吗?”
“陈乱。你想不想做机甲实战课的主任教?”
此时的陈乱还不知道,远在启微市的江宅,江家的双生子也迎来了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易感期。
预计在两三天后才会来临的易感期,提前了。
这是第一次,江浔和江翎即将在没有陈乱的情况下要面临的易感期。
第34章
从双生子16岁第一次分化, 到18岁之间的每一次易感期,陈乱从来没有缺席过。
他一直在做一个好哥哥。
所以在第一次尝试渡过一个没有陈乱的易感期的时候,无论是江浔还是江翎, 都感到了出离的不适。
江司长又去参加晚宴了。
即便早就知道两个孩子信息素等级过高, 易感期会产生生理不适, 他也没有过多在意。
易感期而已, 不就是多打一针抑制剂的事儿吗?
再不济就熬一熬,alpha可不会真有那么脆弱,连自己的易感期都熬不过去。
而江翎此时正抱着之前从陈乱的房间里带回来那只兔子玩偶, 蜷缩在沙发里。
抑制剂已经无法完全压住易感期的躁动和潮热, 紊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在空间里乱撞, 心跳逐渐过速, 胸腔里细细密密地泛出一种空洞的焦渴。
江翎抱紧了怀里的玩偶,仿佛上面还残留着陈乱身上干净的、温暖的味道。
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 沉重地将他包裹着。
此刻的少年alpha如同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念陈乱。
想念他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透灰色眼睛,想念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想念他身上的味道。
想,
见他。
想立刻马上就能拥抱到他。
以往每次易感期的时候, 陈乱都会很好说话。
哪怕嘴上说着诸如“长不大的小朋友”“爱咬人的小混蛋”之类的话, 但也还是会纵容他赖在怀里不走。
明明只要陈乱想,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掀翻出去。
以前他从没觉得易感期有多么难熬。
陈乱会陪着他们, 直到最难忍受的那段潮热过去。
但此刻他忽然感觉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几乎能听到安静的空气里微尘飞舞的声音, 灼烧着那种从后颈穿透到灵魂深处,又反向溢出来的焦躁。
感官似乎被无数倍地放大,屋外草坪中的虫鸣、楼下佣人轻微的脚步声、甚至是自己失律的心跳泵着血液奔流的闷响,都变成了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连神经末梢都在发出煎熬的嘶鸣。
不够……
怀里这点轻微到几乎快要消散掉的味道,根本不够。
江翎挣扎着爬起来,眼前一阵眩晕,耳朵里响起尖锐的低鸣。
他打开门,朝着陈乱原来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已经没有陈乱了。
但是他留下的味道一定还在。
江翎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
惨白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落下来,光线里尘埃飞舞。
明明之前,他们还一起躺在那个位置,依偎在一起聊天。
从颈骨下方蔓延至全身的焦躁和灼热没有停歇,反而在黑暗的环境里更加肆意地翻涌起来,仿佛有细小的火星在血管里噼啪作响。
空气中还有陈乱遗留下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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