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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疾川坐在沙发上,隐隐崩溃的情绪掩藏在双手之后,他说着自己没事,可声音却从平稳变得哽咽。
他哭得浑身颤抖,脖颈和额角通红一片,青筋蔓延,抑制不住的抽噎。
“我把他们当亲人的,我很努力……我喝了十几年不喜欢的小米粥,我骗自己,我说我喜欢,我以为我喜欢喝,就不会被丢掉了。我……”
“他们怎么骂我都好,我就是贱,我打不跑,我就是想有个家,我就是想有个不会扔掉我的亲人。”
沈疾川抹了把脸,满脸的泪,眼眶湿红,血丝密布,眼底是不解、是疑惑、是怨、是愤。
“录音的事闹出来,学校里的朋友同学护着我,家里人却不肯听我说半点,觉得我丢人,不给我吃的,把我关西屋。我又冷又饿,我想着,奶奶究竟是把我当狗,还是当半个孙子?她给我的关爱,其实是施舍给狗的饭菜?”
“还有承宗,以前是很乖很好的弟弟,就是懦弱了点,我想着我以后会护着他,他懦弱点没什么。可我没想到,他竟然是非黑白不分,打心眼里觉得我能做出卖屁股的事。我跟他兄弟十几年,我照顾他十几年,结果就这样?”
一连串的问题,声音却轻极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这种变了调的,压低声音的质问中。
与其说是在问沈止,不如说沈疾川在问他自己。
所以沈止依旧保持了沉默。
沈疾川:“今晚。”
手背擦了下眼睛。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才说:“今晚,沈哥你不知道,在你来之前,我跪下来。”
“我跪下来求他们,我说我错了,别把我丢掉,我不想离开。承宗没有阻止,叔公没有阻止,他们看着我被奶奶拖出去,拖到了院子中央。原来不管是四岁,还是十八岁,不管我多努力,我都逃脱不了被丢掉的命运。”
“我想,我沈疾川这辈子不配有个家吗?”
沈止看着他。
少年时他藏在心里的愤懑不甘,终于在这个晚上发泄了出来。
他问:“那你还想回去吗?回那个沈家。”
沈疾川安静许久。
他眼眶又红了,扯过来纸巾在脸上胡乱一抹。
“不回了。”
心脏是热的,可人心是会冷的。
十万块。
在柯朝兰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在沈承宗不阻止的那一刻,他心就彻底冷了。
如果今天不是沈哥,而真是包养他的男人,十万块,是不是也能买他走?
断开过往痛彻心扉,可哭过一场,难过一场,就算彻底告别了。
沈疾川是很长情很重情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心冷了之后,就会断得越果决。
沈止淡淡道:“还好,不是很蠢。要是你刚才说,以后还会和他们联系,上演亲情友爱……”
他顿住了。
沈疾川问:“怎么?”
沈止:“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起来。”
沈疾川顶着满脸的泪笑出声。
沈止:“这是你最后一次因为他们流泪,明白了吗?”
“明白了。”
“明白就去洗洗脸,我重新把药膏给你抹一遍。”
沈疾川没动,他盯着沈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紧紧抱住他。
他抱得很紧很紧。
“沈哥,我以后会赚很多很多个十万,我赚的钱都给你,只给你。你不会和他们一样,把我丢下的,对吗?”
潮湿的热气随着呢喃吐出,沈止耳朵后很敏感,不太适应的撤了撤身体。
沈疾川抱他更紧了,固执问道:“你永远不会把我丢下的,对不对?”
沈止叹了口气。
他抚上少年的后背,一下一下顺着,平复他的情绪。
“从此后我就是你的亲人,哥哥不会丢下你。”自称哥哥有点别扭,但沈止想这样可以更快安抚沈疾川,让他知道,他不是没有亲人了,也就自然了起来。
“小川,哥哥永远是你的亲人。”
沈疾川嗅着沈止身上的淡香。
心中禁忌的荆棘刺的他发疼。
和跟沈家断亲的痛不一样,这种疼绵密细碎,环绕着他的阴暗欲望和渴望。
他的唇瓣似有若无贴在了沈止脖颈上。
他能察觉沈哥微微僵住的身体,但沈哥没躲开,毫无所觉地单纯安抚着他这个弟弟。
沈疾川低喃:“哥哥。”
唇瓣一张一合,唇峰不经意摩擦着青年脖颈上那块苍白的皮肤。
他清晰地看见沈哥后脖颈的汗毛十分敏感地立了起来,可沈哥却依旧没有任何躲藏退缩的动作,只是又顺了顺他这个弟弟的背,低沉应道:“嗯。”
沈疾川闭上了眼。
可是哥。
我不想只和你当亲人。
-
震惊了五口街的电缆偷盗案,把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学生和老板有一腿的流言压了下去。
沈家当然不会把他们用十万块将沈疾川卖了的事说出来。
学校里的流言还没消停,因为沈疾川脸颊上的巴掌印,不八卦的人也开始八卦了,一时间传出去数个版本。
直到三天后的高三冲刺家长会,沈止作为沈疾川的家长出席。
他依旧是带着口罩,风衣,扎着长发的形象,跟学校里流传的‘包养沈疾川的那个老板’的照片里面一模一样。
家长会,学生们难得不上课。
有的聚集在校门口等家长过来,有的站在走廊里面聊天。
是以沈止一路过来的时候,把不少看过那文件里面照片的同学惊得连连咳嗽。
“我靠。”
“金主来学校了?!”
“我去,竟然真的有这个人啊,那照片不是P的?”
“石锤了是吧?不是,胆子这么大??”
“不是说丑得不行吗?气质这么好?戴着眼镜跟大学教授似的。”
“嘘嘘嘘,他过来了!”
沈止朝这里走过来,刚才还议论纷纷的几个学生立马做鸵鸟状,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沈止摘下了口罩,微笑:“我是沈疾川的哥哥,过来给他开家长会,请问,三班在哪里?”
这几个鸵鸟状的学生一回头,一声更大的卧槽憋在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止的脸,呆呆的指向三班的位置。
“多谢,”沈止说。
他离开这里,朝着三班的方向走去。
他当然知道三班在哪,问那几个讨论最欢的学生,只是想借他们的嘴,消解流言。
这张脸一露,什么都不用说,谣言不攻自破。
事实也是如此。
自从他找到三班进来,坐在沈疾川的位置之后,三班所有人就安静一片。
最终,还是季溯鼓起勇气,站在沈止面前,颤巍巍问道:“沈、沈老板??”
他是见过沈止的,只是那时候沈止带着口罩。
季溯想过好多次,这个让自家兄弟宁愿倒贴也要请假过去照顾的老板,后续又和自家兄弟传出绯闻的可恶老板,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要把这个沈老板贴在墙上扎飞镖。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老板长着和自家兄弟一样的脸!
要不是气质和年龄对不上,他真以为眼前的人是沈疾川假扮的。
世上怎么会有人相似成这个模样?
沈止微笑:“你好,小季同学。前段时间我去海市看病了,不在这里,没想到会出那样的流言,多谢你前几天维护小川。”
“不、不客气,”季溯恍惚,“应该的。”
他压低了声音问:“您真是小川他哥啊?”
沈止挑眉:“不像吗?”
“像!太像了!跟您一比,那沈承宗简直就是草履虫级别的。”
简直就像是前后出生差了几年的双胞胎。
沈止笑道:“以后小川就跟着我生活了,欢迎来家里做客。”
季溯:“好好好。”
家长陆续到齐,家长们坐自家小孩的位置,学生要不站在家长身边,要不站在过道,要不站在教室后面。
沈疾川跟着班主任进来,下发《高考冲刺——家校联动》。
发到沈止的时候,他小声喊了句:“沈哥。”
沈止今天过来开家长会,是和他商量好的。
沈疾川不在乎学校怎么说,但沈止在乎。
既然他过来一趟就能解决残余问题,为什么不来呢?
他捏了捏少年的掌心,笑说:“去吧。”
沈疾川去别的地方发了,被沈止捏过的掌心开始发烫。
一场家长会开完,第二天,新的八卦就传遍校园,也传遍了五口街。
——疑似包养全校第一的老板,竟是全校第一他亲哥?
五口街最近连吃两个大瓜,第一个大瓜还翻转了,啃得是津津有味。
“错不了!我去,我亲眼见了,真就是一模一样。”
“那我们之前听的那录音?”
“是张严斌,哦就是前段时间搞得我们这边大范围停电的那人,他看沈疾川不顺眼弄得呗。现在好了,沈疾川他哥回来就把他给告了,现在他不仅犯破坏公共财产罪,还有诽谤罪,啧。”
“嗐,沈家因为流言都要把沈疾川赶出去了,他们不要沈疾川,人家亲哥要啊,沈家还狮子大开口给人家要十万买断关系。”
“十万?!”
十万块钱可不是小钱,尤其是在五口街这种小地方。
“靠,沈疾川他哥给了?不是,这些年,沈疾川吃喝沈家的有这么多吗?他穿的衣服都是旧的……”
“所以说沈家跟卖人没区别了,咋想的,真是的。脑子不好。”
这样的议论到处都是。
黑镜在后面推波助澜了一把。
沈家想在这件事中隐形,门都没有。
连跟柯朝兰相处的好的邻居都想不明白,“你家那大孙子,那么懂事,苦活累活都干,照顾家里好几年,你们搞不清流言真假要把人丢出去,人家哥哥来要人,你们不给,把人卖了?”
柯朝兰解释:“不是卖钱!是辛苦费,养他这么多年,不能啥也不要吧。”
“说得好听,真是的,恐怕以后你大孙子就跟沈家彻底离心了。”
她这边不好受,沈承宗更难受。
倒是没有人恶意揣测什么了,反而有人过来跟他道歉,说之前不该那样说。
但这些人却用羡慕的语气说:“这也太爽了,有个这么有钱的哥哥,以后沈疾川就不用到处打工养家了吧。”
“欸,沈承宗,以后是不是就该你打工了?”
沈承宗硬邦邦说:“不是。”
“嗐,你不知道,他家里给人家亲哥要了十万呢,哪里用打工啊。”
“据说家长会的时候,沈疾川哥哥特意过来澄清了,人家真是亲兄弟,长得特别像。”
“他哥好宠他的,高三学哥学姐们还讨论,这几天沈疾川衣服就没重样过。他之前哪有这么多新衣服穿?”
话题全都围绕着沈疾川和沈止。
说他们兄弟关系好,说他们长得像,说沈疾川有个那么宠他的哥哥,以后肯定不会再过苦日子了。
没有提起半个沈承宗,可他却觉得,这些羡慕祝福的话比恶意揣测更加刺耳。
在沈承宗的认知里,沈疾川就是该过苦日子的,就该一辈子为他,为沈家殚精竭虑,为了他们的事低头退让,赚钱养家。
之前沈疾川累到爬不起来的时候,他也心疼,给沈疾川捏肩捶腿,那声哥哥喊得心甘情愿。
可当沈疾川真的过得好了,他却难受了。
-
拘留所。
沈止站在门口的树下。
绿叶繁茂,阳光斑驳,天气高爽。
“沈哥。”
沈疾川从拘留所里出来。
沈止回头:“看完张严斌了?”
沈疾川:“嗯。”
因为沈止的起诉,张严斌才明白,原来他拍的那个老板,竟然是沈疾川他哥。
沈疾川没有被落下神坛,没有一落千丈跌入泥里,更没有被人指指点点,他依旧是家长口中的好学生,依旧前途光明。
张严斌知道之后,跟疯了一样要求见沈疾川。
沈止询问了沈疾川的意见,两人就挑了天气好的这天,来了拘留所。
沈止:“骂他了?”
沈疾川摇头:“我一句话都没说。”
见到他的那一瞬,张严斌就开始疯狂辱骂他,手铐被他挣得砰砰响,他穷尽了所有恶毒的词汇,好像这些话可以弄脏沈疾川,把对方变得和他一样。
沈疾川也没想到,他心里会那么平静。
没有可怜,没有愤怒,没有想揍他一顿出气,更没有解气。
他知道,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和张严斌有任何交集。
沈止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
他和沈疾川并肩离去。
“沈哥,今晚想吃什么?”
“唔,清炒小油菜吧。”
他们两个挨得太近,垂在身侧的手若有若无的相碰,摩擦出细微的痒意。
沈止像是什么都没发现般,依旧维持着这个距离,目光平视前方,表情自然。
肌肤相触的细微电流钻进身体。
次数多了,那种异样的不自在在心里累加,沈止想把手抄进兜里,可他刚刚有缩手的动作,手就被人握在了掌心里。
沈止微顿,侧眸看去。
沈疾川:“哥,你手很凉,我给你暖暖。”
对上少年浅笑着的面庞,沈止心想,亲哥的待遇确实不一样,小川变得黏人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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