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匆的步伐就这么慢慢停了下来。
他西装革履,只是衣衫褶皱,十年光阴将他从那个抄别人作业,傻兮兮但跟讲义气的大男生,变成了成熟事业有成的男人。
从前青涩时代的记忆早就开始变得模糊。
但当他看见沈疾川的那一刹,好像有种时空倒流、旧照片重新变得青葱的冲击感。
许久,他对自己无奈笑了:“我也幻觉了,真是的。”
他找来监护室的医生,“沈先生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观察。”
季溯明显松了口气:“现在能进去看看吗?对了,缴费的地方在哪。”
医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季溯:“我是他朋友。”
医生:“这样啊,不过沈先生的弟弟已经交过费了,监护室目前不能进,还要观察。24小时后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等等等等,”季溯说,“沈先生的弟弟?”
医生指了指沈疾川的位置:“是啊,沈先生的弟弟,沈疾川。也是他送沈先生过来的。”
“………”
哈哈。
说什么呢?
原来沈止他弟叫沈疾川啊。
季溯咽下口水,僵硬回头。
老天啊。
那一坨蹲着的玩意儿真不是他的幻觉??
医生走了后,季溯深呼吸几次,一步一步挪过来,站在了沈疾川身边,试探询问:“哥们,你,沈疾川?”
沈疾川勉强对他扯出个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总之……好久不见,季溯。”
季溯彻底傻眼了。
……
回忆结束。
后面就是沈止转移到普通病房。
季溯联系李医生,将沈止转院,转到精神专科医院接受治疗,这里24小时有人监护,病房独立安静,比之前医院更适合他。
直到现在,才彻底安顿下来。
季溯拍了拍站在病房外的沈疾川,“川哥,别看了,能进了护士会跟我们说的。你好久没合眼了,找个地儿睡会?”
这所医院独立病房是有陪同家属休息室的,只是沈止从来都是独住,他那间休息室用不上,让给了别人。
现在沈疾川来了,自然空不了了,休息室还在收拾。
沈疾川中间回了趟家里,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和其他衣服过来,放在行李箱里,现在搁在病房外。
“我不困,我想等他醒。”
季溯:“他醒了之后估计还有的折腾,你得养好精神才能跟他斗智斗勇。”他语气故作轻松,转移沈疾川的注意力,“川哥,你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有时候犟起来简直跟头牛一样。我在他家装大喇叭那回,他气得差点跟我绝交,冷起来脸可吓人了。”
“欸……”他想到什么,“那天那个电话,你给我打的?”
沈疾川:“嗯,我刚来,不知道他住哪。”
季溯:“还真冤枉他了。”
他们坐在病房外长椅上,医院暖气将外面冷气隔绝。
沈疾川换了身衣服,是沈止的:“我去找他那天,他情况就已经很不好了。本来,我想着过完生日,就带他来医院的。我没想到……”他静了下,“那是他亲手做的蛋糕,他一口都没吃。”
季溯无言,叹了口气:“川哥,别想太多,现在人没事儿就行。”
沈疾川:“他是真不想活了,安眠药,浴池,割腕。季溯,他是穿着白大褂,用手术刀割的腕。”
季溯:“……他之前想做医生,家里藏着手术刀,也正常吧。”
“不正常的。”
他们是同一人,所以沈疾川事后一想,就知道当时沈止在想什么。
沈疾川将衣服袖口放在鼻尖,嗅着零星属于沈止的味道,这味道可以让他平静,泛凉的指尖攥着这点气息,像是抓住了一点沈止还在的心安。
良久他平静说:
“他是用自己的理想,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作者有话要说:
早早早[垂耳兔头]
第79章
在季溯的证明下,沈疾川凭着这张脸,成了沈止亲弟弟,现存在世的唯一亲属。
往常李医生都是和季溯交流沟通,现在自然换成了沈疾川。
李医生从病房里面出来,说:“家属过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这里,”沈疾川快步过来,强行压住进去看沈止的冲动,跟在李医生身后:“您说。”
李医生带着沈疾川去了他办公室:“根据沈先生之前的治疗情况来看,他是个很坚韧的人。”
“幻听幻视如此严重的病人,我从医至今也只见过两例,沈先生是第三例,前两例患者,承受不住精神折磨就会反复伤害自己的身体,从自残程度越来越深到最终自尽,这是有过程的。”
“而沈先生,他的治疗时间长达十年,我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做出任何自残行为,就算有过念头,也从没真正实施过。所以他这次突然自尽,我真的没想到。”
沈疾川沉默地听着。
李医生:“我觉得,不排除是你的存在刺激了他,他本来就分不清现实虚幻,你跟他长着一样的脸,”说着他皱了皱眉,觉得逻辑不通。
按照沈先生的性格,也只会把这位小沈先生当成幻觉不予理会才对,所以就算小沈先生出现在沈先生面前,大概也不会对他自己造成刺激。
他只是直觉地认为,沈止的自杀跟沈疾川有点关系。
沈疾川:“我要远离他吗?”
李医生沉吟,“你自己觉得呢?”
沈疾川没有做太多思考,他平淡道:“我不会离开他的。”他一分一秒,都不会让沈止离开他的视线。
李医生:“好。”
他想了想:“我估计他会在两天后醒来,到时候看情况,要不要给他上束缚带。”
沈疾川:“束缚带?”
李医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使得他如此决绝自杀,但沈先生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
在沈疾川静默的神情中,他说:
“他或许会尝试多次自杀。”
-
李医生没有说准。
沈止苏醒是在三天后。
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飘忽的灵魂重新落入这具躯壳之中,再次感受到了细密幽微的痛。
有一瞬他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是在车祸后醒来。
睁开眼,刺目的正午阳光让他缓了好一会儿。
他动了动手脚,手脚僵麻,许久未动,血液流动不顺畅。鼻尖一股消毒水的气息,耳边还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
他没死。
有人轻轻抓住他的手,力道小心翼翼,嗓音微哑含着惊喜:“哥……?你醒了?”
自打允许家属进来陪护后,沈疾川就一直待在这里,他握着沈止的手睡觉,心神都牵挂在沈止身上。
此刻人终于醒了,他喊了两声沈止。
青年静静看着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没任何反应。
很快,医生和负责沈止的护士就全都过来了,检测心率、体温、体内药物浓度。一系列检查之后,长舒一口气。
其实昨天就该醒来的,沈止没醒给主治医师愁得不行,好在今天醒了。
李医生:“醒了就没事了。摄像头24小时监护,小沈先生,您好好照顾他,多多关注病人情绪。”
沈疾川了解:“嗯,我知道。”
医生把沈止身上贴着夹着的仪器撤走,全都离开后,又过了十来分钟,季溯提着午饭匆匆进来了:“听说人醒了?”
沈疾川正在调整病床角度,闻言回头一笑:“刚醒没多久,我让哥坐起来一会儿。”
季溯把买来的饭放桌子上:“对嘛,老是躺着不行。”
病床被调好角度,沈止安安静静靠在上面,蓝白条形病号服裹着瘦削的骨骼皮肉,漆黑的眼睫垂着,外面阳光轻轻旋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病态苍白近乎透明。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屏蔽了外界感知。
沈疾川将他的头发别在耳后,熟练的用手腕上的皮筋给他扎起来。
“哥,要不要喝点粥?”
柔软的头发束了起来,零碎的几缕垂在脸颊两侧,像个任人装扮摆弄的乖顺木偶人。
漫长的沉默。
季溯:“沈哥,你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
沈疾川摸摸沈止的脑袋,低声说:“是不是还不想喝?胃不舒服吗?没关系,不想喝就不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可以先打着营养针。”
他对季溯道:“我们先吃吧。”
没有焦虑焦躁,没有明显的担忧,在沈止苏醒的那一刻,沈疾川就好像忽然沉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跟季溯在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注意到季溯在看他,不由得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季溯:“呃,川哥……”他纳闷道,“他这样,你不急吗?”
沈疾川顿了下,垂眸说:“现在对我来说,他活着就好。”
至于其他的,全都可以慢慢来。
“也是,”季溯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沈疾川说:“能跟我说说我哥的事吗?就是…你知道的那些。随便什么。”
季溯眯起眼想了想:“那年,他被那群人折腾的晚了一年高考。其实中间我去找过他几次,第一次,他还在住院……”
那时沈止算是重伤。
但是他家里显然不会给他弄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更别说有助于骨头恢复的猪骨汤之类,每天吃的就是馒头小米粥和咸菜。
好几次被小米粥卡着嗓子扯动伤口。
季溯去看他的时候,他刚醒没几天,整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天天不说话。
他陪了沈止半天,看着他一碗粥喝一口咳三次,忍不住去给他买了新饭,很普通的一碗紫菜西红柿蛋花汤,沈止喝得很是珍惜。
他就忍不住说:“川哥,你奶奶不给你做点别的?”
床上沈止没说什么,旁边病患家属倒是吐槽来着:“那老太太啊?不是我说,这小孩的奶奶真是偏心,晚上都不陪床的,光顾着她另一个孙子,说她那个孙子要高考什么的。每天来医院送一顿饭,有时候糊里糊涂的还忘记送。唉,她年纪大不容易,但送点好的也行吧,你看看,这孩子每天吃的什么?”
季溯真是震惊了:“川哥,你每天一顿饭啊?”他指着那冰凉的米粥馒头咸菜,“这是你恢复期一天的饭量?!”
病患家属继续吐槽:“要不是这住院治疗费用是肇事车主出,这小孩都不一定能住院做手术。”
这群陪护的人,平时无聊就会八卦,三聊两不聊的,病房里住着的病人信息就全都知道了。
“就是说,他那个弟弟不是放暑假吗?也不过来陪一陪。”
“据说是在上补习班吧。”
季溯火气直窜:“沈承宗他大爷的是不是人啊?!他用来补习的钱是谁赚的??川哥,你家里拿着你赚来的钱在外面花,让你在这里吃冷饭??你奶奶脑子不好我不说什么,他呢?我靠,我真忍不了了,你是为了救——”
“季溯,”病床上面容依稀年少的沈止——从出车祸开始,沈疾川就逐渐变成沈止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疲倦地说,“我不想听这些。”
季溯说:“川哥,你出院后去我家吧。我家里就我一个,我跟我爸妈说一声,你出院早的话,我还能陪着你,出院晚我去上学了的话,家里卧室就是你的,你住我那。”
沈止拒绝了。
季溯回忆着,当年的那股火都变成了成熟后的无奈。
他又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后来,我就经常去医院看他,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三不五时做点好吃的,让我给他送过来。我还去沈家闹了一场来着,说的沈承宗那小子没脸,去陪了几天床。”
沈疾川听着这条他没走过的、原本该走的路。
精神专科医院食堂的饭菜不错,季溯吃着味同嚼蜡。
“后来有一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不在病房,找了他一圈,发现他坐在住院楼楼梯那里发呆。”
他那时看了好一会儿沈止消瘦的背影,才嘻嘻哈哈的走过去,把苹果递过去,“想什么呢?”
沈止偏过头,对他笑。
他没接苹果,头发略长,遮住了眉眼,比短发的时候多了丝忧郁。
“听说出成绩了。”
季溯:“是啊。”
沈止:“你稳了吗?”
季溯:“稳,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这多亏了川哥你,最后冲刺的时候拉着全班往前冲。对了,老班说,想跟班里同学一起过来看看你,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算了吧,”沈止说,“耽误他们的时间。恭喜你,摆脱了地狱高中,顺利升学。”
季溯:“川哥,你恢复好了,下一年肯定比这一年强,没问题的。”
沈止用右手去拿他掌心的苹果,纤瘦苍白的五指无力抓了一下,苹果只被抓起来不到一厘米,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最终那苹果重新落回季溯掌心。
然后沈止换了只手,左手去拿,拿到啃了一口,笑了笑,说:“挺甜的。”
当时的季溯没想明白,沈止第一次为什么用右手去拿。
85/95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