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朱和昶所言，他来自35区，这一点信息，就足以叫所有人判断出他无法轻松自由的说不必考虑金钱之类的话，如果他非要说他选择前者那纯粹的爱情，那不仅愚蠢，也毫不现实，至少是无法说服在场的宾客他是出自真心，觉得他不过是在强撑说些场面话而已。
这本来就是一场规模不大的茶话会，参与茶话会的人员，要么并非是帝都贵族，要么也只是小有财富，并非没有遇到财富危机的可能，甚至许多人本身就苦恼着相关的事宜，所以完全可以感同身受的去思考这个问题，去设身处地的做出选择。
想想看吧，如果真的有人可以把你从无解的困局中拉出来，只需要付出一点虚假的，假扮出来的爱意就可以，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呢，那怎么能放弃掉呢。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心爱的人去着想，难道明知道前方是无尽负债的无底洞，也要拉着心爱的人跌入其中吗？且不说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一起跳下去，难道真的忍心让自己喜欢的人，掉入这种困局里吗。
林观棠想到了这一点，他甚至可以想象的出，如果自己真的选择前者，眼前的人立刻就可以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所谓的纯粹爱情，就是祸害另外一个人吗？
那这样的爱情，还能被冠以美好之名，还值得被宣扬出来么。
那是更难以回答的问题，更艰难的抉择，更会让他被人另眼相看。
而在开口回答对方的提问前，林观棠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他明明和眼前之人毫无关系，甚至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为什么他要如此针对自己——
就算林观棠再怎样迟钝，也感受出来对方所谓有趣议题下的险恶用心了。
甚至作为旁观者的原文君与浦星澜，也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觉得这是在故意为难林观棠。
一个已经很有名气的大人物，为难一个学生算怎么回事呢。
只是原文君想要开口说话来提林观棠打抱不平的时候，被浦星澜制止下来，示意她先不要轻举妄动——在一切原因还未明晰的前提下，贸然出头并不理智。
漫长的沉默中，在所有人或担忧或好奇的注视下，林观棠终于开口说话：
“先生，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能否请您先明确的告知我，今晚的茶话会主题，究竟是爱情，还是财富与爱情呢。”
第47章 从心而动
这是以爱情为议题的茶话会，每个前来的人都心知肚明，林观棠似乎问了一个太多余的问题。
但身为这场茶话会的发起人，朱和昶却沉默起来，好像真被这个问题难住，片刻后，才似笑非笑的说：
“问题总也有先来后到，林同学回答过我的问题，才轮到我来回答林同学的问题。”
果然是别有用心——
林观棠也轻笑一声，并不打算步入他的问答陷阱：
“可用心是好是坏，才是一切的前提不是么，我总是要先确认先生的用意究竟为何，才能确认先生究竟是真心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感到好奇，还是想要借由这场茶话会戏耍我们所有人。”
这是什么意思？！
周围旁观的人疑惑兼震惊的朝着林观棠看来，不解的神色在眼前这两个人之间打转，尚且还不明白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谈话，怎么就牵连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朱和昶倒是察觉出来他的用意，又觉得这位林同学看起来纯良无害，似乎不该是过分犀利的性情，于是，在明知结果有可能会滑向不可控制的方向，他还是选择赌一把，很随意的说：
“林同学是否太过敏感，我只是有些好奇林同学的选择，可没打算做什么，只是一个问题，林同学却讲说这种夸大其词的话，也太开不起玩笑。”
“我可不认为这是玩笑，不如说——问问在座诸位，若在我之后，您再用类似的问题去拷问在场所有人，谁会觉得这是玩笑？”
林观棠双目直视着他，不但表情再无任何笑意，眼睛也透出锐利的神色，仿佛冰蓝色的瞳孔，真的变成尖锐的蓝色冰块：
“说回原题吧，先生，如果这场茶话会的主题只是单纯有关爱情的向往探讨，那先生问我的问题已经超过会议的范围，现实中谁的爱情能够离开有关金钱的来往，谁不知道幻想与现实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大家遵守这场茶话会的规则，才会默契的忽略现实与财富的影响，而仅仅畅想与爱情有关的向往，那么，先生强行在这种茶话会中插入与金钱现实有关的选择猜测，不仅无聊透顶，还是身为主办人主动违反规则，既是如此，很难让人去信任先生的诚信。”
“如果先生举办这场茶话会的目的本就是想要用财富考验爱情——那作为这场茶话会的主人，却对所有人隐瞒了你会让人在爱情与金钱之间做出选择的事情，是否可以认为，您是故意隐瞒了重要线索，就是想要戏耍我们，让所有人畅所欲言自己对爱情的美好向往之后，然后恶趣味的一一针对性去戳破每个人的爱情泡沫，让大家都成为食言的小丑，满足您看笑话的心情呢。”
“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先生问出我这个问题，就足以代表着先生您是一个擅长违反规则的人，即是如此，以后先生若再举办宴会，至少我自己，无论有无资格，都会先思索一番，您会不会又违反规则半途掀桌，给所有人难看。”
……真是完全不留情面的批判。
不过，眼下这种状况，半途掀桌的人，明明是你才对吧林同学。
朱和昶神色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直到林观棠说完全部的话，朱和昶还有些意想不到他会说出如此犀利的言辞。
他当然知道自己应该早点打断林观棠的话，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让这个茶话会还能圆满结束，但他几次思索，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到底，想要看林观棠究竟还能说出怎样叫人诧异的话，能够引发多大的影响。
结果或许可以用“太好”来形容。
林观棠说的真情实感，而朱和昶对他的故意针对，也是众所目睹，于是很容易叫人感同身受，一时间坐立不安，对朱和昶这个主办人的用意产生各种不好的猜测。
见林观棠沉默下来，周围也没有人开口说话，于是身为好友，原文君立刻声援起来，说道：
“朱先生，你一个事业有成的老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难一个学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
浦星澜阻止她开口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中，也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林同学说的或许有些过分，但也是人之常情——朱先生您来自颇为先进的附甘区，今日这番言行却和老旧贵族没什么两样，以为年长许多，就可以随意支配为难年轻人，逼迫年轻人去做不想做的事情，实乃最传统的糟粕，可是和附甘区自由与放纵的标志很不相称。”
紧接着，就有其他人扬声开口说：
“这位同学说的有些不太对，你们没去过附甘区不知道，拿下等人的苦恼做乐趣，甚至很流行拿钱来让人学狗叫，这可是附甘区很常见的事情，如果论哪里最喜欢用钱财去羞辱人，非附甘区莫属。”
“也太没人性了！这里是帝都不是你们附甘区！”
“朱先生，您既然打算在帝都立足，还希望您能够适应帝都的习俗，不要用附甘区的规则来肆意践踏玩弄帝都的民众。”
……
人群中的不满喧闹声渐次响了起来，不可否认，一部分人是真的被林观棠所说的话被调动起来愤怒的情绪，但另外一部分的愤怒来源，则是源自于帝都本身对附甘区的轻蔑。
或者说帝都与附甘区之间本来就互相看不起，因此稍微被挑拨那么一下，在场的帝都人就很不客气的指责起来。
但此刻的林观棠尚且对帝都与附甘区之间的恩怨并不了解，所以现场爆发的混乱，在林观棠的预料之中，但又比他预想的更加激烈。
甚至比朱和昶所预想的还要混乱，大概他也是处于“知道帝都人对附甘区有偏见，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么的有偏见”的意外之中。
乃至于最后也没有抚平所有人的情绪，导致这场茶话会不欢而散，或许影响更为深远，只怕今夜过后，帝都之中要流传起他是言而无信，喜欢破坏规则的人了。
可这是朱和昶自己因为太过大意，中途不去制止，放纵到底的后果，于是也只能苦果自咽。
另外一边，愤怒离场的人，倒是大多特意来和林观棠打招呼，赞扬他英勇不惧的美好品德，还邀约他有机会可以聚上一聚——
设身处地的去想，被故意为难谁都会有不爽的情绪，只是大家又都习惯性去维系和平的假面，就算是遇到什么不好的待遇，也大多选择隐忍下来，却不会像林观棠这样直白的针对回去。
又但是，大家出于各种顾虑选择隐忍，却不代表不会对敢于站出来的人表示欣赏。
只是难免又让林观棠有些无可奈何……
他真的只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所以才忍不住想反驳，也不是没想过会引起混乱，但实在是没想到会引发这样大的危机。
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就是故意想造成这种无法挽回的结果，是个“眦睚必报”的狠角色。
至少朱和昶是这样想的。
在情绪最为激烈的一群人离场之后，他先是感慨了一句： “帝都人对附甘区的误解，还真是颇深啊。”
然后又心情复杂的对尚且还站在原处的林观棠说：
“你很有煽动人心的天赋。”
林观棠对这个评价不敢苟同：
“我只是不喜欢在明知要被为难的时候，还要被动隐忍而已，先生，看来这场茶话会已经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那么，我也告辞了。”
说完之后，他就略微点头俯身，算是朝他做了此行的礼节，然后便转身离去。
原文君与浦星澜也随之离去。
朱和昶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才自嘲的笑了一声，确认这位林同学并不是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白兔，而是感知危险会竖起尖刺的刺猬。
隐藏在温柔美丽皮囊下的是锋芒毕露的灵魂，绝非是可以任人摆弄的对象。
于是又忽然有些后悔今天临时起意对他的考验，因为显而易见的，他已经在林观棠心中留下了糟糕的初印象，倘若日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想要和他拉近关系，恐怕是很难的事情了。
***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算很大，但连绵细密，像是一团团的烟雾笼罩天地，朦胧视线。
三个人走出大门后，原文君才放纵激动的叫喊起来，甚至回到学校之后，还很兴奋的说要把他今天的表现发到粉丝团内分享给其他人，林观棠是一时上头才那么做，可没想过让此成为什么谈资。
但面对好友的祈求，他也很难说什么拒绝的话，况且浦星澜也告诉他，今天与会人员里有不少O院学生，就算原文君不说，其他人恐怕也不会保密。
“因为真的很帅哦，就算是我，也会铭记在心很久。”
这种评价从一向冷清的浦星澜口中说出来，就更让林观棠感到有些窘迫，于是最后还是让他们随意想做什么都可以了。
回去宿舍后，林观棠才有机会查看终端消息，然后就发现今天有堪称刺激经历的，并非是他一个人。
中央军校也在今天爆发了一场很大的风波。
起因是中央军校里有两个人在食堂，因为一个饭食套餐引起了争吵，那本来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恰好两个人都脾气不太好，不想退让，又恰好两个人都有些好兄弟，又有恰好周末时间，空闲的学生比较多……
以及最重要的原因——风纪部部长霍世禛不在学校，于是就从两个人的口角争吵，发展为一群人的互殴，最后竟然演变为两方势力围绕着食堂打起了攻防战，甚至还有人做战场布防，并且连内奸都有了！
具体表现在林观棠他们这个七个人的小群里，身为S级，群里的四个新生也身负重任，在群里互发战绩嘲讽，以及绞尽脑汁去互相套话……
就算是林观棠这个无关人士，也看的全神贯注，热血沸腾，一时间翻看聊天记录入迷，倒是暂且冲淡了在茶话会上被针对的不开心。
聊天记录翻到最后的时候，就看到原本还兴致勃勃来做战场播报的司空檀，在战况差不多迈入尾声时，忽然冒出来一句：大家是不是玩的很开心，那告诉你们一个更好的消息，霍世禛今夜就赶回帝都，差不多要进入青鸾大道了，应该是来得及回学校观看你们的战果的，并为今天的战局画上一个无比圆满的惊喜句号^^。
战果指的是……
座椅板凳到处乱飞的食堂，还是红一片绿一片的水泡子弹打出去的痕迹，又或者是早就过了门禁时间，但还在外面游荡，吵闹的整座校园喧哗的同学们呢……
学长你说的圆满和惊喜，怎么越想越觉得是惊吓呢。
群里立刻一群大呼小叫，控诉司空檀这个学长良心大大的坏，早知道霍世禛回来的消息竟然不提前告知，非要等现在再说，从青鸾大道到中央军校如果开车也不过是半个多小时，就算是人工+自动清洁器全都马力全开齐齐上阵，也完全赶不及把现场搞得干干净净啊。
但那和林观棠有什么关系呢，他又不是中央军校的学生，完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礼节性为他们鼓劲，希望他们能够在半个小时内创造奇迹了。
另外一方面，林观棠又为司空檀说的话感到意外，是同样没想到霍世禛竟然要回来帝都，想想看霍世禛之前说要在外面一个月，感觉还没过去多久，但认真算算时间，还真是已经这么久的时间过去。
平时倒也没想过见面，但忽然被司空提起来他要回来的消息，又让林观棠生想要见他一面的心情，尤其是在看到司空檀说霍世禛目前所在的位置，青鸾大道，那不就是在O院所在的位置么……
于是林观棠忍不住蠢蠢欲动的想，如果自己现在过去的话，是否能赶得上来一次偶遇呢。
尤其是林观棠私聊霍世禛问了一句他现在的具体位置，对方直接发了定位，与O院正门只差一个街道，而从他所在的宿舍赶去，全力奔跑的话，说不一定能够赶得及见上一面呢。
林观棠并不是很喜欢纠结的人，他生出想要出去找人的念头，于是只思索了不到一分钟，就做出决定，拜托霍世禛走的慢一些，然后就连忙拿着伞跑出去。
直到已经跑到林荫道，只有铺天盖地的雨雾和朦胧的路灯照耀着他，而道路上早已经空无一人时，林观棠才有些后悔，他既没问霍世禛大概从哪个路口经过，也没问什么时候到达，甚至没等到霍世禛的回复就这么跑出来，也太冒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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