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说不说呢?她用余光看了禹品一眼。禹品用力地盯着她。
“其实我认为人造思维系统无法设计。”她说。
“哦?”Linda那双绿眼睛直视着她,没有一点感情,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
“因为,意识是无法量化的。就比如现在的通用生活辅助AI,它可以记录每一个主人的不同信息,通过自我学习对每一个主人的心里做出侧写,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无论何时,我们从AI放在芯片里的记录里提取到的都只是一个过去的某某人,在对未来的预测上总是不一定准确,因为人不是纯理性的,甚至很多时候都是完全不理性的。”
她注意到,在自己说到理性不理性的问题时,Linda的眼睛似乎聚焦在她的眼睛上,当然接着又回到虚空。“但是数字所作的量化处理只能反映理性,不能反映感性和非理性。我们可以定义一个人的良知,道德,是否会危害他人,这都可以;比如可以是满分一百,六十到八十九算是一般人,九十及以上算道德高尚者,六十以下全是坏蛋,我觉得这是可能的,甚至也是一种必要的归类,一分的差别是可能的。但是我们不能定义一个人爱一个人和爱另一个人的区别;如果满分是一百,爱一个人九十分和八十九分的区别在哪里?六十分和五十九分的区别在哪里?有区别,那又怎么样?我们自己都说不清的事情是不能用可描述的语言去规定死的,它本来就是含糊且经常变动、没有公认定义的。”
“陈院长。”在她换气的瞬间,Linda打断了她。“对于人类,当然如此。虽然,恕我直言,我觉得这并不好。但在这里我想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个,我只需要向你重申一点。”
Linda的语气变得很严肃,但并没打算配合性地站起来。“新型人造人项目本身要不要做,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你要考虑的是,怎么做。”
话音落在地上就像碎掉的陶瓷盘子。
“今天,我这么晚了还过来,的确是比较急的事情,正和新型人造人的思维系统有关系。”Linda握着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朝着陈蕴,偶尔看一眼禹品,“为了安全,现在需要你们开发一款可以用于追踪人造人的,怎么说,软件也好,器械也罢。基于新型人造人将有的技术水平,你们必须基于外星殖民者使用的特质芯片水平来开发。也就是,能追踪到逃亡者的外星殖民者,也就能追踪到所有人。明白了吗?”
沉默再次降临。
陈蕴没法看禹品,更不能秘密沟通——天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在窃听她们俩?这个女人肯定可以做到的——于是准备拖延,等到禹品想出办法来:“如果要设计这样的东西,得先有人造人的思维系统才行。”
“不要紧,一切参照现在人类。参照你们这样聪明的人,以及那些外星逃亡者。”Linda说着又靠了回去,“甚至你们同步开发也可以,只要你们能做到。”
“如果要达到这样的目的,”她开始努力急中生智,“在所有的情况下都要能用的话,或许只能是某种无线电装置。强大到无论如何都会受影响的那种,在影响的效果上做区分,比如会特别痛苦或晕倒之类。”
“嗯……”Linda想了想,抬起头来道:“只是恐怕这样会把需要筛查的范围弄得过大。而且按你所说,这必须是一个效力很强的装置,如果要便于筛查,又得可以手持,那一次充能就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
陈蕴巴不得她这样想,立刻开始和Linda讨论原理,希望借机套取有关逃亡者特制芯片的信息。而禹品在一旁一边静静听着,一边快速分析目前的情况。
这个女人应该不知道泰瑞莉亚的事情。不然从她今天不同于上次的强硬来说,如果知道了,根本不需要和陈蕴废话,直接搬出来就可以要挟她们两个了。那样的话陈蕴就绝对无法拒绝。而且这个女人高于委员会,如果知道了这种在委员会看来已经是十恶不赦的事情,那就更加不会给她们机会,今天应该直接派人来带走她们。即便还存在着一种认为她们都是相关领域的顶尖人才所以暂时留着不发落的可能,但——
不能坐以待毙。她想到更好的做法。于是出声道:“也可以不那样做。不用什么发报器,做一个memo就好了。”
那头争论得两人都转过来看着她。
“现在各种各样的广告这么多,看一眼就巴不得给你说上十分钟,其实是最有效的介入媒介,无声无息地直接抵达意识表层。如果我们可以设计一个memo,隐藏在这些广告里,让无关的人看了都没反应,只有有关的人看了才会引起特定反应,比如恐惧或者什么的,这样就极度容易识别了。”
Linda 在点头,而陈蕴说:“这也还是要思维系统出来才行啊。”
“我认为可以同步开发。”禹品补充道,趁Linda在思考给陈蕴使了个眼色。
Linda没多久就走了。陈蕴留下来和她讨论。“你疯了。她要三个月,你就答应她?!”
“你冷静点。”她把双手放在陈蕴肩上,同时降低自己的肩膀,好像哀求的姿势,“三个月能不能还不一定,但是咱们得先送走她,是不是?多留一分钟也是危险的。”
“你知道我认为开发不出来。”陈蕴叹气道,“这简直就是凭空臆测,再说了我并不多么了解编程的知识,你的想必也不够。你的手下人就可以?”
“我不打算找我的手下人。我准备找那姑娘。”她指一指地板。陈蕴霎时反应过来,“太危险了!”
“可你也看到了,她是个天才。她自己不还和你说吗?服用增强剂之后脑子转得越来越快。是你没看,我昨天看了她在写的东西。不夸张地说,按我的浅薄理解,一旦联网,把整个工厂黑了都可以。”
“但你这样等于把她放在不保密的位置,让她开发追捕自己的程序——”
陈蕴突然住了嘴。
“你明白了吧?”禹品说,“否则,我们怎么保证又能交货、又不暴露她?”
陈蕴想了想,长叹一口气,“咱们这是刀口舔血。”
“没办法的事。”禹品道,“但她也答应给你开放特质芯片的信息查看权限了呀?咱们不是完全居于劣势。只要小心。”
陈蕴无奈道:“‘只要小心’,这话总是那些最终失败的人说的。”
“失败就失败,我自己去。给你争去十分钟逃走。我的飞行器可以。”
“闭嘴。”陈蕴站起来道,“你休想。”
玉子做了一个梦。因为她本以为自己还在Linda的怀中,实际上是被Linda植入了一个梦境,而梦中梦之中,她梦见自己和Linda去了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蓝天白沙的“海边”。Linda对她提过,因为她从未真的去过。她想象中的画面里,海鸥只是白色的鸟,并不清晰,海浪到了远的地方看着就像油画一样模糊。她和Linda并肩站着,只能听见海浪声。
她没问为什么到这里来,潜意识里宁愿跟随Linda到任何地方去。于是只对身边牵着她手的Linda说:“这里真好。”
“你喜欢?”
“喜欢。”因为喜欢你。不,因为我爱你。
对,我爱你。
“你喜欢就好。因为——”
“什么?”她看见Linda的神色很认真,竟然有些害怕起来。
我只要那一个答案,那单独的一个。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喜欢你高兴,我也就高兴。”
Linda的语调是那么温柔,整个人都凑近了,她感到自己面对这强烈竟然无处躲藏,虽然想要拥抱这种情绪,又害怕就此失去了什么。好像这是一眼望不到地的深渊似的,跳下去需要勇气。
但是她怀念那种轻飘飘无依无靠的感觉,Linda曾——
她再次脸红了。而Linda说,“嗯?怎么了?你不愿意?”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一时恐惧至极,大声喊起来:“我愿意!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直把自己喊醒了,眼前依然是Linda的脸,温柔妩媚,还多了几分强势——或许也因为她自己自愿缩小一些弱势一些,这样才能吸引Linda保护自己?这样才能享受被保护。
这样的早晨开始重复,相拥同眠,被Linda叫醒,然后趁着和平时期,远离小小冲突,去寻欢作乐。她不想追究和Linda追查出来的无头案,宁愿保留一片迷雾。因为卢比西尼奥的离奇失踪,Linda提醒她再行动下去可能会引起注意,不如消停一段时间。不要打草惊蛇,我们可以慢慢来。
再说了,我看你不太开心的样子。Linda说。
对于周围正在维持的微小和平,她很满意。就像她的父亲那样,天性中喜欢相安无事的平静。妻夫正则最近似乎努力对里奥尼家族和卡尔德隆家族都表达出很强的善意,发生了与韦斯普奇的冲突,被抓来的人也是治疗好了之后再礼貌地送回去。她觉得这样很好,更想参与其中。
她始终觉得小教父文森特野心勃勃,绝不会如此安分。不搞出点事情来,怎么出头?里奥·里奥尼从来没有说过女儿不能继承他的位子,不可以有女教父。
于是她决定积极参与这件事,首先从和埃利诺妇妇继续搞好关系开始。说不定也能从那头找到一点有关内奸的线索。
她问Linda要不要一起去,Linda说当然。闻言,她笑得无比灿烂,然后扑进了Linda的怀抱。
孤儿城的某处,一间毫不起眼、隐藏在花街柳巷里的诊所。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医生取下了备份条,然后走过去扶起躺在病床上的男子。旁边,留着小胡子的男子靠墙站着。
“你要知道,木造敏郎是我最信任的医生。”小胡子说。
“是,谢谢你。”病床上的男子坐起来,眼睛还闭着。
“你记得转告她,就算她在那边因为长得漂亮混得特别好,也不要忘了该做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那些,她要得到的也只有我能给她,不要以为攀附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个女人,只能给她她不要的荣华富贵。除了我谁也不能帮你们,到别的地方去你们也是死路一条。明白?”
“明白。你放心。”
男子睁开眼,仿佛眼前能看到同伴在装饰华丽的闺房里绝望的脸。
我们只是想要做个人,像人一样活一次,为什么这么难?
作者有话说:
{26}耶洗别是以色列的王后,个性冷酷。在《新约》中曾被提到,用以警示教众,说在教会中将有人假借上帝的名,传假的信息和教导。也常被用为淫邪的代表。
第十六章
玉子知道她父亲对她前阵子的勇敢作为表示满意,也明白她父亲不会管她这一阵的故态复萌:她父亲对她总是无可无不可,让她多去和埃利诺·里奥尼玩一玩也好,更何况有Linda跟着她,十足安全。她不知道父亲是否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双重用意,可能不知道,但也没关系。她能达到目的就好了。
她想玩一玩,想远离过大的精神压力和灰沉沉的一团迷雾,以及和Linda在一起多逍遥几天、最好再让Linda与自己最好的朋友成为朋友,最后的最后,最末尾的目的,或许可以包括拉拢埃利诺和法兰契斯卡——虽然她自己觉得,这两个人当是不用拉拢就自然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她把这话告诉Linda,没想到Linda说,站在你这一边和支持金幢是两回事。
见她惊讶而无奈的神色,Linda换了柔和语气道,不管那么多,总之我们先去,“难道放任自己不开心?没必要。”
于是她和埃利诺妇妇二人约定在玛莲娜见。那二人再次见到Linda,已生熟悉,便笑闹起来。她们高兴,她也高兴,好像得到了认可。基于炫耀的心态,她说出Linda会跳舞的事。埃利诺看法兰契斯卡一眼,得到同意,立刻要求Linda和自己下场跳舞去。
Linda也看她一眼,她轻笑着推了一把。于是二人去了,只剩下她和法兰契斯卡坐在一起。她一会儿看看舞池中耐心的Linda和略显笨拙的埃利诺,一会儿看看眼神迷离的法兰契斯卡,想起不久之前对这二人的艳羡。其实也不过数月之前,想起来却像前世的事。那样深而蚀骨的艳羡也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已经有了自己独占的东西。
“玉子。”法兰契斯卡道,“你喜欢她?”
“嗯。”她爽快地答道。
“哦,那也好。别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要你喜欢,谁也管不着。”
她知道法兰契斯卡是在说Linda来历不明且一直声称失忆这件事,于是补充道:“等到事情平息了,我再好好带她去治疗。现在也不太平。”
“治好了,万一她想起来了,要走怎么办?”法兰契斯卡笑道,“你舍得?”
“到时候由她选吧,我不能代她做选择。你当初不也一样吗?”
法兰契斯卡笑了起来,笑出浅浅的皱纹。连皱纹也好看,玉子想,想必埃利诺姐姐也喜欢,就像我喜欢——
“你爱她。”法兰契斯卡道。语气并不强硬,但说的是个结论,而非问题。
她没说话。以舞台下的昏暗隐藏脸红。
“当着我都脸红,你当着她还没表白过?”法兰契斯卡笑了,“那可不行。”
“可我……”
没几天,这妇妇二人还席,说是感谢Linda教跳舞,地点在她们二人最喜欢的意大利餐馆。据说多年来里奥·里奥尼都试图将大厨挖走,但碍于家中大厨的不满,一直不成功。四人在楼顶的餐厅见面,整层只有一桌人。从杂菜汤到猎人烩鸡再到意大利调味饭,她只知道说好吃,Linda还能说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做。她能看得出那妇妇二人对Linda的喜欢,她也喜欢。
她也喜欢这种喜欢,她也喜欢这种博学,她也喜欢这个人。
末了,正在喝咖啡,那妇妇二人的随从来了,好像有什么事,都起身过去了,桌面上只有她和Linda。Linda正在仔细品味那咖啡,好像很想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而她看着Linda的侧脸。
“你看什么呢?”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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