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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安洛看着她脸上的妆,这么艳,说话还用慢声细气的,偶尔还带戏音,她自己不说,真分不清男女。
“玉雪舟……玉雪舟!”女鬼像是受到了刺激,身上的鬼气忽高忽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段安洛带着灵气叫了一声:“玉老板?”
这三个字,仿佛一记闷锤,砸在灵魂上,一直压在脑海中的记忆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想起来了。
他是男的,但是从小学的是青衣,唱的是女性角色,艺名:玉雪舟。
在那个男尊女卑的社会,女性抛头露面被认为是有伤风化、不合礼教,再加上戏曲表演被视为贱业,良家女子参与其中会被认为有损名节等诸多原因,不得不由男性去反串。
他记不清原来叫什么了,只知道快饿死的时候,被班主捡了回去,取名玉雪舟。
班主在生活上对他很好,但是在学戏上,特别严苛。
学戏好苦啊,明明是男孩子,偏要让他像女孩子一样柔弱无骨,每一次压腿、下腰都痛苦无比,更可怕的是还要模仿女子缠足,学踩跷。
眼神与表情,动态与身姿,每一样都要练,连嗓音都要做到甜美娇媚。
他不仅要像个女人,更要是个美人,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是超越生理极限的痛苦。
他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打,来听他唱戏的人越来越多,玉雪舟这个名字,越来越响。
可那又怎样呢?再出名,也是个下九流的行当。人们常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连乞丐都看不起他。
直到他遇到那个人,从江南来的绸缎商。
他喜欢听他唱戏,不在乎他是戏子,给他买昂贵的礼物、精致的戏服,甚至为了听他唱戏,连包半年的场。
后来,他爱上了那个年轻俊美的富商。
从小学习女子的一举一动,早已让他在心灵上觉得自己是个女子,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
他喜欢女人的衣服,喜欢女人的装扮,在日常中,甚至喜欢穿女装。
班主劝了他好多次,甚至打过他好几次,可他就是改不了。班主越阻止他,他越有逆反心理。
他知道这样不对,一直把这份爱压在心底,直到对方要走了,临走前问他:“要不要跟我走?”
男人不在乎他的身份,不在乎是男是女,想带他离开这个苦地方,去过好日子。
对方对天发誓,对他的感情多么真挚,他信了!
那一晚登台前,他烧掉了自己的戏服,舍掉一切,跟他走。
他以为自己会过上好日子,没想到,一切都是骗局。
男人早已成婚,家中已有原配!
他的天,塌了……
随后,他被关起来,被当成会唱歌的鸟养着,一个不男不女的伶人,一旦被卖掉,比妓院里的女子都要惨。他学会了委曲求全,每天都在努力唱戏,只要唱的好,就能吃饱穿暖。
后来他想,一直这样也不错,给一家子唱戏,和给好多人唱戏,有什么不同呢?都是唱戏罢了。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男人跟朋友说,只不过是一个下贱的戏子,随便花点钱就能让他死心塌地,以前没玩过这样的,新鲜罢了。你们想玩儿,随便玩儿。
在他们眼中,他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践踏的小玩意儿,随便玩的小玩意儿。
他趁着雨夜,逃跑了。
几番辗转,他回到了养大他的戏班子,可往日热闹非凡的戏班子早已荒废。
旁边的商铺告诉他,他走的那天,得罪了权贵,老班主替他顶罪,被打了一顿。
没有大夫敢给老班主医治,三天后,老班主就没了。
他跑了,后面没人顶他的位置,老班主又没了,整个戏班子就这么散了。
留给他的,只剩下一座孤坟。
后来,师弟找到他,告诉他老班主死前给他留的话,老人说:“不怪他。”
像父亲一样养大他却被他害死的人,临死前说,不怪他!
他宁愿老人恨他,打他,骂他,最不敢听的一句话,就是不怪他。
“啊啊啊!!!”玉雪舟痛苦地大叫起来,鬼气把双眼染红,头上的灵符发出刺目的强光,依旧压不住他的怨气。他声音尖锐,嗓子又好,这一叫,震得剧院内的桌椅都跟着颤动。
段安洛“啧”了一声,这是要疯。
抬手一点玉雪舟的眉心,段安洛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凉水,泼在玉雪舟的头顶:“停。”
玉雪舟骤然停下叫声,一动不动地张着嘴,眼睛里的血色渐渐退了下去。
过了好久,他声音嘶哑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段安洛平静地告诉他:“你死了,被你曾经得罪的权贵抓回去,折磨死的。”
怪不得玉雪舟的鬼气能到A级,他死得惨,怨气重,可能是死前太害怕了,他忘记了自己的死因。
“资料上记载,你死后被扔到乱葬岗,你原来的师弟把你找回去,给你穿了一套戏服下葬。”
后面的段安洛没好意思说,太惨了,他的脑残粉偷偷把他挖出来,把衣服扒了,要留做纪念。
估计那个木偶身上穿的,就是那个脑残粉从玉雪舟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
那个被收藏家的鬼气勾起来,导致原主意念复苏的,应该不是面具,是衣服。
那个收藏家,就是掘坟的粉丝后代。
听说那个收藏家也惨,死了三天就烂了,能不烂吗?收藏室里那些东西都是死人用过的,死气得多浓郁?
玉雪舟已经不说话了,这一刻,真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一动不动,颓然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安洛好奇地问司苍:“这些消息他们是怎么找到的,好详细。”
司苍指了指上面,又指了指地上,“130年内的事情都能查,再远就不行了。”
段安洛放心了,死得更早的人不怕了,万一有黑历史被挖出来,他都不好解释。至于解释什么,他也不知道,反正以前的事,全都不想让司苍知道。
很快,后勤人员把木偶送了过来。路上怕它诈尸,他们已经做过净化,并用特制的绳索捆着。玉雪舟看到后,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段安洛检查了一下木偶,鬼气最重的就是那双绣花鞋。保存这么多年都没坏,可想而知他的粉丝、以及粉丝的后代是真的爱他。
只是这种爱已经到了掘墓的地步,段安洛这个思想开放的古人都接受不了。
木偶的脸上确实是花旦面具,和段安洛看到的一模一样,但面具下却是一张哭泣的脸。原来的主人大概是嫌弃它哭着不好看,给它戴了个面具遮住。
这木偶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但做工极其精致,表面涂了好几层防腐防虫的涂料,连个虫眼都看不见。更让人惊讶的是,它的每个关节都用了特制的金属线,活动后还能自动复位。
段安洛再次心动了,这木偶,好想弄回家养。
他问后勤:“一般这种怎么处理?”
后勤:“鬼怪杀了最安全,它身上的鬼气太重,万一害人,后果不堪设想。它和真正的鬼不一样,这种因灵气复苏而生的鬼,地府不收。”
段安洛问玉雪舟:“你最大的怨念是什么?或者说,你最大的愿望?”
玉雪舟喃喃道:“我想见老班主……和戏班子里的人。”
他最大的愿望不是报仇,而是回到戏班,对他们说声对不起,再和他们一起唱戏。戏班的人都是苦命的,唱戏只为糊口,他不该一走了之,丢下他们不管。
段安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平时点香用的,防风防爆,最主要是温度高,点什么都着。
他打着火后对准木偶,一本正经地问:“他们都死了,你见不到的。如果没地方可去,就跟我走吧。给玄门当个护法鬼,我给你香火、买衣服,玄门弟子需要你的时候你帮我弟子就行。给我唱戏工资另算,怎么样?”
后勤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你这么牛逼一个大师,你邀请人家的时候,能不能先把火放下?
玉雪舟顿了顿,遗憾地说:“可惜,我不能跟你走了。”
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渐渐透明,“这里不是我的归宿。”
这里没有他想找的人,他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段安洛遗憾地收了打火机,“算了,有缘无分。”
玉雪舟消失了,只剩一个不能动的木偶。段安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不满地踢了木偶一脚,转身就走,“回去睡觉!”
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总会找到会唱戏还愿意跟他走的鬼!
司苍皱了皱眉,这是发脾气了?
他拎起木偶的脖子,跟上去,“还要不要?”
段安洛头也不回,气闷地说:“不要了!不会唱戏的木头,我要它做什么?”
司苍打开后备箱,把木偶放进车里。
段安洛不满:“带回去干什么?”
司苍淡淡地道:“找人改造一下,装个电池就会动。”
段安洛嫌弃地说:“动了也不会唱戏。”
司苍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安个喇叭。”
段安洛撇撇嘴,眼神开始往那个木偶的身上飘,“它也听不懂人话啊。”
司苍关上后备箱,“装个语音控制功能。”
段安洛想象了一下,立马就开心了,这不就和之前一样,会动,会唱戏,还能听懂人话吗?
司苍坐在车里,手摁在方向盘上,反而沉默了。段安洛不高兴,他为什么要哄?
作者有话要说:
司苍:他是不是克我?
第49章 师娘,绝对是亲的
回到家后,段安洛敲了敲黄鼠狼的神位:“黄三?睡了吗?”
黄三太爷被叫醒,“叫我黄三太爷!不要叫我黄三!”
段安洛不管它炸不炸毛,指挥它:“司苍车上有个人偶,你附在上面,去问问那个不孝子,这人偶他还要不要?不要就带回来,我要。”
黄三太爷:“我附身问?会不会吓死他?”
“不会,他连他爹的求救电话都不接,没心的人怎么会害怕?对了,你顺手把他爹招回来,让他爷俩叙叙旧,我给鬼差上柱香,让他爹过完头七再走。”
黄三太爷担心的问:“我对普通人做这种事,会不会被抓走?”
“不会,”段安洛看着它眉心的符文,“入我玄门,都会有印记,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就是家养的,出了事别人会找我,不会找你。”
这么说黄三太爷就放心了,家养的竟然还有这种好处?如果它做坏事……
“你别想借着我的名头做坏事,你在哪个山旮旯拉屎不埋,我都能知道。”
黄三太爷:“……”
我埋你*&%个xx!
趁着天还没亮,黄三太爷赶紧动身。它是妖,不是鬼,天亮了也不怕,只是怕被路人看见,惹出麻烦。
齐佑听到动静,揉着眼睛出来,“师父,事件解决了吗?”
段安洛在小孩头顶揉了一把,“解决了,你回去继续睡,以后晚上我不叫你,你不用起来。”
齐佑还想问问题,段安洛敲了他脑门一下,“学东西不急于一时,我又不着急死,你有的是时间学。”
齐佑不满的瞪师父一眼,“以后不许说死这个字,晦气。”
段安洛:“……呵!”
齐佑也知道说这话会挨揍,说完就跑了。
段安洛指着齐佑的后脑勺,对进门的司苍说:“你看见没有?倒反天罡,这小子现在都敢管我了。”
司苍捏住段安洛的后衣领子,拎回房间去。告一个十来岁的小孩状,真幼稚。
自从人偶消失后,刘芜就觉得身边阴森森的,他看什么都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东西会像那个人偶一样,突然动起来。
他现在不敢在家住,一直住在酒店里,睡觉也不敢关灯,一闭上眼,就是那人偶脖子猛地后仰,冲着镜头笑的恐怖模样。
他非常怀疑,那人偶被他爸附身了。
他爸活着的时候,他没少惹他爸生气,现在他爸死了,会不会想把他带走?
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芜现在就怕那个人偶回来敲他的门,他心虚的要命。
好不容易熬到天快亮,他终于敢睡觉了,谁知道刚闭上眼,窗外就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是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在敲打窗户。
刘芜猛地睁开眼,他现在住的可是18楼!什么东西能敲到他的窗户?
敲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听得出来,敲玻璃的东西越来越不耐烦了。
刘芜被吓得根本不敢拉开窗帘查看,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电话打给前台,声音都变了调:“喂?有人砸我窗户!快!快来人啊!”
“喂?喂?说话啊,需要帮助吗?喂?”
“喂你妈啊!你听不见吗?!”对面似乎完全听不到他这边的动静,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窗外的黄三太爷已经不耐烦了,砸玻璃这种技能,有时候真的是祖上传下来的。
只听“哗啦”一声,整扇窗户被它那裹着妖力的脚丫子踹碎,玻璃碎渣跟着妖风一起灌进屋内,连刘芜蜷缩的床上都铺满了玻璃渣。
刘芜被吓得失声尖叫,抱着头死死蜷成一团,眼睛都不敢睁开,“爸!别杀我!我错了!爸!我再也不敢了!”
无论他怎么尖叫,声音都像被闷在了一个巨大的真空罐子里,根本传不出去。
黄三控制着木偶的身体,灵活地跳上了刘芜的床,坚硬的脚丫子踩在刘芜埋在枕头下的头,“闭嘴!别嚎了!我问你,这人偶你还要不要了?”
刘芜涕泪横流,这玩意儿,打死他都不敢要啊!看得出来,他爸真是爱惨了这些收藏品,死了之后也要带走,他鼓起勇气,一把抓住木偶的腿,“爸!那些藏品我再也不敢卖了!我都烧给你!你别杀我!”
黄三太爷被这声“爸”惊得浑身白毛一炸,极其嫌恶地猛地收回脚,像踩到了狗屎一样快速抖着脚丫子,“谁是你爸?你少跟我套近乎!我就问你,这人偶你要不要?你不要我就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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