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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耶尔不知道这些年,布罗斯是以怎样的心情把自己养在身边的。
窃取了他的魔力池,留着他的性命,却埋葬了他的未来。
亏他还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自卑,自我唾弃,后悔年幼时高调地炫耀魔法,透支了自己的天赋。
结果他不是废物,也不是傻子,而是一个疯子的受害者。
“布罗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一切,否则,我就把你送去见我的母亲,所有忏悔的话你都留到她面前说吧。”
米耶尔是认真的,不仅仅是在威胁。
有些事,让布罗斯亲口说出来更好,但他不愿说,自己也没必要为了追求那个真相让他活命。
罪犯就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闭嘴!”布罗斯的情绪突然激动,“别提你母亲!如果不是因为生下了你!如果不是为了你!她不会……她不会……”
“究竟是谁更没资格提我的母亲?一个被窃取了魔力池的受害者,还是一个与许多女性同床共枕并生下孩子,手上沾满鲜血,罪孽缠身的罪犯!”
多数时候米耶尔的情绪都很稳定,有时是内心波涛汹涌但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现在,他所有的耐心都在布罗斯身上耗尽了。
他忍无可忍地抬高声音:“如果你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的母亲,你就告诉我,我是如何害死她的?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你要是无法搬出一套令我满意的说辞,我凭什么接受你的指控?”
“好,我告诉你,一切都是因为——”布罗斯突然吐出了几个精灵古语才有的音节。
米耶尔猛地意识到不好,却为时已晚。
周围的气温出现了明显的下降。
布罗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吟唱完了“冰之叹息”的咒语——他把能驱使魔力的音节藏在了看似正常的话语中?
他真的很聪明,但为什么不把智慧用在正途上?
米耶尔第一反应就是去抓克苏洛拉的手——洛拉救我!
深渊之触可以抵挡直接的攻击,比如魔法飞弹,却无法抵挡“冰之叹息”这样的环境攻击。
如果无法及时开启任意门逃离这里,他将会再一次变成冰雕。
克苏洛拉的前几次救援都很及时,总能在米耶尔反应过来之前就带他去往安全的地方,然而这一次,不知为何,克苏洛拉并没有这么做。
是忘了提前放置眼球,还是?
米耶尔困惑地看向克苏洛拉的脸,只见后者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似的抬头。
几乎就在他抬头的下个瞬间,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书房的天花板破了一个大洞!
阿库尼拉宅邸不包括地下室一共三层楼,布罗斯的书房在一楼。
午后的阳光穿透两层楼洒落在一楼书房暗红的地毯上,驱散了些许寒气。
米耶尔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阿库尼拉宅邸,这栋雪城最坚固的建筑,就这么被一股力量,从上到下捅穿了?
突然,余光瞥见一抹鲜艳的红。
米耶尔维持着呆愣的表情抬头,只见一个赤着上半身的男人矗立在半空,以一个缓慢的速度,通过书房天花板上的大洞下落。
他的速度很慢,就像缓慢沉入深海的一朵曼珠沙华。
为什么是曼珠沙华?
因为他有着一头鲜红的长发,长度过腰,卷曲着优雅的弧度。
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刺眼得像是发着光。
陌生而英俊的脸上,一双金色的眼眸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不屑,仿佛脚下的一切皆为蝼蚁。
米耶尔没注意到布罗斯的魔法停了。
没注意到布罗斯此刻的表情呆滞得像是刚睡醒。
米耶尔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红发的男人吸引。
听到他用极度傲慢的口吻,说了这样一句话:“两个废物。尤其是你,我的触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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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这个没有翅膀, 却能悬停在半空,有着一头妖冶的红色微卷长发,长相令人惊艳到寒毛倒竖的男人, 他说——我的触手。
他该不会是……
米耶尔回头去看克苏洛拉的反应,只见黑发精灵的脸上不见丝毫恼怒, 有的只是无奈。
他可是被骂了“废物”!
除了无知的蠢货,找死的疯子,只有克苏鲁本尊敢骂自己的触手是个废物!
“祂是……伟大的克苏鲁?”米耶尔试探着向克苏洛拉确认。
“的确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克苏洛拉平静地回应,然后询问那个还在缓慢沉落的红发男人, “你对布罗斯做了什么?”
米耶尔听到这句话才意识到“冰之叹息”的魔法效果不知何时消失了。
成功施展的魔法, 除非本人的专注力被打断,否则是不会自己消失的。
也就是说, 布罗斯遭到了攻击。
可他身上除了那三个巴掌印,不见丝毫伤痕, 倒是眼神给人一种诡异的空洞, 像是失去了意识?
米耶尔抬手在布罗斯的眼前挥了挥, 没有任何反应, 确定他睁着眼睛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做完这个动作后不久, 红发男人落到了地面, 他光裸的脚掌踩上了书房暗红的地毯。
不, 是红发的男性精灵。
他的耳朵跟米耶尔的耳朵一样纤长, 身高比克苏洛拉还要高一些, 上半身什么也没穿,大方地展示着自己宽肩窄腰的性感身材, 白皙的肌肤和优美的肌肉,每一寸都像精心设计,完美得令人挪不开视线。
他落地后便交叠起了自己的双臂, 无论是姿态还是脸上的神情,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傲慢,语气同样:“废物,身为我的触手,却不知道心灵震慑?”
话是对克苏洛拉说的。
“我会这样的法术?”克苏洛拉抬手摸着自己的下巴思考,很快就有了答案,“是的,我确实更擅长精神类的攻击,却忘了这个法术。”
“毕竟只是一根触手。”红发男人不屑地说着,突然将一只手朝米耶尔伸去。
他伸得果断而迅速,毫无防备的米耶尔被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后退,身体撞进克苏洛拉的怀抱。
红发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自顾自地将手伸到他的额前,微凉的指尖霸道地戳上他的额头。
这个动作,克苏洛拉也对他做过。
为了“教”他法术。
但是克苏洛拉的动作更慢、更轻,就像对待一个漂亮的气泡,小心翼翼的。
相较之下,红发男人的动作就有些粗暴了。
他似乎跟克苏洛拉一样,都是伟大克苏鲁神躯的一部分,却给米耶尔完全不同的感觉。
该说是更霸道,更有侵略感,还是更唯吾独尊呢?
红发男人传到米耶尔脑子里的法术,是“心灵震慑”,和“记忆提取”。
心灵震慑——用精神触手直接攻击对方的心灵,瘫痪对方的思维。
记忆提取——检索并提取对方大脑里储存的记忆。
掌握这两个法术后,米耶尔算是明白为什么男人会说他跟克苏洛拉都是废物了。
如果早点拥有这么便利的法术,还调查什么女尸?连散塔林会的地下据点都不用去,直接震晕布罗斯,提取他的记忆就好。
米耶尔好奇地打量身前的男人,好奇他的意识来自伟大克苏鲁的哪部分神躯?
后者感知到他的视线,危险地眯起眼:“看什么?”
仅仅是如此简单的一句话,也透着不容反抗的魄力。
老实说,男人看起来很不好惹。
但他刚教会自己两个实用的法术,应该跟克苏洛拉一样,都是自己可以放心依靠的对象?
所以,米耶尔大着胆子回应了这样一句话:“您看起来好像一只狮子啊……”
如果克苏洛拉是一只大狼狗,那么眼前这位红发的精灵,绝对是狮群里的王。
米耶尔身后的克苏洛拉重复了一遍“狮子”这个单词,质疑道:“不该是莱恩?”
——米耶尔的发音是“里昂”。
“莱恩也是对的。”米耶尔解释,“即便是通用语,不同的地方也存在差异,就像我的名字在城东的发音是米耶律,到了城西就成了米耶露。”
“里昂。”红发男人重复这两个音节,突然扬起唇角,笑得愉悦,愉悦中又透着一丝轻蔑,“虽然弱小的狮子与我没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我喜欢这个词,所以,我宣布,从现在起,我的名字是里昂——无论如何都比洛拉那个可笑的名字好一千倍。”
米耶尔:“……”
里昂先生好像不管说什么都要踩洛拉一脚……明明都是伟大克苏鲁神躯的一部分。
米耶尔不知道该将洛拉和里昂视作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但他们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长相不同,性格不同,连能力都不同。
虽然很想探究两人之间的关系,探究克苏里昂如何看待与伟大的克苏鲁签订契约的自己,但米耶尔没忘记现在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将自己的视线和注意力都转移到布罗斯身上。
布罗斯已经被克苏里昂用“心灵震慑”震成了一具逼真的人偶,现在正是从他的大脑里提取记忆的好时机。
米耶尔抬起一只手伸向布罗斯的额头。
他美丽的脸上没有表情,大海般沉静的眼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迟疑,有的只是对真相的执着。
我想知道——
你不惜窃取我的魔力池也要变强的理由。
你说我的母亲因我而死的理由。
你从不允许我踏足母亲房间半步的理由。
你究竟爱不爱我的母亲?
还有——
那本黑底银字的《禁忌之书》,是谁给你的?
米耶尔一边吟唱古老的咒语,一边在心里确定了所有的疑问。
克苏鲁的魔力池对他念的咒语和心里的疑问做出反应,在布罗斯的脑中自动提取所有的答案。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抱着米斐尔的尸体哭泣。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拿着一本黑底银字的书来到柜台,抬头看到书店老板诧异的表情。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坐在窗边,远远凝视在草地上秀魔法的自己,双手逐渐握成了拳。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用锋利的刀刃划开陌生女人的肚子,从一片鲜红中取出婴儿。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将年幼的半精灵扔进了下水道。
米耶尔看到布罗斯把一个银发的少女温柔地抱入寒冰制成的棺材。
“米斐尔,我的挚爱!你怎能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你太残忍了!不,残忍的是杀死你的神!”
“这本书……从我店里拿的?嗯……随便了,就收你50金好了。”
“都是你的错!都是因为你埋在雪里死了,她才会为了救你,被那群该死的东西盯上!米耶尔,你理应为此付出代价!”
“啊啊啊住手!好痛,好痛啊啊啊!”
“嘿!你往下水道丢了什么?……别跑!”
“米斐尔,等我,我一定会唤醒你的灵魂,快了,就快了,再等我一下。”
——不同人的声音随着画面的切换灌入米耶尔的脑海,重叠在一起,尖锐地刺痛了他的大脑。
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问题很多,答案很多,所以思绪乱成一团,需要静下心来慢慢整理……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了的。
“布罗斯阿库尼拉,他想要在一具完好的尸体上,召唤我母亲米斐尔的灵魂。”米耶尔说出他目前最想要的那个答案。
“灵魂召唤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断,在这个过程中会消耗大量的魔力,魔力消耗完了会接着消耗生命力,所以他需要尽可能地加深自己的魔力池,方法就是通过禁忌的魔法仪式,将血亲体内的魔素转移到自己体内。”
“母亲的肉身已经腐化,所以他能做的只是召唤灵魂。为了让我的母亲复活,他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
“他是个疯子。”
米耶尔说完了。
克苏洛拉没什么反应,克苏里昂抬手鼓掌:“恭喜?”
但是“恭喜”之后接的话是:“这就是你执意要追求的真相?真无聊。”
“是啊,真无聊。”米耶尔自嘲一笑。
明明获得了真相,获得了自己苦苦追寻的一切,以为会满足,结果却是一阵怅然若失。
没有什么邪神的召唤仪式需要自己去阻止。
没有什么迷途的羔羊等待自己去拯救。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失去所爱后,为了复活所爱,迷失在不归路上的可怜虫。
一场持续了几十年的悲剧。
“那本书他是从哪儿获得的?”克苏洛拉问。
“从书店。”米耶尔回答,“他喜欢看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次书店,他在一家他常去的书店里偶然发现了这本书,买下了它,但是书店老板似乎对这本书没什么印象。”
“哪本书?”克苏里昂问。
克苏洛拉无言地瞥了他一眼,克苏里昂随即露出厌恶的表情:“我建议你把那本书烧了。”
“不。”克苏洛拉反驳,“我的建议是把它丢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或许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米耶尔听着两人的话,获得了至少三个信息。
首先,虽然洛拉和里昂看上去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们的记忆是可以共享的,只是需要一个步骤,哪怕只是一次对视。
其次,虽然记忆可以共享,但性格上果然存在差异,因为性格上有差异,导致思维上也出现了差异,所以,他确实可以将他们视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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