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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因为生来便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融入社会的需求,所以我没有精灵和人类这么复杂的感知和情绪,有的只是誓约,我把誓约看得很重,答应了的事,哪怕以不被任何人期待的方式实现,也必须实现。”
“但我违背了。”
“所以,就当是我的补救?你还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米耶尔侧头看了克苏鲁一眼,能从祂那张美丽得令人疯狂的脸上看到认真的表情。
“什么都可以?”他试探着问。
“什么都可以。”克苏鲁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难以启齿的画面,但最终,米耶尔没有让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化作现实。
他可笑的自尊心居然在这种没用的时候发挥了作用。
“那么……先让我把裤子穿上,然后……再抱我一会儿吧。”他说。
“只是这样?”
“嗯,这样就够了……还有,等会儿可以陪我去地下室看看么?我一个人去有点怕。”
“好。”
“还有……”米耶尔试图把裤子拽上,但在克苏鲁怀里很难做到这件事。
明知道把裤子拽上再问接下来的问题会更好,可他实在太想知道答案了,所以还是在那之前就问出了口:“在克苏鲁先生看来,我的父亲参与了失踪案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案可能会令你失望。”克苏鲁一边回答,一边抱着米耶尔起身,动作温柔地将他放回地面。
米耶尔总算能好好地把裤子拉上了,可是……
“会令我失望是什么意思?”米耶尔不想承认自己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暗示,做着无用的挣扎。
克苏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无情地说出了真相:“整栋宅邸弥漫着一股血的气味,我不知道你的父亲在做什么,但他在做的事,必须通过伤害他人来实现。”
“这样啊。”米耶尔坐回床沿,看向被窗帘遮挡的窗户。
天色越来越暗了,挤进房间的光线越来越微弱。
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出发前往地下室了。
克苏鲁好奇地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渴求着亲密关系的你,即便可能会失去重要的家人,也想知道真相?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当是社会性动物的本能——宁可失去家人也要除掉会危害社会的个体。”
“你在撒谎。”
“伟大的克苏鲁先生依然连接着我的感官?真奇怪,我已经感受不到那种被细细密密的线缠绕着的感觉了。”
“因为精灵和人类的适应能力都很强,我并没有断开连接,而你已经适应了我的缠绕。”
“这样啊。”米耶尔垂眼,雪白的睫毛将眼睛遮盖,让那双在黑暗中十分深邃的蓝宝石眼睛更显深邃,就像暗流涌动的深海。
“那么——”他说,“不如就由您来说出我真实的想法,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还是不相信你的父亲会害人,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害了人,也一定是有理由的,你想知道那个理由,你想向所有人,包括我在内,证明你的父亲并非我们认为的那样。”
“嗯,确实是这样。”
“而我想知道的是——如果事实证明你的父亲罪不可赦,你打算怎么做?”
米耶尔没有想过这种事,不,应该说,是避免去想。
这对他来说太残酷了。
为什么命运对他如此不公,在剥夺了他的魔力池后,还要剥夺他唯一的亲人?
不过,看开点吧,至少他还有与旧日支配者的契约。
即便失去父亲,失去雪城,失去阿库尼拉,伟大克苏鲁的阴影也将笼罩着他,如影随形,直到他迎来真正的死亡。
米耶尔笑了一下:“如果我的父亲罪不可赦?那么我会亲手送他去见我的母亲,那个我已经没什么印象,而他深深爱着,总是挂在嘴边的女人。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然后我要离开雪城,去更大的城市。”
“什么雪城领主啊,我从一开始就不想继承,这里尽是些讨厌的树精灵。”
“父亲也离我而去后,这里就没有我在乎的人了,只剩些恶心的回忆。”
“我要当个自由自在的赏金猎人,或者学者,或者两个一起来。”
“我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在大城市定居,雇一堆佣人为我服务,重现贵族的生活。”
“或许还能买通当地的领主,左右他或她的政策,当一个深层领主。”
“所有人都将在我主持的晚宴上载歌载舞的同时,小心地窥探并分析我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就是我米耶尔阿库尼拉的一生。”
米耶尔说完了,克苏鲁呆住了。
米耶尔看向他,看向那张在黑暗中依然吸引力十足的脸。
半晌,克苏鲁开口,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现在有点期待你的父亲真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了。”
米耶尔:“……哼。”
第10章
房间里的黑暗终于浓郁到了对人类而言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但米耶尔依然能看清所有物品的轮廓。
对高等精灵而言,在黑暗中视物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米耶尔起身来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晚的森林呈现出一种幽静的蓝,青色的萤火虫像阳光下的灰尘一样悬浮在空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微光,驱散了沉寂的黑暗。
它们的存在让米耶尔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重新有了光泽。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一周都没有猎食的胃部终于发出了忍无可忍的抗议。
米耶尔一边感叹自己还没饿死真是奇迹,一边离开房间,去厨房烤了点肉。
一段时间后,他拿起一份烤好的腿肉,问克苏鲁要不要尝尝,克苏鲁的回应是:“你吃就是我吃了。”
米耶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们的感官依然连着?嗯……不打算断开了么?”
“你很在意吗?”
“还好。”
在意吗?
要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一想到身体的反应全在克苏鲁的掌控之下,就觉得不自在。
某些时候,跟被看光了没有区别,甚至比那还要羞耻。
但是抛开那些时候,自己的感受也好,情绪也好,哪怕不被理解,至少有一个人体验到了。
这种有人陪在身边,有人一起承担的感觉,其实还不错。
“我收回了一些触须。”克苏鲁突然说,“我避开了你的敏感处,尽可能只感受你的五感和情绪——这样会让你畅快一些吗?”
米耶尔吃肉的动作一顿,脸上出现了名为“受宠若惊”的表情。
他舔掉唇边的酱料再说:“啊,谢谢,这样确实会让我畅快许多……不过,克苏鲁先生这么迁就我,还真让我有些不安,不知道这份迁就背后的标价是什么?”
米耶尔没有因为克苏鲁有着一个过分美丽的化身就忘记祂是旧日支配者的事实。
用恐惧而非仁慈支配世界的古老神明,连什么是尊严都不知道,却对他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尊重,这究竟是祂对所有物的温柔,还是绞杀猎物前的安抚呢?
对此,克苏鲁的回应是:“无需在意,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些。”
米耶尔:“……”
克苏鲁:“……不是指你的身体反应,而是指你的情绪——避开敏感处,能让你的心情好一些。”
米耶尔默默地啃了一大口肉。
克苏鲁:“我会尽可能在让你舒服……或者,放松?的状态下研究你,不过,虽然我只跟你一个人连接过,但我觉得你的精神状态有点危险,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得出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类和精灵的答案。”
米耶尔啃完腿肉,将中间那根骨头丢进垃圾桶,又拿起了一片刚烤好的面包。
克苏鲁:“不瞒你说,那些接触了我真面目的人,都变得相当奇怪,而你跟他们相比,几乎只是在悬崖边缘和已经跳下去的区别,所以,我想尽可能小心地对待你,就像对待一个漂亮的气泡。”
漂亮的气泡?一戳就破的那种?
这就是克苏鲁眼里的精灵?
还是说,只有自己是气泡?
米耶尔吃完面包,用手帕仔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
他的手指纤细、修长,正如他的身材。
对于克苏鲁说的“危险的精神状态”,米耶尔反思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指他的自毁倾向。
不过那是因为在跟克苏鲁缔结契约前,他不仅是个用不了魔法的废物,还总被欺负。
被欺负得多了,偶尔就会产生“继续,不要停”,“再用力点,我还可以承受更多”,“就这么打死我算了”之类的消极想法。
然后有欲求的时候,这种自毁倾向就变成了“来,干死我”。
不过米耶尔很清醒,能不找虐的时候他不会主动找虐,否则就不会在被打的时候尽可能保持沉默,不去刺激霸凌者。
能反抗的时候他也一定会反抗,否则克苏鲁就不会挨那两巴掌。
所以他觉得问题不大,他的自毁倾向还不至于真的毁掉他。
“走吧。”他丢下手帕,喝完精致高脚杯里剩下的葡萄汁,一边从餐桌旁起身,一边淡淡地开口,“我吃饱了,现在,请陪我去地下室——您答应了我的。”
克苏鲁“嗯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
去地下室会经过布罗斯的书房。
在米耶尔的记忆里,他的父亲除了必要的应酬之外很少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自动亮起的灯光照亮了书房暗红色的木门。
阿库尼拉宅邸除了米耶尔的房间,基本都是这种暗红的色调。
白天看着还好,晚上总觉得有些瘆人。
像是渗入了血。
米耶尔试探着靠近书房,修长的耳朵贴上木门,雪白柔软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向一侧。
书房里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声音。
米耶尔试着转动门把,纹丝不动。
“敲击术。”米耶尔将魔力凝聚到指关节,用力敲击房门。
伴随着一阵玻璃碎裂般清脆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可他再次转动门把,依然纹丝不动。
能够敲开任意一扇门的法术,居然不起作用?
米耶尔只能求助于身后的克苏鲁:“克苏鲁先生能帮我开下门吗?我想在调查地下室之前,先进我父亲的书房看看。”
克苏鲁抬起一只手按上房门,像是在感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边收回手一边说:“可能不行。”
“欸?”米耶尔惊讶。
究竟是怎样的魔法锁,连伟大的旧日支配者都无能为力?
“施加在这扇门上的魔法,有着誓约的力量,就像在对我说——请勿打扰。”克苏鲁解释道,“我应该说过,我很重视誓约,所以,虽然我能非常轻易地打开它,但我不能。”
“我可以把您的这句话翻译为‘这扇门上有着让旧日支配者无法进入的力量’吗?”
米耶尔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恕我直言,通常情况下,法师或术士在门上施加魔法锁时,不会将旧日支配者考虑在内,就像一个只有普通人居住的城镇,再复杂的锁都只为防盗贼而存在,对法师和术士来说形同虚设。”
“我的父亲却在书房的门上做了阻挡旧日支配者的布置,真是让我对书房里藏着什么更好奇了。”
话虽如此,但米耶尔打不开书房的门,也不能强迫克苏鲁去开,只能先将自己的好奇心搁置一旁,继续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没有灯光。
视野陷入黑暗,空间越来越狭窄。
米耶尔觉得自己的呼吸正在被剥夺,就像又一次坠入了深渊。
他强迫自己沿着楼梯往下,可越往下,呼吸越急促,心跳随之加快,求生的本能在催促他转身离开,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想要立刻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但是,不行,至少让他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扶在墙上的手掌一滑,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眼看就要摔下楼梯。
手臂突然被人一把抓住。
紧跟在米耶尔身后的克苏鲁,像是对米耶尔会发生这样的意外早有预料,冷静地将他的身体拽向自己,然后松开他的手臂,转而托起他的背脊和膝窝,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米耶尔一边喘息一边艰难睁眼,对上克苏鲁那双红色的眼眸。
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的红眸,明明危险至极,却暗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害怕的是黑暗,还是狭窄?”他淡声询问。
“是黑暗,和狭窄。”米耶尔虚弱回应。
克苏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些无语,但紧接着,两人身边亮起无数明亮的光团。
没有咒语,没有仪式,这些光团像是凭空出现的。
它们照亮了通往地下室的这段路,也照亮了米耶尔和克苏鲁朝向彼此的视野。
那股压迫米耶尔的恐慌减轻了,米耶尔的呼吸通畅了很多。
“谢谢。”他礼貌道谢,然后半好奇半调侃地发问,“这也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可能是吧,我不知道。”克苏鲁垂下他暗色的眼睫,“也可能是怕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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