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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脚下这片沙滩,以前只是我们岛屿的边缘。”年轻人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那片仍在翻涌的海面,眼神悠远得像是在追忆一个逝去的梦。
“我的爷爷说,他小时候,从这里走到岛屿的另一头,需要整整一天。现在……现在只剩下这么一点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平静,一种接受了最坏结果后的麻木。
辞穆抱着怀中温热的苗苗,轻声问道:“那你们……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年轻人不是。”他摇了摇头,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近乎于自嘲的笑意。“我们得出去找活路。不然,光靠这片沙滩,我们所有人都会饿死。”他拍了拍停在不远处水中的那艘小艇,引擎的外壳上还沾着崭新的油污。“我租了这个,给外面的人送货,也为村里带回这些。”
他的视线转向那片正在飞速成形的简陋营地,村民们的呼喝声和敲打声汇成一股顽强的生命交响曲。辞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位拄着断木的老村长正在指挥着几个男人固定一根主梁。
“他是我的叔叔,也是村长。”年轻人轻声说,语气里有尊敬,也有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每次风暴过后,我都会带这些东西回来。塑料布、防雨布……下次风暴来临,它们又会被撕碎,然后我再带新的回来。”
这循环往复的徒劳让辞穆的心头也感到一阵沉重。他能想象,这个年轻人驾着小艇,在现代化的港口与这片被遗忘的角落之间穿梭,一边是坚固的钢铁与水泥,另一边却是用塑料布和祈祷对抗自然的家园。
“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辞穆斟酌着词句,小心问出了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我也想!我们所有出去的年轻人都想!”他很沮丧:“我们可以去港口打工,我们可以住进不会被风吹走的房子里!可是他们……”
“老人们不愿意走。他们说,祖祖辈辈的灵魂都还留在这片海里,葬在被淹没的土地下。他们说,离开这里,就等于抛弃了祖先,会变成没有根的游魂。他们宁愿……宁愿被下一次风暴卷进海里,和祖先们团聚,也不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年轻人说完,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旋即消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踩在湿沙上的双脚,像是在看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这片死亡之地,是家,也是坟墓。
辞穆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能理解那种故土难离的情感,也更能体会这个年轻人肩上扛着的、想要拯救族人却又无能为力的沉重负担。
过了片刻,他才用手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打破了沉默。“抱歉……我说得太多了。我的口音很重,你大概没听明白。”
他抬扯动嘴角,做了自我介绍:“我叫阿布。”
辞穆静静地听着,用同样温和但清晰许多的荷兰语回应道:“我叫辞穆。”
他看着阿布那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阿布,能告诉我这里最近的集市或者港口在哪里吗?”
第293章 转机2
阿布听到辞穆的问题,用下巴朝着自己的小艇和更远处那艘明显大了一圈的渔船点了点,声音里透着生意人的务实:“港口,就是我这趟要去的地方。船舱里的鱼再不送过去,就不新鲜了。”
村里租了港口两艘船,救辞穆一家的船更大些,经常会出去捕鱼,台风来时,鱼在船仓里还好没有损失,船也被绑得很牢没有飘走。
风暴虽然刚过,村里百废待兴,但这些渔获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收入来源,耽误不得。村民们已经自发地排成一列,正将一筐筐还带着水珠的鲜鱼从大船的船舱里接力搬运到阿布的小艇上。
“我来帮忙。”辞穆说着,便将怀里睡着的苗苗小心地交给站在一旁的九艉,自己则走上前,利落地卷起了袖子。
一个皮肤被海风和日光侵蚀得如同老树皮的村民,正要将一满筐鱼递给下一个人,看到辞穆过来,动作顿了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阿布。阿布对他点了点头。那村民便不再犹豫,将沉甸甸的筐子递给了辞穆。辞穆稳稳接住,筐里鱼的腥气和海水的咸味扑面而来,他学着村民的样子,转身传给了下一个人。村民们见他动作麻利,没有半分嫌弃,脸上都露出了质朴的善意。
九艉抱着苗苗在旁看了一会儿,见辞穆已经融入了人群,便也将孩子放在一块干净的礁石上让他自己玩耍,然后迈开长腿,朝着那艘大船走去,显然也想搭把手。
他刚一靠近,伸出手准备去接一个村民递出的鱼筐,异变陡生。
原本嘈杂忙碌的人链瞬间凝固了。那个正要递出筐子的村民,双眼圆瞪,死死地盯着九艉,手中的鱼筐“哐当”一声掉在甲板上,活蹦乱跳的鱼撒了一地。下一刻,他双腿一软,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湿漉漉的木板上。
这好像是一个信号。所有看见这一幕的村民,无论是沙滩上的,还是船上的,全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地,朝着九艉的方向俯下身子,虔诚得如同朝拜神迹。
辞穆愕然地站在人链中间,手里还抱着一筐鱼。他扭过头,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身边的阿布:“阿布,他们这是……怎么了?”
阿布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他凑到辞穆耳边,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乱:“我问过村长叔叔了。”他抬眼,视线越过那些跪拜的身影,落在九艉身上,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无奈。
“他们……他们看到了他水下的尾巴。”阿布的声音艰涩:“就是说……你的同伴是一条鱼?在我们的传说中,鱼尾人身就是海神的化身。”
这阵仗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辞穆只好向九艉挥手:“你去看着苗苗。”
九艉顺从地点了点头。
辞穆重新回到人链中,接过一筐又一筐湿滑的渔获。他观察着这些村民的脸,那上面刻着海风的痕迹,眼神里只有纯粹的虔诚和得见神迹的狂热,却没有半分贪婪。他稍稍安下心来,或许……九艉的秘密在这里,反而比在文明世界更安全。
他机械地重复着接手、转身、递出的动作,脑子却慢慢放空,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忘了。
是什么呢?
辞穆皱着眉,将最后一筐沉重的石斑鱼传下去,就在他双手落空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糟了!”
他低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从船上跳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礁石那边跑去,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九艉!”辞穆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冲到九艉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臂,急切地仰头问道:“珠珠呢?!装着它化身的水球呢!我们离开的时候,该不会把它忘在空间维度里了吧!”
九艉抬手,宽大的手掌覆上辞穆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银白发丝。他喉咙里发出一串低沉而安抚的咕噜声,告诉他:“珠珠就在海里。它会一直跟着我们。”
穿越维度空间的感觉对九艉而言,同样是一种撕裂般的恶心。但远超人类的强悍体魄让他能在那片混乱中保持着几分清明,当他们从扭曲的虚空中坠落,被冰冷的海水吞没的瞬间,九艉就做出了判断。他松开了苗苗紧握的手,让那颗小小的珠子滑入深海的怀抱。
珠珠在触碰到咸涩海水的刹那,便舒展开来,化作一团近乎完全透明的影子。它无声地摆动着柔软的触须,重新变回了那只拟态水母。做完这一切,九艉才用他有力的臂膀,将昏迷的辞穆和尚在襁褓的苗苗紧紧圈在怀里。他就这样抱着他最重要的两个存在,在风暴后依旧汹涌的海浪中浮沉,直到一艘船出现在视野里。
珠珠拥有着自己的智慧,它始终与九艉保持着一种无形的联系。它就像一个忠诚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缀在渔船的下方。
那些村民撒下的渔网,对它而言形同虚设。只需心念一动,它就能将自己缩得比网眼更小,轻易地穿行而过。只是,自从来到这片新的海域,它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风波平息,村民们对九艉的敬畏却丝毫未减,辞穆确认了珠珠安然无恙后,心头的石头落地。
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他们身无分文,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拉丁美洲区束手无策。
手腕上,那个由大哥赠予、刻着家族徽记的银质手链依旧冰凉地贴着皮肤,但在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串新的链子。那链子通体漆黑,由无数细小的黑色晶石串联而成,样式古朴,看不出材质,摸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估计就是他的空间袋变化的。
第294章 糊弄老公儿子有一手
他的空间袋,也被这个世界的法则压制,封印成了这副模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又去薅下了九艉的两个戒指。
“九艉,”辞穆仰头看着他,放柔了声音:“我需要用钱,得先委屈你一下了。”
哎呀,怎么说出来感觉自己好像个渣男哦。
九艉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摊开了自己宽大的手掌。辞穆将两枚戒指握在手心,转身找到了正在帮忙整理渔网的阿布。
“阿布。”
阿布闻声回头,一看到是辞穆,脸上立刻现出拘谨又恭敬的神色:“辞穆,是有什么需要吗?”
辞穆摊开手掌,将那枚幽蓝色的戒指递到他面前:“这个送给你,谢谢你和村长救了我们。”
阿布黝黑的脸都涨红了:“真好看啊!谢谢!”他只是个普通的渔民,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那幽幽的蓝光好像有生命一般,一看就价值连城。
“我还需要你帮我去换点钱”辞穆的语气温和:“我们漂流到这里,身无分文,我很需要一些钱。”
辞穆这才拿出另一枚黑色珊瑚戒指“阿布,我需要打一个非常重要的国际电话,你帮我拿着这个,去镇上换些钱来。”
阿布立刻明白了对方的窘境。他毫不犹豫地将胸膛拍得“砰砰”响:“没问题!辞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把你们送到港口,就带你去换钱,有我在,保证不会被坑。”
渔船随着海浪轻微地起伏,咸腥的海风夹杂着码头上特有的鱼腥与柴油味,扑面而来。正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团火,烤得甲板都有些烫脚。港口上来来往往的人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被烈日亲吻过的健康深色,有些口音重的完全就像另一种语言,不过他也看到了尽头还有一些拿着相机在拍照的游客。
辞穆坐在船舷边,用手遮在额前,心随着码头上人流的每一次涌动而悬起。
九艉就坐在他的身后,他高大的身躯为辞穆挡住晒进窗口的灼人阳光,怀里抱着睡得正香的苗苗。小家伙肉呼呼的脸蛋睡得红扑扑,棕色的头发和眼睫毛让他看起来和码头上那些当地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这份寻常反而成了他们三人中最好的伪装。
九艉对等待毫无焦虑,红眸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纳入警戒范围。他能感觉到辞穆紧绷的神经,便伸出一只手,宽大的手掌轻轻搭在辞穆的肩膀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路口。是阿布!
他黝黑的脸上挂着汗珠,却洋溢着淳朴而灿烂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小的包裹。
辞穆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布三两步跳上船,将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递给辞穆,又将那个包裹放在甲板上,献宝似的打开:“辞穆,钱都在这里了!我还给你们买了些东西,这里的太阳太厉害了,你们的皮肤那么白,可不能晒伤了。”
包裹里是几件宽松的棉麻衣物,还有两件足以将人从头到脚罩住的深色长袍,样式虽然简单,却最是实用不过。辞穆看着阿布那张因为奔波而满是汗水的真诚脸庞,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陌生的、带着余温的纸币,阿布没有因为那枚戒指的价值而起任何贪念,反而处处为他们着想。
于是他把九艉手上的戒指全薅下来送给阿布了。
对九艉而言,这些人类世界用以衡量价值的金属圈的确毫无意义。他的脑海中没有“财富”的概念,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他若是想要,只需潜入深海,那些沉睡了百千年的古国沉船里,有无数比这更璀璨的宝箱,正敞开着盖子,任由珠宝和金币在海流中闪。为辞穆去海底捞一船的珍宝,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次惬意的巡游。
他真正视若性命的宝贝,始终贴身戴着。那里挂着一根用某种坚韧海草编织的绳链,上面穿着三颗拇指大的粉色珍珠。那珍珠并非完美的圆形,带着天然生长的细微纹路,却泛着一层柔润而梦幻的光晕。
而在三颗珍珠的中央,垂着一颗鸽血红般的宝石。它不像珍珠那般温润,而是像一颗燃烧的心脏,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依旧能看出其内部流转的、好像有生命的深红光芒。这颗宝石,是当初绯丽赠予辞穆的生命能量石。
为了让他们的鱼卵能在这个灵气稀薄的现世继续安稳地发育,他们必须带着这颗能够持续供给生命能量的宝石。它不仅是过往的纪念,更是未来的希望。九艉察觉到他的动作,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辞穆的指尖,红眸里满是珍视与守护。
指尖下的宝石温热,在这小小的、流光溢彩的晶体表面,隐约映出了一张模糊的、被染上了一层绯红的脸庞轮廓。
他抬起手指腹轻轻地抚上了自己的脸颊。从眼角下方到颧骨,再到下颌线,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探寻着,触感是那样平滑而温润,丑陋的瘢痕并未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在回到这个世界的瞬间就固执地爬回他脸上。
他弯下腰,将那条宽松的棉麻裤腿悄悄向上卷起。
阳光被船舷挡住,在他的小腿上投下一片阴影。在那片白皙的肌肤上,瘢痕果然长到了这里。这大概是来现世的唯一安慰了。
怀里的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是被码头上传来的某一声悠长的汽笛唤醒。苗苗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骨碌一下从九艉的臂弯里爬起来,好奇地凑到船舱的小窗边。他肉乎乎的小手扒在粗糙的窗沿上,浅棕色的眼睛睁得溜圆,外面那个喧嚣、斑斓、充满各种陌生气味的世界让他目不暇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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