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辞穆抱着苗苗,率先踏上了那简陋而湿滑的码头。紧接着,九艉也跟了下来,他赤裸的双脚踩在被海盐侵蚀得泛白的木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沙上他走得稳当多了。
眼前的景象比在船上看到的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混杂着海藻腐烂和湿土的气息。低矮的石屋零散地分布着,许多屋子之间都用破旧的帆布和兽皮搭起了简陋的棚子,作为临时的居所。尽管环境如此艰苦,但辞穆却注意到,那些在岸边修补渔网、处理渔获的村民,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的、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第290章 龙卷风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从归来的渔船上,转移到跟随辞穆走下船的九艉身上时,所有的笑容都凝固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冲击。村民们的交谈声戛然而生,手里所有的活计都停了下来,整个渔村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他们的眼睛里先是迸发出极致的震惊,好像看到了神话径直走入了现实。紧接着,那震惊迅速被一种狂热的敬畏所取代。
“扑通”、“扑通”……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几个离得最近的男人,他们丢下手中的工具,双膝一软就跪在了泥沙地上。这个动作好像会传染,人群中响起一片骨节与地面碰撞的闷响,转瞬间,所有人都匍匐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口中发出低沉而虔诚的祈祷声,汇成一片嗡鸣。
对于眼前这番景象,九艉却视若无睹。这些渺小生物的敬拜与恐惧,于他而言,就如同脚下沙砾的起伏一般,不值得分去半点心神。瑰丽的红眸只是淡漠地扫过那些匍匐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便又回到了辞穆的身上。他天生便是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存在,这种源自血脉的高配得感,让他无法理解也无需理会人类的复杂情绪。
辞穆抱着苗苗向前走去,跪在地上的村民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九艉迈开长腿,亦步亦趋地跟上。他没有刻意绕开任何人,修长的双腿径直从那些人的头顶旁边跨过,赤足踩在他们面前的沙地上,步伐从容而优雅,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被他高大身影笼罩的村民们抖得更厉害了,却也将头埋得更深,好像能被神祇的影子掠过,也是一种无上的恩赐。
一个脸上布满沟壑的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过来,他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衣着还算完整的人,想来便是村长了。他双手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碗,里面盛着滚烫的鱼汤,一股朴素的暖意混着腥气扑面而来。
辞穆接了过来,那份热度透过碗壁,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滑入腹中,驱散了先前因力量尽失而起的寒意,让他生出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这份质朴的善意,让他迫切地想要回报些什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上,却只摸到空空如也的口袋和粗糙的布料。目光一转,他看到了身旁百无聊赖的九艉,以及那只搭在自己腰侧的手,戴着几枚饰物。
那些用不知名螺壳与深海矿物打磨成的戒指,在九艉眼中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与海滩上的石子并无不同。
辞穆温和地握住九艉的手腕,触感冰凉而光滑。
九艉顺从地摊开手掌,红眸里带着不解,却毫无抗拒,任由辞穆动作。
辞穆从他修长的指节上褪下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用深海贝母磨成的指环,在昏暗天光下流转着幽微的七彩光晕。
他将这枚对于村民而言无疑是稀世珍宝的戒指,递到了那位战战兢兢的村长面前。
村长看着辞穆掌心那件不似凡物的珍宝,眼神里满是惶恐,好像那是什么来自神祇的、他不可触碰的圣物。
辞穆只好又往前递了递,用一个温和而坚定的眼神示意他收下。老人这才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无比虔诚地,接过了那份来自神明的馈赠。
辞穆的目光落在了他们来时那艘不起眼的渔船上。船尾的旧式舷外发动机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个沉默的钢铁谜题。既然有这样的动力装置,说明这里并非与世隔绝,为何整个村落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原始的贫瘠与简陋?
这个疑问并未在他心中盘桓太久,因为答案来得远比任何猜想都更迅猛、更暴烈。
白日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被吞噬。方才还是日暮时分,转瞬间,天际线便被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彻底封死。
海风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带着咸腥的微凉,而是化作了充满压迫感的沉重气流,裹挟着沙砾抽打在人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原本匍匐在地的村民们骚动起来,他们抬起头,脸上虔诚的狂热被一种根植于血脉的、对自然的原始恐惧所取代。有人发出了惊惶的呼喊,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很快就被愈发狂暴的风声撕得粉碎。
辞穆下意识地将苗苗抱得更紧,孩子已经感受到了那股天地将倾的恐怖,小小的身躯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苗苗在海上是经历过龙卷风的,但是那个时候他是有地方可躲避的,不像这个小渔村,真就是家徒四壁……哦,他们是幕天席地。
他抬头望去,只见远方的海平面上,一道灰黑色的水龙卷正搅动着天与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海岸线狰狞地扑来。
“九艉!”辞穆失声喊道。
几乎在他开口的瞬间,一双有力的臂膀就已将他和苗苗一同卷入怀中。九艉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峦,将他们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
风暴的咆哮瞬间淹没了一切,那不是风声,而是无数怨魂在耳边尖啸,是世界崩塌时的轰鸣。
辞穆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滚筒之中,即便有九艉的保护,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也几乎要将他的骨头碾碎。他能听到那些低矮的石屋在巨力下呻吟、崩裂的巨响,能听到帆布和兽皮被撕成碎片的尖利声响,甚至还能听到人类绝望的惨叫,但那声音只是一闪而逝,便被更庞大的噪音所吞没。
辞穆紧紧闭上眼,将脸埋在九艉冰凉却坚实的胸膛上,一手死死护住苗苗的头。
他感觉到九艉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九艉身上弥散开来,辞穆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并非一个完美的屏障,九艉的力量显然已经大不如前。
狂风依旧在他们周围肆虐,冰冷的雨水混杂着砂石劈头盖脸地砸下,但最致命的撕扯力却好像被一层无形的柔韧水膜给引开了。风雨穿过这层削弱后的屏障,打在身上虽依旧寒冷刺骨,却已不再致命。辞穆能感受到九艉每一次心跳都沉重而有力,好像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对抗着这天地的暴怒。
第291章 龙卷风2
这好像地狱的折磨实际上只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当那毁天灭地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风势骤然停歇时,辞穆甚至有片刻的不适应。他缓缓抬起头,九艉也松开了禁锢着他的手臂,但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态。
眼前的一切,都已化为乌有。
整个渔村被夷为平地,再看不到一间完整的屋子,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石块和木板,凌乱地散布在被海水浸透的泥沙之上。那些鲜活的、刚刚还匍匐在地的村民,连同那位颤巍巍的老村长,都抱着树或者趴在地上拼死抵抗。
寂静,是风暴退去后唯一的声音,只剩下雨水从残垣断壁上滴落的嗒然声,以及海水退潮时拖拽沙砾的沉重叹息。
辞穆环顾四周,满目疮痍,这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一个紧紧抱着半截树桩的男人,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开了手。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身边同样幸存的家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确认自己并非身处亡魂的国度。
突然,他咧开嘴,发出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那笑声像是被扼住喉咙后硬挤出来的,干涩又沙哑。
另一个趴在泥沙里的女人撑起身体,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到不远处安然无恙的孩子,先是嚎啕大哭,哭声却在瞬间转为狂喜的尖叫。
越来越多的人从藏身之处爬了出来,劫后余生的狂喜冲垮了恐惧的堤坝,化作一阵阵原始而野性的呼喊。他们不再匍匐,而是挺直了被风雨压弯的脊梁,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肩膀,指着自己,指着天空,发出嗷嗷的、不成调的呐喊,似在向刚刚肆虐过的神明炫耀自己的胜利。
辞穆抱着苗苗,他其实很能理解村民们会爆发出如此纯粹的喜悦。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眼尖地发现了什么,他连滚带爬地冲向一个被海水冲刷出的水洼,从里面捞起一条还在挣扎的、肥美的石斑鱼,高高举过头顶。
村民们双眼放光地散开,开始在这片狼藉的废墟上搜寻起来。他们翻开破碎的石板,扒开湿漉漉的沙土,每一次发现都伴随着一声惊喜的叫嚷。
妇人从一堆缠绕的海草里拖出几只巴掌大的扇贝,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几个孩子则在争抢一些被风暴从深海卷上来的、色彩斑斓的塑料碎片。
那位老村长从一堆烂木头下捡起半张破烂的帆布,仔细地叠好。
对他们而言,其实已经习惯了,龙卷风经常会袭击他们,死了就是运气不好,但是只要活着他们就会很开心。
风暴摧毁了他们的栖身之所,却也带来了赖以为生的食物和稀奇的“珍宝”。
辞穆低头看向怀里,苗苗正睁着一双清澈又困惑的眼睛望着他,小声问道:“他们……不难过吗?”
辞穆怜惜地抚了抚苗苗微湿的头发,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片废墟上刚刚萌生出的脆弱生机:“我想,对他们来说,活着,就已经是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最奢侈的快乐了。”
当你的世界只剩下风暴与贫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是从无常的命运手中抢夺回来的战利品。悲伤,那是属于拥有太多的人的情绪。
他的话音刚落,一阵单调而有节奏的“突突”声从海面上传来,划破了雨滴和潮汐构成的宁静。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一颗执着的心脏在搏动。一艘摩托艇破开灰色的浪花,正朝着这片狼藉的海岸驶来。
村民们寻宝般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他们齐刷刷地扭头望向那艘船,脸上的狂喜慢慢沉淀,化为一种更为平静的、习以为常的期盼。
小艇在浅滩处搁浅,一个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黝黑色的年轻人从船上跳了下来,赤着的双脚踩进冰冷的海水里,却没有丝毫迟滞。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精干,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对眼前的惨状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显然,这对他而言,并非第一次。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沉默的帮手,三人合力,从船上扛下几大卷厚实的塑料膜和几匹蓝色的防雨布。
老村长拄着一截断木,迎了上去。村民们也纷纷围拢过来,但并没有争抢,只是安静地排着队。那个黑皮年轻人将物资交给村长,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什么,辞穆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能从那干脆利落的音节中感受到一种高效的、不带任何多余情感的交接。
村民们接过那些崭新的材料,他们立刻散开,方才那股原始的、宣泄式的狂热,迅速转变为一种井然有序的喧闹。男人们开始清理地上的碎石,用还能找到的木料和石块重新搭建简陋的框架。女人们则熟练地将塑料膜和防雨布展开,用石块压住边角。敲打声、呼喝声、塑料布被扯开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一间间新的、更加简陋的“屋子”在这片死亡之地上以惊人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交接完物资,那位黑皮年轻人并未立刻离开。他转身从自己那艘小艇里拿出一个半旧的铁皮水桶,显然也打算趁此机会,为自己收集一些风暴的赠礼。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利落,赤脚踩在混杂着沙砾和碎片的地面上,却如履平地,精悍的目光在狼藉间快速扫过,搜寻那些值得拾取的猎物。
辞穆一行人选择了一块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根作为临时的庇护所,远离了村民们热火朝天的重建现场,显得格格不入。那年轻人起初并未注意到他们,他弯腰从一滩积水中捡起一只脱了壳的海螺,又熟练地掀开一块木板,在下面摸索着。当他提着水桶,绕过那截巨大的树根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第292章 转机
他的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一抹不属于这片灰败天地的颜色——那是一头在阴沉天光下流淌着光泽的白色长发。一个男人正抱着个孩子,安静地缩在树根的阴影里。那男人侧脸的轮廓精致得,额角处还生着一对小巧而优美的、如同红玉雕琢的长角。年轻人见多识广,却也从未见过这样奇异而又和谐的样貌。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那对父子身上移开,落到他们身旁的第三个人身上时,他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人只是随意地靠坐在树根上,似乎正在出神地望着远方翻涌的灰色海面。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缓缓地、近乎慵懒地侧过了脸。
就在那一瞬间,年轻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声了。
只剩下那一张脸。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夺魂摄魄的美。五当他看过来时,连头顶那挣扎着穿透云层的微光,似乎都自惭形秽地黯淡了下去。
“哐当——”
年轻人手里的铁皮水桶脱力地滑落,砸在湿软的沙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里面刚捡到的几只扇贝和海螺滚落一地。他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与迷茫。他张着嘴,胸膛剧烈地起伏,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不成调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啊……啊……”
辞穆有心想和他攀谈,但他看出了对方正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便耐心地等待着。他轻轻拍了拍怀中苗苗的后背,孩子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年轻人终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他的视线迟钝地从九艉那张令人失魂落魄的脸上移开,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到了抱着孩子的辞穆身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咸湿的海风,像是要把自己的魂魄重新吸回胸腔。他弯下腰去捡拾那些扇贝,辞穆觉得时机到了。他看着对方那张年轻却写满沧桑的脸,斟酌了一下,然后用相对通用的荷兰语,温和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黑皮年轻显然听懂了,马上做出回应,但口音有些重:“你好,幸运的游客。”
辞穆心中一松,能沟通就好。他朝着年轻人露出无害的微笑,再次用荷兰语问道:“冒昧问一句,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黑皮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他抬起手,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在空中划了一个悲凉的半圆,将这片狼藉的沙滩、远处灰色的海、以及头顶阴沉的天空都囊括了进去。“这里没有名字。或者说,它曾经的名字,已经被大海吞下去了。”
他的荷兰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他蹲下身,将滚落的扇贝和海螺一个个捡回半旧的铁皮水桶里,动作恢复了先前的利落,但辞穆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背脊尚未完全放松。
119/136 首页 上一页 117 118 119 120 121 12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