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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苗……”
一声几乎不成调的低唤从他唇边溢出,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
是他,是他的孩子,那个在他最绝望、最黑暗,连求死都成为奢望的日子里,像一株脆弱却坚韧的幼苗,强行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扎下根的小生命。
正是苗苗和九艉,将他从自我毁灭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拖了回来,让他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
他望着那个被侍卫拦住的少年,不过一年左右未见,那个还带着奶膘,只到他腰间的孩子,竟已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模样,身形被拉长,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许属于人鱼血脉的清冷俊秀。
长高了……唉,大皇子真的长高了
第285章 大皇子真的长高了2
思念在重逢的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想念孩子在自己怀里撒娇的温度,想念他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的依赖,想念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也正是这份失而复得的狂喜催生出了一股无可匹敌的保护欲。那两名拦住苗苗去路的高大侍卫,在辞穆眼中,便成了最碍眼的存在。而周围那些手持长戟、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骑士,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紧张与敌意,更是触碰了辞穆的逆鳞。
他要走到他的孩子身边去,任何人都不能阻拦。
辞穆缓缓抬起了右手,这个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似乎在拨动空气中无形的弦。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生命气息以他为中心,如水波般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庭院。空气中好像多了几分雨后初晴的清新,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庭院中的骑士们首先感到了异样。他们手中紧握着的、用坚硬木料制成的长戟枪杆,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骨骼生长般的“噼啪”声。他们惊疑不定地低下头,眼珠瞬间瞪圆,恐惧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只见那光滑、冰冷的木杆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争先恐后地冒出无数嫩绿的芽孢。芽孢在眨眼间舒展,化作鲜嫩的绿叶,柔韧的藤蔓缠绕而上,疯狂地生长、交错、盘绕!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那些原本象征着杀戮与威严的武器,竟赫然变成了一根根枝繁叶茂的“树枝”!新生的枝叶带着旺盛的生命力,强行撑开了固定着金属枪头的卯榫结构。
“哐当!哐当!当啷——!”
清脆又沉重的金属撞击声此起彼伏,在死寂的庭院中奏响了一曲荒诞的交响乐。一枚又一枚锋利的戟头、闪着寒光的刀头,被疯长的枝条从木柄上硬生生挤了下来,无力地坠落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
钢铁的壁垒在悄无声息间土崩瓦解。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王宫骑士们,此刻全都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手里握着的不再是致命的凶器,而是一捧捧生机盎然、甚至还带着露珠与细小花苞的柔软枝条。这超乎常理的一幕,彻底击溃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只剩下握着树枝不断颤抖的双手,和一张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全场寂静,被一声温柔到近乎破碎的低语打破。辞穆的视线穿过那些因恐惧而僵直的骑士,越过那些荒诞生长的翠绿枝条,最终,只落在那个他思念的少年身上。他向苗苗伸出了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过来吧,宝宝。”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温柔。
那两名侍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握着手中不断冒出花苞的武器,下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两步,为少年让开了通往亲人怀抱的道路。
障碍消失的瞬间,苗苗的身体就先于理智行动了。他像用尽全身力气冲了出去。庭院的石板路在他脚下飞速倒退,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模糊的流光,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向他敞开怀抱的银发身影。
“爸爸!”
一声压抑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呼喊,随着他纵身一跃,尽数融化在那个温暖坚实的胸膛里。辞穆将他抱了个满怀,他将脸深深埋进苗苗带着淡淡海风咸味的深棕色发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浸湿了少年的发丝。怀里的身躯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柔软的小团子,而是有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与坚韧,这清晰的认知让辞穆的心又酸又软,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就在父子俩沉浸在重逢的激动中时,一声极轻、却极富存在感的哼鸣在辞穆身后响起。九艉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们身边,他那高大得惊人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将父子二人完全笼罩其中。红眸静静地注视着紧拥的两人,随即,手掌缓缓伸到了苗苗面前。
苗苗立刻从辞穆的怀抱里稍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却在看到那只手时,露出了一个全然信赖与濡慕的笑容。他没有丝毫迟疑,乖顺地低下头,将自己的头顶送了过去。九艉微凉的指尖带着安抚,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也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极度惊惧与卑微的颤抖声音,从庭院的另一头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冕下!冕下!”
那声音属于一位身着华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人,他是此地的主人——埃兰城国王。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再无半分君主的威严,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他看着那些骑士手中荒诞的花束,又看了看被高大身影笼罩的辞穆父子,声音里带着哀求:“既然冕下已经和亲人团聚,是否……是否可以放过我的孩子?”
辞穆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分给那位国王一个眼神。只是将视线重新聚焦在怀中的少年身上。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用指腹轻轻揩去苗苗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声音轻柔得好像怕惊扰了风:“苗苗,告诉爸爸,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苗苗从他怀里仰起脸,浅棕色的眼眸里还带着水汽,显得格外清澈。他似乎在认真回忆,眉头微微蹙起,过了片刻,他组织着语言:“他……整天叽叽喳喳,像海鸟一样吵。”
他显然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只觉得那是一种烦人的噪音。
辞穆微笑地耐心地等着下文。
“但是,他会杀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从辞穆的怀抱里挣出自己的右手,举到辞穆眼前。
辞穆的呼吸瞬间停滞,少年那手腕上,横亘着一道已经愈合的血痂,可能还要再过几天才能掉落,但这破坏了少年应有的光洁与美好。
他记得,他与九艉一同抚养苗苗的日子里,孩子身上最重的一道伤,是被一只性情顽劣的海鸟在脸上挠出的血痕。当时他心疼得不行,用最干净的淡水冲洗,又哼着歌哄了好久。而九艉,在将苗苗独自送往另一座更安全的岛屿独立时,也向辞穆许下承诺——他已告知了那片海域与陆地的所有生灵,无人胆敢伤害他们的孩子。
第286章 人鱼之怒
辞穆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少年。苗苗的脸上没有长期的恐惧与不安,浅棕色的眼眸依旧清澈,只是在提及这个王子时,带着孩童式的、不加掩饰的厌烦。这让辞穆稍稍松了口气,他看得出,苗苗在这里或许没有遭受过真正的虐待,没有伤及根本。
虽然没吃大苦头,可这种小苦应该不少。
他们的苗苗,自由自在,却在别人那里,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对待,和王子一起出现在传言中连姓名都没有留下。
国王的哀求声还未落定,被力量压制得动弹不得的王子科莱,死死盯着那个被银发男人拥在怀里的少年。
当他看到自己百般讨好都未曾换来一个笑脸的伊格纳西,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猫儿般在那人怀中蹭着脸颊,科莱英俊的面孔因嫉妒与恐惧而剧烈扭曲。他嘴唇哆嗦着,大颗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碧色的眼眶中滚落,划过惨白的脸颊。
“伊格纳西……”他发出一声哽咽的呼唤,声音嘶哑又可怜:“我的伊格纳西,你看看我,救救我啊!”
科莱挣扎着,试图向少年伸出手,却被那股威压钉在原地。他涕泪横流,悲愤地控诉道:“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宫殿里最华美的绸缎,珍馐美食,我都毫不吝啬地捧到你面前!我甚至已经昭告全国,你是我唯一的太子妃!现在,你要跟着他们走,要抛弃我吗?”
那悲痛欲绝的控诉和嘶哑的呼唤,未能在少年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苗苗连几分多余的注意力都懒得分出。科莱撕心裂肺的表白,那些绸缎与珍馐,在他听来全然是陌生的噪音。他唯一能分辨的,是身后那绝望哭喊中的乞求,而这恰恰是他最厌烦的东西。
于是,在科莱充满希冀与痛苦的注视下,少年非但没有回头,反而像是寻求安抚的幼兽,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了辞穆温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而安心的气息,那是海风与阳光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收紧了环在辞穆脖颈上的双臂,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付出去,柔软的深棕色头发蹭着辞穆的侧脸,带来微痒的触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微的咕哝。
至于那个金发的王子,他是谁?苗苗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九艉的目光从苗苗手腕上那道刺眼的血痂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个涕泪横流的金发王子身上。他对于这个渺小生物的悲喜与哀求毫无兴趣,他只知道,有人弄伤了他们的孩子。那个曾向辞穆许下的承诺,那个无人胆敢伤害苗苗的誓言,被这个愚蠢的陆地生物践踏了。
于是,在国王惊恐到极致的目光中,红发男人缓缓抬起了他的手。那不是一只全然的人类的手,指间生着半透明的蹼,指甲尖长。他的动作没有带起几分风,却让整个庭院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一种来自远古海洋的、蛮横的威压瞬间降临。
九艉伸出食指,隔着一些距离,对着王子科莱的方向,轻轻一点。
这个动作简单得如同拂去尘埃。
然而,天空应声而变。原本晴朗的苍穹,在科莱头顶的正上方,毫无征兆地撕开一道裂口。没有乌云,没有雷鸣,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水汽凭空汇聚,带着咸腥与冰冷的气息,瞬间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下一秒,一道粗壮的水柱瀑布势轰然砸下!
“——!”
科莱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吞噬。那瀑布精准,只笼罩住他一人,水流将他狠狠地砸在地上,他华美的衣袍被撕成碎片,金色的头发狼狈地贴在脸上。他想尖叫,想求饶,但汹涌的海水灌满了他的口鼻,剥夺了他最后一点尊严,只剩下徒劳的挣扎。
这瀑布没有停歇的迹象,似乎连接着无穷无尽的海洋,将永无止境地冲刷着这个可怜的灵魂,直到他的生命在漫长的折磨中彻底消亡。国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看得懂,这不是魔法,而是一种神罚。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反抗的,来自古老神祇的诅咒。他的儿子,将在无穷无尽的溺水与窒息中,活活耗尽生命。
九艉收回了手,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人鱼侧过头,发出了一声轻柔的、海豚般的鸣音,像是在询问辞穆和苗苗,是否被这小小的插曲打扰了。
水柱砸落的轰鸣持续不断,像是永不终结的雷声,震得人心头发麻。辞穆感觉到怀里的少年身体放松,那种紧绷的、属于受惊小动物的僵硬已经彻底消失。他一下下地轻抚着苗苗柔软的后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地拂过苗苗的耳畔,以免被那骇人的水声淹没:“看到他这样,你心里……会觉得好受些吗?”
“嗯。”苗苗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满足的鼻音。他从辞穆的颈窝里稍稍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是一片纯粹的好奇。他看着那个在水流中无力翻滚、逐渐失去人形轮廓的科莱,就像在看一个被浪花拍打的无用贝壳。片刻后,他转过头,仰脸望着辞穆,问道:“他死了,这个国家会乱吗?”
这个问题让辞穆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苗苗会思考这个。他的目光越过少年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瘫软如泥的国王身上。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只剩下绝望的灰败,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而不住地颤抖。辞穆收回视线,声音里带上了几不可闻的叹息:“应该不会,国王不止他一个孩子。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种刑罚只会让他一心求死,却学不会何为忏悔。”
第287章 人鱼之怒2
九艉看向那个在水流中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本能抽搐的科莱,又看了一眼瘫在不远处,连哭嚎都发不出来的国王,似乎在理解辞穆话语中的深意。
忏悔?九艉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忏悔,不过他听懂了辞穆的意思——这样死去,太便宜他了。
于是,九艉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海豚般的鸣音。“明白了啾。”
他抬起的那只手,食指微微一勾。
那道从天而降,好像要将大地凿穿的恐怖水柱,便在国王劳勒斯骤然亮起的希望目光中,戛然而止。声音的消失是如此突兀,以至于所有人的耳中都只剩下嗡嗡的鸣响。水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向上抽回,倒卷着缩回了天空那道诡异的裂口,最后连同裂口本身也一并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
庭院中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个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衣不蔽体、像一滩烂肉般不住呛咳的王子。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贪婪地感受着空气重新灌入肺部的感觉,虽然那伴随着火烧火燎的剧痛,却也证明他还活着。
然而,国王的希望仅仅持续了不到一秒。
九艉收回了手,却并未放下。他将那只生有半透明蹼膜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朝天。随着他的动作,刚刚恢复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那不是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更诡异的景象——整个埃兰城上方的天光,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给兜头罩住,空气瞬间变得潮湿而粘稠,带着深海的咸腥与寒意。
“啪嗒。”一滴冰冷的雨水砸在国王惨白的脸上。
紧接着,无数的雨滴连成了线,织成了幕,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化作倾盆的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这场雨的范围是如此之广,超出了庭院,覆盖了王宫,笼罩了整座埃兰城。雨声震耳欲聋,将科莱劫后余生的喘息彻底淹没。
九艉侧过头,用他那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辞穆,又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啾鸣,像一个献上得意之作、等待夸奖的孩子。
辞穆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哗哗的雨幕中显得有些无奈,却又充满了纵容。他转身,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暴雨浇得狼狈不堪,正茫然地望着这天地异象的国王劳勒斯身上。
“他不会死了。”辞穆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雨幕,传入国王的耳中:“但九艉给你们的国家下了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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