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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艉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红瞳里明晃晃地写着“不服”两个字,喉咙里滚出一声被压抑的、闷闷的鸣叫。既然不能一起戴,那他也不要这张脸了。他一把将头顶的兜帽用力向下一扯。宽大的帽檐瞬间遮蔽了他所有的光彩,那张俊美得毫无道理的脸庞,就这么被他自己毫不留情地藏进了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苗苗卖唱的钱币化作了港口集市里琳琅满目的快乐。辞穆一手牵着苗苗,一手牵着九艉,像个最寻常的两个父亲带着孩子。苗苗攥着几串滋滋冒油的烤鱿鱼,吃得满嘴油光,幸福地眯起了眼。辞穆则耐心地举着一串炸得金黄酥脆的、不知名的小鱼,送到九艉的兜帽底下。
阴影里,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庞依旧不肯露出来,但辞穆能感觉到,唇瓣衔走了那条小鱼,舌尖无意间扫过他的指腹,带起一阵微弱的、湿热的痒意。九艉似乎很喜欢这种酥脆的口感,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咕噜声。“鱼,坏了。”
也是啊,九艉可从不吃死了十分钟以上的鱼。见他想吃,估摸着也是个子高大饿的快,便又买了几样,耐心地一样一样喂给他。从淋着酸甜酱汁的炸虾球,到涂满蜜糖的烤面包,再到一种用椰奶和香料熬煮的、口感奇特的甜汤。
三个对本地肠胃环境一无所知的家伙,就这样心满意足地吃遍了半条街。
快乐的顶点,往往连接着痛苦的深渊。当晚,旅馆那间算不上宽敞的房间里,洗手间成了最繁忙的地方。
先是苗苗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小脸皱成一团,哭唧唧地喊肚子疼。
辞穆刚把他安抚好,喂了点热水,床上另一侧那个裹成巨大春卷的也传来动静。
一声压抑又委屈的“啾……”从被子里闷闷地响起。辞穆哭笑不得地走过去,拍了拍那个隆起的被团:“九艉,你也不舒服?”
被子里蠕动了一下,帽檐的边缘从被子缝隙里露出来,固执地朝向墙壁,一副“我没有,我很好,别理我”的姿态。
可他腹中传来的、无法掩饰的咕噜声,彻底出卖了他。辞穆叹了口气,柔声哄着:“乖,出来喝点黄姜水和胃药,不然会更难受的。”
回应他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以及将被子裹得更紧的动作。辞穆无奈,只好去倒了杯温水,半跪在床边,连哄带劝地掀开被子一角,将水杯递到他的嘴边。九艉这才不情不愿地、小口小口地将水喝完,然后迅速重新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好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大型蚌类,拒绝向世界展示自己脆弱的内里。
辞穆自己也就着水吞了点止泻药,嘶……看来那鱼确实不新鲜。
这一夜,辞穆几乎没怎么合眼,在照顾完小的又安抚大的之间来回奔波,直到天快亮时,人鱼和鱼宝才总算沉沉睡去。
第298章 见到好友
好在他们的体质都远非普通人可比,折腾了一夜,第二天傍晚时分,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苗苗在床上睡得正香,九艉和辞穆在用早饭,他们现在只敢吃点袋装面包和盒装牛奶了。
谁敢信,这小地方附近还有华人超市呢。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
“叩、叩、叩。”
九艉的身影瞬间绷紧,几乎是立刻就从窗边滑到了辞穆身后,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鸣,带着薄蹼的手也悄然握住了辞穆的手臂。辞穆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门一打开,一张熟悉又带着点风尘仆仆的俊朗面孔出现在眼前,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说,你这审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狂野了?”白陆文的视线越过辞穆的肩膀,在他那头爆炸头假发上停留了两秒,毫不客气地调侃道。
“陆文!”辞穆眼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在见到挚友的这一刻烟消云散。
白陆文笑着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他身后的九艉。
当他看到那个将自己完全笼罩在兜帽阴影下的高大身影时,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便恢复了自然。他没有多问,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子,递给辞穆。
“先办正事,把那破玩意儿还了,换上这个。加密线路,全球通用,里面有你需要的所有东西。”
辞穆接过新手机替换掉租来的旧机。
拆开新手机的包装,开机,熟悉的界面亮起,好像一瞬间就将他与那个被隔绝许久的世界重新连接了起来。他能感觉到,身后九艉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他和白陆文之间,那份沉默的注视里,带着审视与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辞穆刚一转身,就对上了九艉的视线。那家伙一声不吭,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委屈。
辞穆心里好笑,抬手拍了拍白陆文的肩膀。“陆文,给你正式介绍一下。”
他对着床的方向扬起笑容:“他是九艉,我失踪那段时间,是九艉救了我。”
辞穆的语气很平淡,却在白陆文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可下一句话,更是直接把白陆文的脑子给炸懵了。
“现在,他是我丈夫。”辞穆又伸手,指了指那个正把纸巾撕得漫天飞舞的棕色小卷毛,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温柔:“还有这个小毛头,是我和九艉的孩子。”
一连串的信息砸下来,白陆文整个人都宕机了。他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看着那即使坐着也很高大的身影,还有床上那个小不点之间来回转动,感觉自己的CPU都快烧了。
丈夫?孩子?!
他最好的兄弟失踪归来,不仅没缺胳膊少腿,还一步到位,直接拖家带口了?这他妈比他写的商业策划案还离谱!
白陆文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九艉,又指指那个孩子,最后落回到辞穆脸上,半天憋出来几个字。
“你……他……孩……”他猛地晃了晃脑袋,一把抓住辞穆的胳膊,表情活像是见了鬼:“不是,辞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被绑架了?!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赶紧眨眨眼!”
白陆文的手还抓着辞穆的肩膀激动得晃。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猛地压了下来,一股冷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九艉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跟前,手直接攥住了白陆文的手腕,“嘶——”白陆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被迫松开了辞穆。
九艉顺势将辞穆完全护在自己身后,喉咙里滚出警告般的低鸣,那声音尖锐又冰冷,完全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动静。
“九艉,别这样。”
辞穆从九艉壮实的胳膊下探出半个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在安抚一头被彻底惹怒的猛兽。他对上白陆文那张写满了惊恐和荒诞的脸,放软了声音。
“陆文,我没开玩笑,也没被绑架。”辞穆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却又满是藏不住的甜蜜:“是真的,陆文,你看九艉的脸,你就会知道我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白陆文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他下意识地顺着辞穆的话,抬起头,真正意义上地去打量那个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白陆文自认阅人无数,商场上什么阵仗没见过,娱乐圈里那些靠脸吃饭的顶流明星也接触过不少。
可摘下兜帽的脸脸,直接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审美体系。那不是单纯的帅气或者漂亮能够形容的。
酒红色的长发,红宝石一样的眼珠子,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五官像是神明最得意的杰作,找不到几分一毫的瑕疵。
只是……白陆文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光洁的眉骨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眉毛。
这个诡异的细节,非但没有破坏那张脸的完美,反而给他增添了一种非人的、妖异到极致的美感。
一种让人心跳骤停,甚至感到恐惧的美。
白陆文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有点相信,辞穆这一趟,从万米高空上下去,又被做了手脚,很还生还。如今他能安然无恙的回来,恐怕是经历了什么超自然事件。
他颤抖的手指缓缓抬起,越过九艉,指向床上那个还在专心致志撕纸巾的小卷毛。
白陆文那根颤抖的手指还僵在半空,嗓子眼干得像是要冒烟。“亲……生的?”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清脆的童声。“不是哦。”
床上的小卷毛终于不撕纸了,他抱着一团纸屑,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纠正。“我是九艉爸爸换回来的宝宝!”
“!”
第299章 见到好友2
辞穆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捂住了小家伙的嘴。他压低声音,开始忽悠孩子。“你是人和鱼生的,我是人,九艉是鱼,所以你是我和九艉生的。”
小卷毛眨了眨大眼睛,似乎瞬间领悟了什么,立刻挺起小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
“对!我是辞穆爸爸和九艉爸爸生的人鱼宝宝!”
“……”
辞穆看着白陆文那副CPU彻底烧毁的模样,他把自己坠机后被九艉所救,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相依为命,再到后来发生的一切,都挑着能说的,简略地讲了一遍。
没有提鬼族,也没有提那些过于血腥和诡谲的细节,只说了九艉的身份。
“人鱼……”白陆文放下手,扶着额头,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麻木:“所以,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是穿越到异界跟一条鱼谈起了恋爱?”
怪不得白陆文请救援队搜了大半个月,连尸体都没找到,他还以为辞穆变成东一块西一块被野狼叼走了。
“我的好兄弟,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现在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我他妈会立刻打精神病院的电话。”辞穆却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恰恰证明这是我的幸运,我现在很幸福。”辞穆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是他捞起了我。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白陆文看着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被家族压抑得几乎失去所有光芒的朋友,此刻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满溢出来的幸福,忽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些匪夷所思,那些颠覆三观的冲击,在辞穆这一个笑容面前,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半辈子的惊吓都吐出去。他站起身,走到辞穆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行吧。”白陆文拍着他的背,力道很重:“你牛逼。”
“能活着回来,还一步到位解决了终身大事,我还能说什么?”他松开辞穆,上下打量着他,有些哭笑不得:“恭喜你,我的朋友,新婚快乐。”
辞穆眼眶微热,重重地点了点头。“谢谢。”
然而,这温情的气氛没能持续三秒。白陆文的表情瞬间一收,那股精明商人的气场又回来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好了,私事说完了。”他拉过一张椅子,在辞穆面前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笑闹结束,辞穆脸上的那点暖意迅速褪去,沉了下来。“美莎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名字一出口,房间里好不容易回暖的气氛瞬间又降回冰点。
辞穆回来后,在手机上搜索过辞家集团的一些消息,看到过一则某集团千金与某新贵联姻的报道,照片上的美莎穿着奢华的婚纱,笑得僵硬。那之后,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
白陆文脸上的慵懒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摇了摇头。“不太好。”
他言简意赅:“你出事后没多久,她就被家族当成筹码嫁了出去。婚后基本就是软禁,住的那个别墅跟铁桶一样,我费了点劲才安插了一个人进去当保姆。”
白陆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我的人说,她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发呆,不说话,也不出门,自杀过两次。”
他看着辞穆,一字一句地补充。“最近,她怀孕了。”
“怀孕了?”
辞穆重复了一遍,嘴角竟然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笑意。
“嗯,月份应该不小了。”白陆文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点了几下,像是在计算日期。“她结婚的日子,就在你‘死讯’传出后的第三周。”
白陆文整个人靠进椅背,指尖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下下地敲着,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你失踪,快三年了。”他的嗓音压得又低又沉:“我这两年也在收购辞家的散股。你那几个伯伯家的那群废物决策一塌糊涂,两年亏空了上百亿,连欠薪的丑闻都闹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下来叹息道:“而持续给辞家输血的,就是你妹妹嫁过去的那一家。”
白陆文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用她换钱,用钱买股份。现在,对方手里的股权,马上就要到百分之二十了。”
辞穆沉默地站着,周身的气场冷得像是要把空气都冻结。他忽然动了,转身走向九艉,动作轻柔仔细地帮九艉理好兜帽的边缘,将那张惊心动魄的脸完全遮盖起来。做完这一切,他才给自己戴上兜帽,阴影将他脸上的神情尽数吞没。
他弯腰抱起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苗苗,抬起头,目光穿透阴影,直直地钉在白陆文身上,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我现在就想回去见美莎。”
“没问题,兄弟。”白陆文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划开手机屏幕,上面已经是一份规划好的路线图。他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某个小岛:“我们先坐船去X岛,我在那里有渠道,用最快的速度给你们办两个干净的身份。然后,直接机场转两趟。”
他的安排滴水不漏,话音刚落,那股子精明干练的气场却忽然散了。白陆文的视线落在辞穆怀里的苗苗身上,眼神瞬间柔软下来,他搓了搓手,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朝苗苗张开双臂,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讨好:“哎,小盆宇,能给干爹抱一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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