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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戈死死盯着费明远因剧痛和呛咳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口鼻中喷涌的污血,看着他胸前那个不断涌出暗红液体的刀口,眼中没有丝毫放松,只有更深的凝重和冷酷的专注。
他继续用力挤压,直到涌出的血液颜色从暗红变得相对鲜红,直到费明远剧烈的呛咳渐渐平息,只剩下痛苦的喘息和细微的呻吟。
他立刻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冰冷的雨水浸透,死死压在费明远胸前的刀口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布条,但他按得极稳,用布条缠绕几圈,打了个死结。暂时止血!
做完这一切,卫戈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湿泥地上,后背靠着粗糙的灌木丛。他大口喘息着,脸上、手上全是粘稠温热的血——费明远的血。冰冷的夜风吹过,带起刺骨的寒意,冻得他一个激灵。
他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暗红,看着费明远胸前被血色布条缠绕的伤口,还有他胸口那虽然微弱却终于不再窒息的起伏…
成功了?暂时…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庆幸、后怕和浓重血腥味的虚脱感席卷而来。他扯过那块冰冷的破麻袋,胡乱擦掉脸上手上粘稠的血污,又撕下另一块布条,浸了冰冷的雨水,再次覆在费明远依旧滚烫的额头上。
费明远似乎从濒死的窒息边缘被强行拉了回来,意识依旧模糊,但身体不再剧烈抽搐,只剩下因剧痛和高热带来的本能颤抖和细微呻吟。他破碎的眼镜早已丢失,那双温润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嘴角还残留着血污的痕迹。
卫戈靠坐着,剧烈的心跳缓缓平复,疲惫感随之而来。他不敢闭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无边的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动静和血腥味,随时可能引来野兽或者…更危险的东西。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让费明远撑下去。
第41章 看你们怎么死
与此同时,三分场那间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禁闭室里,马三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惨淡的月光从高处的小气窗透进来,照亮他脸上扭曲的兴奋和怨毒。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伴随着王麻子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流里流气的沙哑嗓音:“马三儿?你他娘的嚎什么丧?什么重大阴谋?快说!老子可没工夫陪你耗!”
马三立刻扑到门缝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恶魔般的蛊惑:“王哥,我的亲哥!天大的功劳送上门了!卫戈,卫戈那个敌特分子,跑了!带着那个快死的费明远,开着拖拉机跑了!”
“跑了?”王麻子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带着惊疑,“什么时候?跑哪去了?”
“就刚才,我听得真真的,拖拉机的声音,往北边铁路线方向去了!”马三添油加醋,“他们去干什么?去偷药,偷总场的战略储备药,给那个苏修特务续命!王哥,你想想,深更半夜,开着公家的拖拉机,带着垂死的敌特分子,去偷战略药品,这是什么性质?这是赤裸裸的叛逃,是资敌,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破坏战备的大罪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煽风点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王哥!抓住他们,人赃并获,你就是头功!到时候,升官发财,调回城里,指日可待啊!总场保卫科的杨科长都得高看你一眼!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门外的王麻子沉默了。粗重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来,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马三描绘的“功劳”和“前程”像毒苹果一样诱人。他王麻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个巡夜小头目,早就受够了。
“你…你确定?”王麻子的声音带着犹豫和贪婪。
“千真万确!”马三赌咒发誓,“拖拉机的声音我刚听见不久,他们肯定没跑远!王哥,快带人去追,带上枪,卫戈那小子凶得很。但费明远快死了,是累赘,他们跑不快,追上去,连人带赃,抓个现行,你就是英雄!”
门外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妈的,干了!”王麻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豁出去的狠劲,“马三儿,你给老子待在里头,要是抓不到人,看老子回来怎么收拾你!”
急促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迅速远去:“集合!紧急集合!带上家伙,有敌特叛逃,跟我追!”
禁闭室里,马三听着外面迅速集结的混乱脚步声和枪械碰撞声,脸上浮现出极度扭曲、混合着狂喜和怨毒的狞笑。他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怪笑。
“跑…卫戈…费明远…你们跑啊…嘿嘿嘿…看你们能跑多远…看你们怎么死…”
荒原洼地。
卫戈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站起来。他脱下自己最后一件还算厚实的单衣,将昏迷但呼吸相对平稳了些的费明远仔细裹好,然后将他背到自己背上。费明远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的额头无力地靠在卫戈冰凉的颈窝。
卫戈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冒着白烟、彻底报废的拖拉机,眼神冰冷。他背起费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洼地,朝着记忆中地图上标记的、更偏远的、靠近废弃林场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泞和荒草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寒风卷着雪沫,开始飘落。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卫戈咬紧牙关,将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越来越大的风雪中。
身后遥远的黑暗里,隐隐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和犬吠声,撕破了荒原的孤寂,像追魂的丧钟,越来越近。
风雪更大了,卷起的雪沫迷住了视线,也掩盖了来时的足迹。
卫戈背着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头扎进了更加深邃、更加凶险的茫茫雪原。赌命的逃亡,才刚刚开始。
第42章 林场小屋
风雪如同暴怒的巨兽,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疯狂咆哮。冰冷的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裹挟着,如同无数细密的冰针,狠狠抽打在卫戈的脸上、身上。
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只有前方几步远模糊晃动的白色旋涡。脚下的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拔出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冰冷的泥浆早已浸透破烂的棉裤,冻结在皮肤上,带来阵阵刺痛。
费明远微弱的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喷在卫戈裸露的皮肤上。他胸前的布条早已被渗出的温热液体浸透,又在寒风中迅速冻结变硬,似一块冰冷的铁片吸附在卫戈的背上。
每一次颠簸,昏迷中的费明远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痛苦呻吟。
卫戈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是他自己咬破的嘴唇。他全凭着一股凶悍的意志力在支撑,机械地迈动双腿,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意识在极度的寒冷和疲惫中有些模糊,只有那张揉烂在脑海里的简易地图和赵大壮那句模糊的叮嘱支撑着他前进的方向——废弃林场,护林点!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人掀翻。就在卫戈感觉双腿如同灌铅,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狂舞的雪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片更加浓重的黑影轮廓。不是树木,是低矮的建筑!
希望如同微弱却顽强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卫戈几近枯竭的力气。他低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那片黑影冲去!
靠近了!是几栋歪歪斜斜、用粗糙原木搭建的低矮棚屋,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早已坍塌大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几扇破烂的木门在狂风中吱呀作响,如同鬼屋。正是地图上标记的废弃林场护林点。
卫戈背着费明远,踉跄着冲进半塌的院墙,直接撞向最靠近的一间看上去还算完整的木屋。木门虚掩着,被他用肩膀猛地撞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尘土味和动物粪便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屋内一片漆黑,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弱雪光,能勉强看清一个极其简陋的空间:一个用石块垒砌、早已熄灭的壁炉,一张缺腿歪倒的破桌子,角落里堆着些发霉腐烂的干草和杂物。屋顶有好几处破洞,寒风夹着雪沫呼呼地往里灌。
但,足够了!至少能挡掉大部分肆虐的风雪。
卫戈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费明远放下,让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费明远软软地滑倒,身体依旧滚烫,呼吸微弱急促,胸前的布条被暗红的血痂和脓液混合物浸染得一片狼藉。他毫无知觉,只有睫毛在惨白的脸上微微颤动。
卫戈顾不上喘息,立刻行动起来。他冲到角落那堆腐烂的干草旁,忍着刺鼻的霉味,将相对干燥些的草屑扒拉出来,迅速在壁炉前的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形成一个简陋的“床铺”。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费明远抱起,平放在这层干草上。
安置好费明远,卫戈立刻扑向那个壁炉。炉膛里积满了厚厚的灰烬和鸟兽的粪便。他用手疯狂地扒拉清理,指甲很快翻裂流血也浑然不觉。
清理干净炉膛,他又冲到屋外,在狂风暴雪中,从坍塌的院墙边、从倾倒的柴垛下,拼命搜寻着一切可能引火的东西——干枯的树枝、松针、甚至是被雪半埋的、腐朽的木板碎片。
抱着满怀湿冷的柴火冲回小屋,卫戈跪在冰冷的壁炉前,双手因寒冷和急切而剧烈颤抖。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视若珍宝的火柴盒——这是他从三分场仓库顺出来的最后几根救命火柴。
嚓!嚓!嚓!
湿冷的柴火极难点燃。第一根火柴在风中瞬间熄灭。第二根只冒出一缕青烟。卫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第三根!他用身体死死挡住门口灌入的寒风,双手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罩子,将火柴头对准一块相对干燥的松树皮。
嚓!
微弱的橘黄色火苗终于颤巍巍地亮起!卫戈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火苗凑近松针和细小的枯枝。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引火物,发出噼啪的轻响,渐渐壮大,终于点燃了稍粗一些的湿柴。浓烟滚滚,呛得卫戈连连咳嗽,泪水直流,但他眼中只有狂喜。
橘红色的火焰终于在小屋的壁炉里跳跃起来,驱散了刺骨的黑暗和部分寒意。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卫戈布满泥污、血痕和冻疮的脸,也映照着地上费明远毫无生气的惨白面容。
有了火,就有了活下去的微光!
第43章 绝境之中
卫戈不敢耽搁。他立刻检查费明远胸前的伤口。解开那被血污冻硬、几乎和皮肉粘在一起的布条时,昏迷中的费明远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伤口暴露在火光下——一个不到半寸的小口,边缘红肿外翻,正缓缓渗出浑浊的、带着脓血的液体,散发着隐隐的腐败气息。感染了!而且情况很糟!
卫戈的心沉了下去。他从帆布包里翻出那把染血的钢刀,就着跳跃的火焰,将刀尖反复灼烧至通红!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然后,他再次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用冰冷的雪水浸透。
没有药!没有针!只有这最原始、最残酷的消毒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冰冷而专注。他用烧红的刀尖,极其小心地清理掉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和脓液。滋滋的灼烧声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令人作呕。每一次触碰,费明远的身体都会无意识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清理完毕,卫戈用冰冷的雪水反复冲洗伤口,直到流出的液体相对清澈。最后,他用干净的湿布条重新紧紧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一切,卫戈已是满头大汗,虚脱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他再次撕下布条,用雪水浸透,敷在费明远滚烫的额头上。又用破碗接了干净的雪,放在壁炉边烤化,然后一点点撬开费明远干裂的嘴唇,将温热的雪水小心地喂进去。
费明远无意识地吞咽着,滚烫的皮肤在火光下似乎有了微弱的反应。但卫戈知道,这远远不够。伤口感染,持续高烧,在这缺医少药的绝境里,费明远依旧在鬼门关前徘徊。
就在这时——
呜…呜…汪!汪!汪!
一阵极其微弱的犬吠声,隐隐约约,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
卫戈即刻警觉,活像被踩到尾巴的猎豹,猛地窜起,冲到门边,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
呜…汪!汪!汪!
声音更清晰了些,不止一条狗,还有…隐隐的、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人声吆喝。
“这边…脚印…被雪盖了…”
“…妈的…风太大…狗也不灵了…”
“…仔细搜!他们跑不远,肯定躲起来了!找到…大功一件!”
是王麻子的声音,还有巡夜队其他人,他们带着狗,追来了!
卫戈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他猛地回头,看向壁炉边昏迷不醒的费明远,又看向门外无边的风雪和黑暗中那越来越近的、催命的犬吠。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而至。
火光跳跃,映照着卫戈骤然扭曲、布满杀意的脸庞。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疲惫被彻底烧尽,只剩下孤狼般的凶戾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猛地抽出那把刚刚灼烧过、还带着余温和血腥味的钢刀,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跑,已经来不及了!费明远的状态也经不起任何颠簸!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卫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悄无声息地闪身到门后阴影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原木墙壁,钢刀反握,刀尖向下,做好了最凶狠的搏杀准备。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死死锁定那扇在狂风中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风雪裹挟着犬吠和人声,越来越近,如同死亡的鼓点,敲击在这间废弃小屋摇摇欲坠的门板上。
火光温暖,却驱不散门外步步紧逼的刺骨杀机。
绝境之中,唯余血路。
第44章 斩草
钢刀冰冷,刃口凝固的暗红在火光下同干涸的毒血。卫戈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原木墙壁,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木棍砸中的闷痛,左臂被狗牙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灼烧,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脚下的泥灰地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暗花。
脚下,是修罗场。
王麻子蜷缩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每一次抽气都带出更多的血沫,从他被豁开的嘴角和脖颈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涌出,在他身下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他那只曾握枪的手无力地摊开着,离那支掉落的“老套筒”只有咫尺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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