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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卫戈适时地拿出红星厂生产的样品,放在合同旁边,“这是我们与其他街道企业合作生产的同款产品,质量尚可,但受限于设备和技术,细节和品控还有提升空间。我们非常看好东方红厂的技术底蕴和品控能力,相信贵厂能做出更符合我们‘利民’品牌定位的优质产品。”他既展示了实力(有本地合作基础),又明捧了东方红厂,同时暗示红星厂的产品只是“尚可”,东方红厂有机会做得更好。
王主任拿起红星厂的蝙蝠衫,仔细看了看缝合线和面料手感,又对比了一下合同上的要求,脸上的严肃终于被意动取代。两千件的订单,清晰的合同,加上北京“示范单位”的背景…这确实是厂里急需的“米”!
“卫同志,这个…我需要向刘厂长汇报,也需要技术科和生产科评估一下产能和工艺要求。”王主任的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您先坐一下,喝点水,我马上去请示!”
王主任匆匆离去。卫戈端起那杯白开水,慢慢饮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简陋的会客室。墙上挂着褪色的“工业学大庆”奖状和安全生产宣传画。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
第142章 质量要求
约莫半小时后,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除了王主任,还有一位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带威严的中年男人,正是厂长刘振邦。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的技术员模样的青年(小张)。
“卫戈同志是吧?欢迎欢迎!”刘振邦的声音洪亮,带着厂长特有的官腔,脸上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服务社的同志,远道而来,辛苦了!”他显然已经从王主任那里了解了情况,对那枚服务社公章和两千件的订单非常重视。
“刘厂长您好,打扰了。”卫戈起身,不卑不亢地与刘振邦握手。
“坐,坐!”刘振邦示意大家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的合同和红星厂样品上,“王主任都跟我说了。两千件的订单,对我们厂目前的生产任务是个很好的补充啊!感谢服务社和卫同志对我们国营厂的支持!”
他先定了调子,表达了对订单的欢迎和对“支持”的感谢,无形中占据了心理优势。
“支持是相互的。”卫戈微笑回应,将话题拉回正轨,“我们看中的是东方红厂的技术实力和信誉。合同里的质量要求,不知道贵厂技术部门评估后,有没有问题?”他直接把球踢给了对方的技术能力,这是合作的基础。
刘振邦看向身后的技术员小张。小张连忙翻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有些紧张地开口:“刘厂长,王主任,卫同志。我们技术科初步看了合同要求,还有…这个样品。”他指了指红星厂的产品,“合同要求的涤棉65/35混纺面料,我们仓库有部分库存,但批次不同,缩水率和色牢度需要再测试确认。工艺上,蝙蝠袖的立体裁剪和喇叭裤的大斜裁,对工人熟练度有要求,我们车间能做,但生产效率会比普通款式低一些。另外…”
小张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刘振邦的脸色,才继续说道:“合同里要求的‘领口、袖口、裤脚锁边必须双线加固,线迹均匀细密,无跳针、浮线’,这个…我们厂的标准工艺是单线锁边。如果改成双线,工时和线耗都会增加不少。”
王主任微微皱眉。刘振邦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转向卫戈:“卫同志啊,你看,这个质量要求是不是可以稍微…灵活一点?我们国营大厂的产品,质量是有保证的!单线锁边也是行业普遍做法嘛,完全不影响穿着。改成双线,成本上去了,这价格…”
卫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没看刘振邦,而是直接看向技术员小张:“张技术员,仓库里的面料,批次不同,缩水率和色牢度差异有多大?有没有做过数据对比?哪一批次最稳定?另外,合同里明确要求面料是65/35的涤棉配比,你们仓库里的,配比是多少?有没有质检报告?”
小张被问得一愣,额头瞬间冒汗,他显然没准备这么细的数据,结结巴巴:“这个…批次…我需要去查一下记录…配比…应该…差不多吧…”
“差不多?”卫戈声音冷硬,“张技术员,我们做的是批发生意,是要面对成千上万的消费者!‘差不多’三个字,就是砸自己招牌!面料缩水率不一致,顾客洗一次衣服就变形,谁负责?色牢度不够,掉色染花了其他衣服,损失谁赔偿?配比不对,手感、透气性、耐用度都达不到合同要求,消费者不满意,我们‘利民’的品牌信誉就完了!”
他每问一句,气势便强一分。刘振邦和王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卫戈不再理会小张,目光直视刘振邦:
“刘厂长,东方红厂是老牌大厂,我相信你们的技术底蕴。但合作,就要按合同来,质量是生命线,这点没得商量。双线锁边,必须做,这是基本要求。我们付的单价,是参考了市场行情和贵厂成本核算的,包含了这部分的费用。如果贵厂觉得成本高,我们可以谈单价,但质量标准,一个字都不能改!”
他拿起那份意向合同,手指重重地点在质量条款上:“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如果贵厂觉得我们的要求超出能力范围,或者觉得成本无法承受,没关系,我们可以找其他更有实力、更注重品质的厂家合作。相信偌大的广州,总会有符合我们‘利民’品牌定位的伙伴!”
卫戈亮出了最后的底牌——订单的诱惑与随时可能转移的威胁。
会客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声。
刘振邦的脸色变幻不定,两千件的订单,对厂子太重要了。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背景硬,要求高,态度更强硬!他原本想用“国营大厂”的架子压一压对方,讨点便宜,没想到反被对方用质量和订单拿捏住了。
王主任紧张地看着刘振邦。技术员小张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终于,刘振邦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和妥协:“卫同志…果然是年轻有为,对质量要求严格,是好事,是好事!”他干笑了两声,“我们东方红厂,当然有能力、也有决心满足客户的高标准。双线锁边是吧?没问题!我们改工艺!至于面料批次问题…”
他转向小张,语气严厉:“小张!立刻去仓库,把所有65/35涤棉面料的批次、质检报告都给我整理出来,选最稳定的批次。要是再出‘差不多’的问题,我唯你是问!”
“是,是,厂长,我马上去!”小张如蒙大赦,擦着汗飞快地跑了出去。
“卫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刘振邦看向卫戈,以商量的口吻,“合同细节,我们让技术科和生产科再仔细核对一下,确保完全满足你们的要求。价格嘛…就按你们意向合同里写的那个基础价,我们…接受!”他最终还是咬牙放弃了在质量上讨价还价的念头。
“好!刘厂长爽快!”卫戈脸上重新浮现笑容,“细节可以再敲定。我相信,只要质量过硬,这绝不会是我们最后一笔订单。未来,‘利民’品牌的发展,离不开东方红厂这样可靠的伙伴!”
他伸出手,刘振邦也伸出手,两只手重重地握在一起。
一场无声的交锋,尘埃落定。
第143章 敲山震虎
初步意向达成,气氛缓和下来。刘振邦热情地邀请卫戈参观车间,以示诚意。卫戈欣然应允。
巨大的缝纫车间里,一排排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整齐排列,机声隆隆。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装,埋头操作,动作麻利。
刘振邦和王主任陪着卫戈,边走边介绍着厂里的生产流程和技术设备。卫戈仔细观察着工人的操作熟练度、半成品的堆放、以及车间管理的细节。
走到面料准备区时,卫戈看到堆放在角落的几卷布料,其中一卷敞开着,露出里面略显粗糙、颜色也有些不均匀的涤棉面料。
卫戈停下脚步,径直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捻起布料一角,仔细摩挲着经纬线,又对着车间顶灯的光线看了看织法和染色均匀度,眉头微微蹙起。
“刘厂长,这卷面料…”卫戈站起身,指着那卷布,“是65/35涤棉?准备用在什么产品上?”
刘振邦和王主任脸色都是一僵。刘振邦看向旁边一个负责面料管理的车间小组长。那个小组长脸色发白,支吾道:“这…这是…之前一批劳保工作服的尾料…配比…可能…没那么精确…”
“劳保工作服的尾料?”卫戈的声音冷了下来,“刘厂长,王主任,我刚才在会客室强调过什么?面料是基础!是源头!连准备区的面料管理都如此混乱,批次不明,配比不清,甚至拿劳保尾料堆在这里!你们让我如何相信,生产线上能严格执行合同要求?如何保证最终交付给我们‘利民’的产品质量?”
他凌厉的看向刘振邦和王主任。
“合同!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面料要求!如果贵厂连最基础的面料管理都做不到规范,我看这合作…”卫戈作势就要转身。
“卫同志!卫同志息怒!”刘振邦额头冒汗,连忙拦住卫戈,对着那小组长厉声呵斥,“混账东西!谁让你把这些东西堆在这里的?马上把这些不符合要求的尾料全部清理出去。仓库里的面料,严格按照批次、配比、质检报告管理。再发现这种问题,你卷铺盖滚蛋!”
“是,厂长!我立刻清理,立刻!”小组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招呼人搬布。
刘振邦转向卫戈,脸上堆满歉意和保证:“卫同志,管理疏忽,绝对是管理疏忽。你放心,这种事情绝不会再发生,我亲自抓,保证生产线上的每一寸布料,都符合合同要求!”
卫戈看着刘振邦有些狼狈却异常坚决的态度,知道自己的“敲山震虎”起到了效果。他脸色稍霁,但语气依旧严肃:“刘厂长,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利民’的招牌,我们砸不起。贵厂的招牌,我想刘厂长更砸不起。”
“是是是!卫同志说得对!”刘振邦连连点头,后背的冷汗还没干。这个年轻的北方佬,眼光太毒,手腕太硬了。
回到厂办,双方就合同细节进行了最后的磋商。卫戈在关键的质量条款上寸步不让,刘振邦也见识了他的厉害,不敢再玩花样,最终敲定了代工价格、交货期和首批次严格的质量验收标准。
当卫戈在正式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利民杂货店”的印章时,他知道,自己为“利民”品牌向上突破,打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走出东方红厂沉重的大门,卫戈迎着略带凉意的晚风,长长舒了一口气。谈判的硝烟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他正准备离开,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卫老板,请留步!”
卫戈回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瘦削、眼珠灵活转动、脸上堆着商人式笑容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穗发商贸公司经理黄德发”。
“鄙人黄德发,久仰卫老板大名啊!”黄德发笑容满面,压低声音,“卫老板真是好手段,连东方红这块硬骨头都啃下来了,佩服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试探着,“东方红厂的规矩多,流程慢,成本也高。卫老板要是想找点…更灵活、更实惠的货源,或者想进点市面上真正紧俏的好东西,不妨找我黄某人聊聊?多条路,总是好的嘛!”
卫戈接过名片,看向黄德发那张精明市侩的脸。
蛇有蛇道,鼠有鼠路。阳光下的巨轮航向既定,但深水之下,暗礁与蛇虫,似乎也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卫戈将名片随意地揣进兜里。
“好说。”
第144章 彩色画页
夜色浓重,广州火车站依旧灯火通明。卫戈的身影挤在嘈杂混乱的候车人流中。他买的是最快一班开往北京的硬卧票。
随着列车启动的汽笛长鸣,硬卧车厢特有的、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脚臭味的空气包裹上来。卫戈找到自己的中铺,利落地将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到枕头下,和衣躺下。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
东方红厂初步谈成的合作,前景可期,但每一步都需谨慎。而黄德发那张带着市侩笑容的脸和“穗发商贸”的名片,却像毒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末梢。
“穗发商贸…黄德发…”卫戈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掮客,时机掐得太准,就在他刚与东方红厂签下初步意向、走出大门的瞬间。是巧合?还是早有窥伺?他那句“真正紧俏、国营厂弄不到的好东西”,指向性太过明确。走私?水货?还是其他见不得光的勾当?
卫戈从不惮于与狼共舞,但前提是,必须看清哪只是狼,哪只是狈,它们的獠牙又藏在何处。黄德发这条线,不能断,但更要握紧手中的绳索,随时准备勒紧,或者…斩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硬卧车厢的颠簸和嘈杂渐渐远去,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列车在晨曦中驶入北京站。卫戈脚步匆匆直奔海淀区那间挂着“青年就业服务社合作示范单位”红字招牌、此刻却大门紧闭的利民杂货店。陈小兵和赵大勇已经在店里等着,两人脸上都带着熬夜的疲惫和难掩的兴奋。
“卫哥!”陈小兵看到卫戈,立刻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按你说的,昨晚我和大勇盯着呢。王建国那孙子,果然没安好心!他派了两个人,在咱们胡同口转悠了大半宿,还拿着个小本子偷偷摸摸记东西。看方向,像是在盯咱们库房那边进出的车和人。”
赵大勇也凑过来,瓮声瓮气地补充:“其中一个家伙还想翻咱们后墙根堆的废纸箱,被我故意弄出点动静吓跑了。”
卫戈眼中寒光一闪。王建国这条阴魂不散的狗,果然闻着味又来了。服务社的招牌能挡明面上的刁难,却挡不住暗地里窥伺的眼睛和随时准备咬上一口的疯狗。
“知道了,先不管他。东西呢?”
陈小兵立刻从柜台后面拖出一个重重的麻袋,小心翼翼地解开。里面不是衣服,而是码放整齐、用油纸包好的一摞摞书籍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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