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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花花绿绿,印着繁体字和穿着暴露的摩登女郎,赫然是来自香港的时尚杂志《姊妹》、《号外》,以及几本包装精美、打着“内部参考”旗号、实则明显是走私进来的国外服饰图册。
“按你说的,没去邮局,托了跑长途的卡车司机老马,从南边直接捎回来的,刚送到不久。”陈小兵紧张又新奇道∶“乖乖,这上面的衣服…真够劲的!”
卫戈拿起一本《号外》,快速翻看着那些色彩艳丽、设计大胆的时装图片。蝙蝠衫、喇叭裤只是开始,垫肩西装、束腰连衣裙、破洞牛仔裤、各种新奇的面料和印花…这些在八十年代初的内地,绝对是引爆潮流的核弹。
“好!”卫戈合上杂志,“红星厂那边第二批五百套怎么样了?”
“昨天最后一批刚下生产线,质检没问题,都入库了。”赵大勇抢着回答。
“卫哥,咱们库房都快堆满了,加上这批新杂志…下一步咋整?”陈小兵看着堆在角落的麻袋,有些发愁。
“堆满?那就让它彻底爆掉。小兵,你立刻去红星厂,找他们厂长,就说我们利民要追加订单。蝙蝠衫、喇叭裤,各再加一千套。面料我们提供一部分,工钱按之前合同上浮百分之五。告诉他们,下个月初,我要看到货!”
“一千套?下月初?”陈小兵猛地倒吸气,“卫哥,这…这压力太大了,咱们卖得动吗?”
“卖不动?”卫戈拿起那本印着最新潮垫肩西装的香港杂志,啪地一声拍在柜台上,“红星厂那点仿制速度,跟不上时代了。靠他们,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我们要自己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大勇:“大勇,你立刻跑一趟,把费老师请过来。就说有急事,要快!”
赵大勇扭头就冲出了店门。
卫戈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堆香港杂志上。
红星厂的产能即将被催到极限,王建国在暗处窥伺,黄德发这条“野路子”……
乱流激荡,暗礁丛生。但卫戈心中的航图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要的不再仅仅是代工和倒卖。
他要在这片混沌初开的商业蓝海中,竖起一面真正属于“利民”的、引领风潮的旗帜!
而这面旗帜的第一块基石,或许就藏在这些来自对岸的、带着靡靡之音的彩色画页之中。
第145章 与虎谋皮
半个小时后。
费明远匆匆踏进利民杂货店的后间。这里临时被布置成了简陋的办公室兼会客室。
他刚推开门,就被满桌摊开的、色彩斑斓的香港时尚杂志和国外服饰图册冲击得脚步一顿。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赤裸裸的、带着强烈资本主义色彩的视觉冲击震了一下。
卫戈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姊妹》,“费老师,红星厂的仿制太慢了,也太粗糙了,市场不会等我们!你看这个,”他点了点书页上那条破洞铆钉牛仔裤,“还有这个,”手指移到垫肩西装上,“这才是下一步的风口,国营厂不敢做,小作坊做不了,我们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费明远走近,拿起那本杂志,手指拂过那些光滑的铜版纸和极具冲击力的图片,眉头紧锁,声音里是学者惯有的冷静和说不出的忧虑:“卫戈,这些东西…太超前了!铆钉破洞?垫肩高耸?这在内地,会引发什么舆论?会不会被扣上‘奇装异服’、‘精神污染’的帽子?风险太大了!而且,这些杂志的来源…”
“来源是走私货。”卫戈直言不讳,“黄德发,就是那个穗发商贸的黄经理,那天在东方红厂门口堵住我,塞了这张名片。”
他掏出黄德发的名片,放在杂志旁边,“他暗示能弄到这些‘真正紧俏的好东西’。这些杂志,是我让陈小兵从其他渠道弄来的样品,就是想看看,他所谓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成色。”
“黄德发?走私?”费明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卫戈!这浑水绝不能趟!走私是国家严厉打击的重罪,一旦沾上,别说服务社的招牌,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这是断头路!”他的语气异常严厉。
“我知道,费老师,你放心,走私这条红线,我卫戈绝不会碰。黄德发想拉我下水,那是他打错了算盘。”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杂志那件设计感十足的垫肩西装上:“但是,费老师,你看这设计,这版型,这面料运用的思路,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是信息,是潮流的方向。
黄德发想卖给我们走私的成衣牟取暴利,我偏不,我要的是这些,是这些设计图样,是这些最新的国际潮流信息。我要用这些信息,结合红星厂(或者未来更好的合作厂)的生产能力,做出我们‘利民’自己的、合法合规的、引领市场的爆款!”
费明远怔住了。看着卫戈手指下那件在八十年代初堪称惊世骇俗的垫肩西装设计图,再联想到他之前对东方红厂质量苛刻的要求…
他明白了卫戈的意图。这个年轻人,胃口大得惊人。他不仅要摆脱低端的倒货和粗糙的仿制,更要跳过中间环节,直接汲取国际最前沿的时尚养分,结合本土的生产力,锻造出属于他自己的品牌利刃。而黄德发这条送上门的走私蛇,在他眼中,竟成了一条获取核心设计情报的“特殊通道”?
“你想…利用黄德发的走私渠道,只获取这些…设计信息?”费明远的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对!”卫戈目光灼灼,“他走私他的衣服,那是他的取死之道。我只要他手里的这些‘信息’,这些画报、图册,甚至…是港岛那边最新款的样衣。用钱买,买这些不犯法的纸,然后,我们自己消化,自己设计,自己生产。把走私货的暴利,变成我们阳光下的、更长远的品牌利润。”
他拿起一本印着最新巴黎时装周图片的图册,手指划过那些充满未来感的廓形和面料:“费老师,你是学贯中西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设计和信息的力量。红星厂那些老师傅,缺的不是手艺,是眼界,是方向。有了这些,我们就能点石成金。”
费明远沉默了。他低头看着那些色彩斑斓、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杂志图册,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卫戈的构想,大胆、疯狂,但这确实是一条在现有政策夹缝中,既能规避巨大风险(走私),又能最快速度获取国际前沿信息、实现品牌跃升的“捷径”。但这条捷径,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与黄德发那样的走私贩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信息本身不犯法,但获取信息的渠道…”费明远抬起头,直视卫戈,“黄德发不是善类,他给你看这些,最终目的是要拉你下水做他的销赃渠道。一旦他发现你只想‘买纸’,不动他的‘货’,他会不会翻脸?会不会反咬一口?甚至…举报你接触走私物品?”
“他敢!”卫戈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一个行走在阴影里的老鼠,敢举报阳光下带着红帽子的示范单位?他就不怕把自己的老底掀出来?他给我看这些画报,本身就是证据。真撕破脸,看谁先死!”
他顿了顿,带着掌控一切的冷酷算计:“我会让他明白,跟我合作‘信息’,他还有钱赚。敢动歪心思,他连现在的饭碗都保不住!他这种人,最是惜命贪财。”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桌上,香港杂志的摩登女郎笑容妩媚,国外的时装模特气质冷艳。桌旁,两个男人,一个目光灼灼如燃烧的星辰,一个眼神深邃如不见底的寒潭。
阳光与阴影的界限,在“利民”这块刚刚镀上金边的招牌下,变得模糊而危险。卫戈的船,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激进姿态,撞向那片充满机遇与致命暗流的深水区。
“你…想怎么做?”费明远最终沉声问道,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阻止这艘注定要驶向惊涛骇浪的巨轮了。他只能尽力,为它装上更坚固的龙骨和更精准的罗盘。
卫戈望向桌上黄德发那张名片:“很简单。给他想要的‘诚意’,然后…让他把最值钱的‘纸’,给我吐出来!”
第146章 反应情况
海淀区工商局那栋方方正正的灰色办公楼里,走廊尽头的副局长办公室,大门紧闭。卫戈站在门外,军便装熨帖,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那张硬质的名片,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屈指在厚重的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上位者威严的声音。
卫戈推门而入。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透着一股老派干部的严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岁上下、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他面容方正,法令纹深刻,此刻正从一份文件上抬起目光,审视着走进来的卫戈。正是副局长胡兴国。
“胡局长,您好。”卫戈的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恭敬,“我是卫戈,‘利民杂货店’的负责人。冒昧打扰,是受费明远费老师引荐,有些情况想向您汇报。”
“费教授的学生?”胡兴国锐利稍敛,但审视的意味丝毫未减。用下巴点了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吧。费教授电话里提过一句,说你有重要情况反映?关于个体经济发展遇到的困难?”他语气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显然对费明远的面子买账,但并未放松警惕。
卫戈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没有绕弯子,直接亮出第一张牌——身份牌。
“胡局长,‘利民杂货店’是海淀区XX街道青年就业服务社的重点合作示范单位。”他开门见山,将那份盖着服务社大红章的介绍信轻轻放在王建业的办公桌上,“我们积极响应国家政策,在服务社指导下,努力探索个体经济服务社区、促进就业的新路子。上个月的便民展销会,服务社和街道领导都给予了高度评价。”他点出“服务社”、“示范单位”、“街道领导评价”,将自身置于政策正确的高地。
胡兴国眼神微微一动。服务社这块牌子,分量不轻。他拿起介绍信,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半分,但语气依旧审慎:“嗯,服务社的示范点,是新生事物,值得鼓励。你们做得不错。有什么困难?”
铺垫到位,卫戈立刻亮出第二张牌——诉苦牌与证据牌。
“感谢胡局长的肯定。我们确实想踏踏实实把示范点做好,为街道分忧,为百姓服务。”卫戈语气诚恳,随即话锋一转,面露沉重,“但是,王局长,我们目前遇到了一些…人为的阻力。这些阻力,不仅阻碍了我们个体经济的健康发展,更严重影响了服务社示范工作的推进,甚至…让一些原本可以解决的待业青年安置问题,变得困难重重。”他将个体困难与服务社工作、社会就业深度捆绑。
“哦?人为阻力?具体说说。”胡兴国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关注。
卫戈没有直接点王建国的名,而是用一种客观陈述的语气,将王建国自“利民”开业以来的种种刁难行为,条理清晰地罗列出来:
从最初租煤棚时的故意设卡、拖延;
到办理营业执照时的百般刁难、索要“好处”未遂;
再到后来日常经营中,以“检查”为名频繁干扰,鸡蛋里挑骨头;
最后,重点描述了近期发现王建国派人暗中盯梢库房、意图不明,以及其纵容甚至可能指使手下,对与利民有业务往来的小批发商进行“劝诫”和威胁,导致部分合作中断。
每一件事,卫戈都力求描述具体、时间清晰,并隐晦地点出王建国行为背后的动机——对个体经济的敌视,对“红帽子”加身的利民的嫉恨。他语气平静,但措辞精准,将王建国塑造成一个阻碍改革、破坏稳定、滥用职权的典型。
“胡局长,”卫戈最后总结,“我们理解工商部门规范市场秩序的重要性,也愿意接受任何合法的监督。但是,王建国股长的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监管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和滥用职权!长此以往,不仅寒了我们这些响应政策、努力经营的个体户的心,更会让服务社的示范工作举步维艰,让更多待业青年失去宝贵的就业机会!这…与当前国家鼓励搞活经济、解决就业的大方向,是背道而驰的!”
他将王建国的个人行为,直接拔高到了对抗国家政策、破坏社会稳定、阻碍改革进程的高度,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胡兴国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镜片后的目光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当卫戈说到“纵容手下威胁合作商户”、“导致待业青年安置困难”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卫戈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胡兴国靠在椅背上,锐利的目光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射向卫戈,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实性和动机。
卫戈坦然迎视,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他拿出最后一张牌——投名状与未来牌。
“胡局长,我知道空口无凭。”卫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了过去,“这里面,是我们收集到的一些…相关商户的书面情况说明(隐去姓名),以及我们店被‘特殊关照’的部分记录(时间、人员、事由)。还有一些…关于王股长个人作风问题的…街谈巷议(模糊处理,点到即止)。
我们无意针对任何人,只求一个公平公正的营商环境!利民杂货店作为服务社的示范点,未来计划进一步扩大经营,吸纳更多待业青年,甚至希望能探索与街道集体企业更深度的合作模式,为海淀区的经济发展和就业工作贡献一份力量!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清除掉这些阻碍发展的绊脚石!”
他再次强调“服务社示范点”、“解决就业”、“街道合作”、“贡献力量”,将自己定位成积极正面的改革力量,而王建国,就是必须清除的“绊脚石”。同时,他递上的档案袋,既是证据,也是一份投名状——表明自己并非空穴来风,也愿意配合调查,更暗示了手中可能掌握着更多“街谈巷议”(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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