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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兴国的目光在那厚厚的档案袋上停留了足有十几秒,终于,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档案袋。他抬起眼,看着卫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卫戈同志,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工商部门的工作,需要依法依规,也需要听取各方意见。服务社的示范点,是区里支持的新生事物,应该得到保护和扶持。
至于个别工作人员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组织上,会进行调查核实的。绝不会让害群之马,破坏了改革的大局,影响了群众的就业生计!”
他没有承诺什么,但“害群之马”、“破坏大局”、“影响就业生计”这几个词,已经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态度和立场。
“谢谢胡局长主持公道!”卫戈立刻起身,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而真诚。他知道,这把借来的“刀”,已经悬在了王建国的头顶。何时落下,以何种方式落下,就看这位胡副局长如何权衡利弊、如何借题发挥了。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最锋利的武器递到了能置其于死地的人手中。剩下的,就是等待和必要的“配合”了。
第147章 买“纸”
几天后,广州。
空气湿热依旧,西关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藏着一间门脸窄小、毫不起眼的“德记茶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着,旧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驱不散闷热,只搅动着空气中浓郁的普洱陈香和蒸笼点心的油腻气息。
卫戈独自坐在靠窗的方桌旁,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铁观音。他穿着合体的浅色衬衫,气度沉稳,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楼下巷口来往的人流。
约定的时间刚过几分钟。楼梯口传来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咳嗽声。门帘一挑,黄德发那张瘦削、眼珠滴溜乱转的脸探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丝绸花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鼓鼓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带着三分警惕七分热络的笑容。
“哎呀!卫老板,久等久等,路上塞车,塞车!”黄德发一边告罪,一边麻利地在卫戈对面坐下,眼神飞快地扫过卫戈周身和桌面,确认只有他一人。
“黄经理生意繁忙,可以理解。”卫戈淡淡一笑,抬手给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不迫,“尝尝,地道的铁观音。”
“卫老板客气!”黄德发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卫戈的脸,试探着开口,“卫老板电话里说…对我们上次提到的‘好东西’有兴趣了?”他刻意加重了“好东西”三个字。
“是有点兴趣。”卫戈放下茶壶,目光直视黄德发,“不过黄经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所谓的‘好东西’,路子太野,风险太大。我卫戈的生意,根子在服务社那块红牌子上,是摆在阳光下的。犯法掉脑袋的事,我不会碰,也碰不起。”
黄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和失望。他干笑两声:“卫老板说笑了,我黄德发做的也是正经生意,只不过…路子稍微灵活一点,能搞到些国营渠道弄不到的紧俏货罢了,哪有什么掉脑袋的事…”
“有没有,黄经理心里清楚。”卫戈打断他,“我今天来,是想跟黄经理谈另一桩生意。”他从自己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本封面炫目、印着繁体字的香港最新时尚杂志《时尚先锋》、《ELLE》国际中文版(比上次的更前沿),还有一份精心打印、装订好的彩色图册,上面是费明远托清华美院学生根据杂志内容重新绘制、去除了敏感背景、只突出服装设计细节的款式图(包括铆钉破洞牛仔裤、夸张垫肩西装、束腰伞裙等),旁边还标注了面料建议和工艺要点。
卫戈将这些推到黄德发面前:“这些,才是我想要的‘好东西’。”
黄德发疑惑地拿起一本《时尚先锋》,翻看着上面那些在八十年代初内地堪称惊世骇俗的时装大片,又看了看那份设计图册,眉头紧锁:“卫老板,你这是…?”
“我要的是这个!是这些最新的设计,是这些款式、版型、面料搭配的思路,是国际最新的潮流信息,不是那些烫手的成衣!”
他看着黄德发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黄经理在穗港两地人脉广,路子野,弄到这些最新的杂志、样板书、甚至港岛那边刚下T台的样衣,应该不难吧?我出钱,买这些‘纸’,买这些‘信息’,价格,好商量。有多少,我要多少!越新越好,越全越好!”
黄德发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似打翻了调色盘,错愕、不解、贪婪、还有一丝被耍弄的恼怒交织在一起。他万万没想到,卫戈胃口这么大,路子这么野!不要走私的成品衣服,只要这些设计图样?这算什么生意?
“卫老板…”黄德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这些画报…值几个钱?你花大价钱买这个,图什么?自己做?就凭内地的那些土裁缝?”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和鄙夷。
“图什么?”卫戈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图的是‘利民’这块牌子,能永远站在潮流的最前面。图的是别人还在仿制蝙蝠衫的时候,我们已经能做出让全北京、甚至全中国的年轻人抢破头的铆钉裤、垫肩西装。图的是把走私货的暴利,变成我们阳光下的、更长远的、源源不断的品牌利润。”
他拿起那份设计图册,手指抚过束腰伞裙流畅的线条:“红星厂的老师傅,手艺不比港岛的差,缺的,就是这些!”他的声音充满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黄经理,你帮我弄来这些‘信息’,就是帮‘利民’插上翅膀。这生意,比你偷偷摸摸运几件衣服,安全得多,也长久得多!赚的,也未必少!”
黄德发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卫戈笃定自信的脸,还有那句“赚的未必少”…巨大的利益诱惑摆在他面前。走私成衣固然暴利,但风险极高,而且每次出货量有限。如果真能靠卖这些“纸”就赚大钱…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贪婪最终压倒了疑虑和恼怒。黄德发脸上重新堆起热切的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卫老板…果然是大手笔,有魄力!黄某佩服,佩服!”他搓着手,“这些画报、样板书…没问题,港岛那边每周都有最新的。样衣…稍微麻烦点,但也不是弄不到,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卫戈干脆利落,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没有封口,露出里面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这是定金。我要最新一季的港版《VOGUE》、《BAZAAR》、《时尚先锋》,欧美那边的主流时装杂志也要,还有…港岛几个大牌成衣店这一季的主打款样板书。下周三之前,送到北京我指定的地方。货到,验明是最新、最全的,尾款立刻付清,只多不少!”
他看着黄德发眼中爆发的贪婪光芒,语气陡然转冷:“黄经理,合作讲的是诚信。我要的是最新、最全、最真的信息,别拿过期的或者糊弄人的东西来充数。否则…”他轻轻拍了拍那个信封,声音低沉而危险,“这定金我能给出去,就有的是办法让你加倍吐回来!我卫戈在北京,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服务社的红牌子,有时候…也挺硬的!”
恩威并施,巨大的利益诱惑配合着冰冷的警告。
黄德发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着那厚厚一沓钱,又感受到卫戈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狠厉气势,贪婪最终压倒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一把抓过信封,飞快地塞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脸上堆满谄笑:“卫老板放心,黄某在道上混,靠的就是信誉,包您满意。下周三,北京见!”他仿佛生怕卫戈反悔,抓起包就要起身告辞。
“等等。”卫戈叫住了他,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ELLE》,指着上面一款设计极其简洁、但剪裁和面料都透着高级感的米白色女式风衣,“这款风衣的样板书和尽可能详细的面料小样,加急。价钱,翻倍。”
他需要一件真正能镇住场子、体现“利民”设计实力的拳头产品。这款风衣的简洁与高级感,稍加本土化改良,就是绝杀。
黄德发看着那件风衣图片,又听到“价钱翻倍”,眼睛更亮了,连声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加急,绝对加急!”他点头哈腰,心满意足地夹着公文包,快步离开了雅间。
茶香袅袅中,卫戈独自坐在窗边,端起茶杯,啜饮着微烫的茶汤,目光投向窗外西关老城区鳞次栉比的灰色屋脊。
王建国的“刀”已经借出,悬而未落。德发这条贪婪的蛇,也已被重饵诱入瓮中。他手中,即将握有撬动这个时代最前沿时尚脉搏的钥匙。
第148章 中期答辩
1982年春的清华园,鸟语花香,嫩绿抽芽,宁静中蕴蓄着毕业季特有的躁动与憧憬。
经济系一间窗明几净的阶梯教室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一场毕业设计的中期答辩正在进行。讲台上,卫戈身形挺拔如松,正指着挂在黑板上的大幅手绘图表侃侃而谈。
图表线条清晰,数据详实,标题赫然是:“个体经济在改革开放初期资源配置效率的实证研究——以海淀区XX街道‘利民杂货店’为案例”。
“…综上所述,通过对‘利民’从无到有、从单一零售到尝试建立自主供应链、吸纳待业青年就业、探索品牌化路径的全过程追踪分析,”卫戈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目光扫过台下几位表情严肃的答辩教授,
“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计划经济向商品经济转型的夹缝中,个体经济凭借其敏锐的市场触觉、灵活的决策机制和强大的求生本能,能够更有效地捕捉和配置社会闲置资源(如待业劳动力、集体企业闲置产能、乃至…信息差带来的价值),其效率远高于僵化的部分国营流通渠道和集体生产单位。这种自下而上的‘鲶鱼效应’,对于打破旧有桎梏、激发市场活力,具有不可替代的先锋作用…”
他的论述清晰、逻辑严密,既有详实的案例数据支撑(隐去了部分灰色地带的细节),又有基于经济理论的前瞻性判断,将“利民”的实践直接拔高到了为改革开放初期个体经济发展提供实证样本的理论高度。
然而,台下居中而坐的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教授(孙教授,系里有名的保守派)却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打断:
“卫戈同学!你的案例分析很具体,数据也下了功夫。但是!”他重重敲了敲桌面,“你过于强调个体经济的所谓‘效率’,却有意无意忽略了其自发性、盲目性带来的巨大隐患。
投机倒把、扰乱市场、冲击计划、助长拜金主义…这些问题难道不存在吗?你案例中的这个‘利民’杂货店,经营如此‘红火’,资金来源是否完全合法?吸纳的所谓‘待业青年’,是否冲击了国营招工计划?你鼓吹的这种‘效率’,其社会成本如何衡量?这到底是经济的进步,还是道德的滑坡?”
一连串尖锐的质问,带着浓厚的意识形态色彩和保守的偏见,如冰雹般砸向讲台。教室里瞬间降至冰点。其他几位教授也露出思索或审视的神情。孙教授的问题,某种程度上代表了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对个体户的质疑和敌视。
卫戈站在讲台上,迎着孙教授咄咄逼人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据理力争,一个清朗、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教室后排响起:
“孙老师的问题,切中要害,也代表了改革进程中一种普遍的忧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声音来源。费明远不知何时静静坐在了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一个角落:
“个体经济,如同初生的幼苗,有其蓬勃的生命力,也必然伴随着杂草和风雨。它的自发性可能带来混乱,它的逐利性可能诱发失序。这些都是客观存在,需要正视,更需要引导和规范。”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而,孙老师,我们评判一种经济形态的价值,是否应该首先回到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它是否有利于发展社会生产力?是否有利于增强国家的综合国力?是否有利于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费明远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教授脸上,带着学者探讨真理的坦诚:“‘利民’的案例,或许有其局限性,但它实实在在地解决了街道一部分待业青年的生计,为居民提供了计划供应之外更丰富的商品选择,甚至盘活了街道集体服装厂的部分闲置产能。
它的存在和发展,是市场对需求的真实回应,是生产力在特定约束条件下寻求解放的体现。这难道不是一种‘效率’?至于资金来源的合法性、社会成本的控制…这正是我们经济法规亟待完善、工商管理需要科学化的方向,而不能因噎废食,否定个体经济在解放生产力层面的积极意义。”
他顿了顿,语带锋芒:“将个体经济等同于‘投机倒把’、‘道德滑坡’,是一种简单化、甚至妖魔化的标签。
改革,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需要在实践中不断探索、纠偏、完善。给新生事物一点空间,一点时间,一点实事求是的观察,或许比急于贴上意识形态的标签,更有助于我们看清前路。”
费明远没有直接反驳孙教授,而是将讨论提升到了“三个有利于”的实践标准和改革方法论的高度。孙教授张了张嘴,脸色变幻,最终在费明远平和却极具分量的目光下,冷哼一声,没再继续发难。其他几位教授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戈站在讲台上,看着费明远为了维护自己(或者说维护一种理念)而展现出的那种温和却无比坚韧的力量,混杂着暖流的悸动,悄然涌上心头。他微微颔首,向费明远的方向投去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深深感激与依赖的眼神。
费明远对上他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眸深处,漾开一丝极淡、极柔和的涟漪,稍纵即逝。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卫戈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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