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毓去厨房里找了块抹布,正在洗着,项耕过来把抹布从他手里抓过去:“我来吧。”
项耕脸不红心不跳,呼吸都没乱。
程毓甩甩手上的水,背过去在裤子上抹了一把,转身靠在橱柜上:“这么瘦力气还不小。”
屋里气温不高,俩人离得又近,程毓呼出来的气带着点温度慢慢扑到项耕脸上。
项耕下意识地歪过头在肩膀上蹭了下脸:“嗯,我在家经常干活。”
程毓没追着问,看他一身旧衣服,想来过得不容易。
买的二手皮卡开了几天,项耕刚摸清它的脾气秉性,就是挂挡不好挂,时不时就得来一下。两个人坐好后,项耕跟练推胸似的推了三下才把挡挂上。
“我去看一下吧。”项耕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你会修车?”程毓问。
“嗯,”项耕下车打开了前机盖,“在汽修店干过几个月。”
“刚买的时候开着还行,这两天偶尔就挺费劲。”程毓裹着衣服站在旁边,旷野没遮没拦,刚才那阵风带来的冷气让他直哆嗦,“去店里看过,说修好得六七百,我觉得有点儿太坑了。”
程毓不太懂车,只好站着观摩。项耕扒拉扒完这边又扒拉那边,过了会儿把机盖往上一抬松开手,一声闷响,刚才吹到车上土被震出了一片灰:“不用去店里,有扳手就行,回头我把离合拉线调一下。”
从这里到镇上不远,开车十多分钟差不多就到了。出了院子前面横着的一条是属于这片稻田的水泥路,往左开几十米后出了大门就上了一条连接几个村庄的公路,不算宽,但路况很好,车又少,很清净。从这条路再开两三公里就上了国道,沿着国道一直开下去就到了镇上。
临泰镇的临泰村,是程毓长大的地方。
镇上有条十字型的街,方圆几十里的“商业中心”,衣食住行,都能在这里解决。街两边差不多都是两三层的自建房,楼上日常起居生活,门面房做生意。
下午没那么多车,程毓在“文辉果蔬”前面找到了个空位置把车停好。
招人的纸还贴在门上,程毓进门时手往上一拍,给揭了下来。
里边有几个人在买菜,梁文辉坐在桌子后面对着一沓纸把计算器按得飞快,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看见程毓手里团成一团的纸挑了下眉,问他:“招到人了?”
“嗯呢,”程毓从货架旁边拽了几个塑料袋子,“带我新收的小弟来炸街,以后他归我罩,你认好了哈。”
项耕不带什么表情朝梁文辉点了下头,梁文辉回应一下算是认识了。
厨房里有个冰箱,不大,但放个两三天的食物不成问题,况且现在气温还低。程毓挑了些容易储存的菜,又拿了米面油和各种调料往桌子上一扔:“算账!”
梁文辉也不客气,挨个过秤,又按了几下计算器:“一百四,扫码。”
跟别人比,这个价绝对是要低了的,顶多就是成本价,或者更少。程毓也习惯了,不跟他矫情,扫完码跟项耕一起把东西拎到车上又回来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梁文辉给别人结账,看了他一眼,问:“不带你小弟回去?”
“我小弟怎么样?”程毓仰着头,挑了下眉,“是不是挺酷的?”
梁文辉垂着眼看了两秒,弹了下他额头:“你出息了。”
结完账,梁文辉坐下来,小声说:“这来路不明的,你就敢留下?也不怕他坑你?”
程毓瞄了眼外边,项耕没在车里坐着,但也没走远,揣着上衣兜在附近溜达,观察沿街店铺,还挺认真。
“我这也是没辙。”程毓收回目光,“昨天我没在家,下午三儿他二舅找我们家去了,说稻田里的活他特别明白,让我妈给我打电话,马上他就过去给我帮忙。”
“我操,”梁文辉直接乐出了声,“那老头连路都走不利索,还给你干活呢?交待地里,下半辈子你就养着他吧。”
“你说对了,”程毓叹口气,“杵着拐棍去的,直接让我妈搀着给送出去了,说都怪我性子太急,看见个差不多的就留下了,早知道等等他老人家。”
“那仨瓜俩枣的,年轻力壮的看不上,岁数大的我不敢用,这孩子特别入我眼,原儿也说他看着凶,但我挺喜欢的,眼里有活。”程毓一拍大腿站起来,划拉了几把头发,“就先这么着吧,明天就得干活了,我也等不了了。”
程毓把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开了一小段,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拐了进去,项耕看了他一眼,又四处瞄了瞄,没说话。
“你也不怕我把你卖了?”程毓眯着眼打了个响舌,“你这样的能卖不少呢。”
听完项耕扯了下嘴角,看着前面说:“那拜托你给我挑个好人家儿。”
开了没几分钟,程毓把车停在一扇棕色大门前面,跟项耕说:“等我会儿,我去拿点东西。”
双开的大门上带了一扇方便进出的小门,程毓跳下车,拧了小门的门把手直接走了进去。
项耕探着头往里看了看,里面的正房是一个二层小楼,院子里铺的水泥,东面窗户下留了一个花圃,不大,现在还光秃秃的,西面有一排厢房,从他这个位置,除了连着院墙的部分,只能看见一个房角。
视线所及,干净整齐,是个项耕想象中家的样子。
正房要高出地面一些,程毓跳了几级台阶,又打开了正房的玻璃门,玻璃门关上后反着光,看不清屋里的情况。
过了十来分钟,门打开,先蹿出来一只黄色的大狗,程毓在后边左右手各拎着个大旅行包出来,他想把屋门关上,扭头跟里面的人说话,没一会儿,里面的人也跟着走了出来。
项耕跳下车,走到大门口,在程毓踏出来的时候想接过他手里的包。
程毓一错身,笑着说:“不用。”
说完把包放到了后排,指着后边跟过来的人小声说:“我妈,看看这买家和善不?”
项耕眼睛弯了一下,显得也不那么凶了,跟孙淑瑾说:“阿姨您好,我叫项耕。”
“哎,孩子你好。”孙淑瑾一头灰白的短发,笑起来的确很和善,程毓眉眼跟她长得很像。
“有什么事就跟程毓说,想家了一时半刻又回不去就让他带你过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孙淑瑾笑着说,“别怕麻烦啊。”
“好,”项耕点头,“谢谢您。”
狗把尾巴晃出了残影,一直围着程毓转。
“明后天就带你去地里,别急啊。”程毓拍拍狗脑袋,“来,打个招呼,这是你项耕哥哥。”
似乎是听懂了,大黄狗咧着嘴,围着项耕转了几圈,又冲他汪汪叫了两声。
项耕蹲下身,揉了揉它下巴,狗舒服得眯起了眼。
“哟呵,难得啊。”程毓抬脚用鞋面蹭了狗肚子几下,冲项耕说,“这是七夕,一般人都不让碰的。”
项耕挺喜欢七夕,顺了顺它身上的毛,一脸平静:“那我不是一般人。”
直到车拐过路口,孙淑瑾还站在大门前。
“老太太特别善良。”程毓看了眼后视镜,冲项耕挑了下眉,“我这人牙子心不黑吧?”
项耕弯了弯嘴角:“特别白。”
第3章
到了地方,两个人把东西都从车上搬下来,程毓把后座上的两个大包放到卧室里。
他从一个包里掏出褥子,跟项耕说:“这是以前我用过的,都洗干净了,铺上应该挺舒服的。”
项耕本来想说我有铺盖,手摸到褥子的那一瞬把话咽了回去,只说:“谢谢你,哥。”
褥子铺了两层,另外一个包里装的是一床厚被子和枕头,程毓说:“别看已经这会儿了,倒春寒还是挺厉害的,而且咱这儿太空旷,没遮没挡的,肯定比村里更冷一些。”
铺好床后,程毓说:“走,带你去转转。”
这片地方差不多有七百多亩,中间东西向南北向各有一条水泥路,能走汽车,延伸到稻田里也有几条铺了石子的宽路,其他就是一些规整的田埂。
两个人从院子里出来,在水泥路上慢悠悠地走。
院子前后各有一片池塘,程毓指着南边那片池塘说:“这里有鱼,没特意喂过饲料,没有人家专门养殖的那么多,但平时供咱们吃足够了。”
院子出来往西没几步就是两条水泥路交叉的路口,西南角有个不大的院子,还有一排矮房子。
“喜欢吃蛋不?”程毓问。
“喜欢。”项耕说,“我不挑食。”
“不挑食还这么瘦,”说着程毓拍拍他肩膀,指着小院子说,“以后把你喂胖点儿,过几天暖和点就去买,把咱这里养满鸡鸭鹅,想吃什么蛋就吃什么蛋。”
项耕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程毓看了他一眼:“哟呵,笑起来挺帅的嘛。”
东西向的路和鸡舍之间是稻田最重要的一条渠,现在水不多,清凌凌的,水里的景色一览无余,有一群群寸长的小鱼,河床上还有一些贝壳和田螺壳。
程毓和项耕在路边站了会儿,转身往北走,路过院子,后面又是一片池塘。
“这里夏天会开很多荷花,不单有一种颜色,特别漂亮。”程毓带着项耕慢慢溜达,“等到天冷的时候,能挖出很多藕来。”
路两边是斜坡,有星星点点的嫩绿色,还有几朵小黄花。
程毓踩着坡沿往下滑了一点,猫腰从土里拔出来一棵看不出名堂的草。
“我们这儿都爱吃这种野菜,”程毓转着小草雪白的根,掸了掸草叶上的土,直接嚼了片叶子,“生吃有点苦,但包饺子特别香。”
田埂水土流失得挺厉害,程毓走到一处比较窄的田埂上,站在边上随便踩了两下,土就开始哗啦啦往下掉。
“明天就是修这些,”程毓抬头往远处看看,“找了个据说挺靠谱的挖机,明天开始咱们就先干这些活,筑基筑结实了才能往下干,要不然连走人都费劲。”
“嗯,知道了,有割草机吗?”项耕回身指着水泥路两边说,“这些杂草也得清理掉,清完田里长的草也会少点,还能种点东西。”
程毓拍拍项耕肩膀:“没少干活。”
看着单薄,但程毓这么一拍,觉得项耕肩膀上的肉硬邦邦的:“哟!行啊。”
程毓捏了几下又感叹:“看不出来,都是肌肉。”
项耕挑了下眉,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几百亩听起来很大,他们沿着路口往北走,从外圈的路上绕回来,其实也没多长时间。如果是单纯的散步,是个很合适的距离。
外面的大路和田里东西向水泥路交叉口旁有一棵大槐树,不知道在这里多少年了,树干很粗。
每年的五月,会开出满树的槐花,香味飘出很远。小时候程毓就经常跟常柏原还有梁文辉骑车往这里跑,三个人爬到树上,一人找一根粗壮的树枝或坐或靠。
程毓非常喜欢槐花的味道,也喜欢嚼那一小段甜甜的花蕊。常柏原和梁文辉对此嗤之以鼻,说人小姑娘才会干这事儿,说归说,也不妨碍他们一趟趟陪着程毓往这儿跑。
现在树上抽了短枝,冒出小小的嫩叶,程毓跳起来弹了一下:“我相中这块地也有它的原因。”
项耕拍拍树干,经年的树皮粗糙厚实,蹭在手心麻扎扎的。
除了这一片,四周还有很多稻田,从这里看不见临泰村。往南遥遥能看见一片隐匿在一排高大的杨树里的村庄,村庄不大,程毓说那里只有几十户,但现在基础建设都不错,路也四通八达,住起来还是很舒服的。
他们回到院子的时候,天有些擦黑。这里通自来水,用水用电挺方便的,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没有通天然气,做饭要用煤气罐。其实大路那边有天然气管道,但燃气公司不愿意承担从那往院里通的这部分管道钱,就这么一直拖着,拖了好些年。
刚承包下来的时候程毓去找过燃气公司,但他们总打马虎眼,乡里乡亲的,程毓有些拉不下脸来。
“没关系,”项耕拧了拧煤气罐,“先这样,田要紧。”
“我发现你话是真不多。”程毓笑着说,“赶明儿七夕过来,你俩就大眼瞪小眼吧。”
项耕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揉揉鼻子,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问:“你晚上在这儿吃饭吗?”
“在,你第一天来,”程毓撸起袖子,挑了几样菜放到水盆里,打开水龙头,“我给你露一手。”
“我来,”项耕趁程毓手没湿,抢先一步搓起土豆上的泥,“我来做,一会儿就好。”
程毓没急着跟他抢,找了把剪刀剪开米袋子,先把米饭做上。
“你这一天肯定挺累的,先好好歇歇,今天先尝尝我手艺。”程毓把项耕削过皮的土豆放案板上,拿刀悬空比划了几下,琢磨横着切还是竖着切,最后决定,“土豆切块炖肉吧。”
土豆炖肉,洋葱胡萝卜炒鸡蛋,外加蘑菇汤。
项耕盛了两碗饭,刚放到桌上,程毓就端起盘子往项耕碗里拨了不少菜:“吃吧,争取都吃光。”
“好,”项耕点了下头,“你也吃。”
程毓做菜的时候,项耕一直站在旁边打下手,所以每一步都看得很清楚。该放调料的都放了,量看着也合适,但是这个成品,项耕在程毓希冀的目光中艰难地点了下头说:“好吃。”
不能说难吃,就是寡得很,就是像是把所有调料和菜拌在一起单纯地加了个热。
“啧……”程毓也吃了一口,有点丧气,“净骗我,这也不好吃啊。”
项耕嘴角弯了一下:“没骗你,不难吃。”
“嘁!”程毓说,“刚才还说好吃呢,这又说不难吃,你就哄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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