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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耕低头揉了揉鼻子,没再说话,开始闷头吃饭。
程毓吃饭不算慢,他刚吃小半碗,一抬头,项耕的碗已经空了,程毓心里惊了一下,问:“锅里还有饭吗?”
“有。”
“我这碗够了,别剩饭,剩下的你都吃了吧。”程毓夹了几筷子菜把两个盘子推到项耕面前,“我吃不下了。”
吃完饭,程毓反坐在椅子上,趴在椅背上消食:“荒郊野地的,今晚就你自己,害怕不?”
两盘菜,一盆汤,半粒米都没浪费的一锅饭,全都让项耕吃得干干净净。汤足饭饱,困意一阵阵上涌,项耕没忍住,侧过脸打了个哈欠,打完眼睛里水汪汪的,冲程毓摇摇头:“不害怕。”
程毓看他有些不忍心:“今天不应该留你一个人,但我晚上还有事,跟别人约好了。”
项耕是真的不害怕,晚上这里除了偶尔的风声就是掠过的几声鸟叫,特别宁静,这个环境非常适合休息,他现在只想赶紧洗澡睡觉。
“没关系的,哥。”项耕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忙你的去,我挺喜欢这儿。”
程毓拍了几下椅背:“行吧,把门窗都锁好,院门也锁好,明天我早点儿过来。”
项耕站在院门前目送程毓开车拐上大路,困劲儿被冷风吹跑了不少。
太阳落山后,温度降得厉害,天边还有片落日的残辉,和东面深色天空上的几颗星星遥遥相对。
项耕往南走了一段,等天空完全被夜色笼罩的时候回到院子锁好门。他找了抹布和拖把,花了一个多小时,把几间屋子擦干净,洗过热水澡之后,躺在铺了三层褥子的床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屋子里有一股从被褥上散发出来淡淡的香味,项耕把头埋进去吸了一口,安神催眠。
晚上没再起风,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鸟叫,跟美梦前奏似的。
项耕薄薄眼皮下的眼珠骨碌了几圈,没几分钟,睫毛就不抖了,整个儿人侧着身缩成一团睡着了。
第4章
七夕是拉布拉多和土狗的串儿,温顺中带着一丝狂野。第二天清晨,它从车上跳下来,围着项耕欢快地转了好几圈。
“去玩吧。”
程毓刚停好车,话音没落,七夕“嗷”一嗓子,转瞬就没了踪影。
一群圆头圆脑的麻雀被七夕惊得从地里逃到树枝上,程毓笑着说:“这下可够它撒欢儿的了。”
车斗上装着不少东西,有粗水管,几样农用工具,还有好几袋米面和肉。
项耕看着那些东西,跟程毓说:“哥你先歇会儿,我来搬。”
“不累,”程毓打开车门,从里边拎出一袋冒着热气的东西,“尝尝,我们这儿的肉饼,吃了就找不着北的那种。”
刚才车门一打开,项耕就闻到了那种滋滋冒油的肉香,现在拿到手里,在不到十度的气温下,显得方圆十里的热量都聚到他身上了一样。
“谢谢哥。”项耕说。
“客气个什么劲儿,”程毓绕到车后开始搬东西,“你先吃饭。”
程毓没好意思说已经喝了半锅粥,跑着到屋里,找了个盘子把肉饼扣上,又跑着出来抢着搬重物件。
程毓打开仓库门,惊了一下,问项耕:“你是不是一宿没睡?”
昨天还全都混在一起的各种工具还有一些散落的桌椅板凳,全都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项耕把耙子戳到角落,挠挠脑门:“旁边那个屋我看也空着,一些不太用得上的,就给放那屋去了。”
他又指了下门外:“有套桌椅,我看着是防水的,就给搬到了院里,以后天气热了可以坐那儿休息。”
程毓回头看了一眼,才知道进门时感觉这个地方不一样了的感觉是哪来的。
院子也收拾过了,原来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扔出去的砖头瓦块破木桩烂纸箱全都不见了,在西南角摆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四把椅子,还挺是那么回事。
“今天时间不够了,”项耕说,“等这几天忙完我再修个顶棚,这样下雨也不怕了。”
“你田螺姑娘啊?”程毓一把搂过项耕肩膀,都快感动哭了,“嫁给我吧,我仿佛看见了我们老程家祖坟在冒青烟。”
项耕不自然地蹭了下脖子,扭头避开程毓的目光,手心在裤子上抓了几下。
肉饼很香,纸皮儿似的外皮,里面是厚厚的一层肉馅,咸鲜中透着一丝甜,滋味恰到好处,项耕吃得意犹未尽。
吃干净后,他把装饼的纸袋叠了几折,攥手里喝了几口热水。
挖掘机没找到地方,程毓坐在椅子上接师傅的电话,项耕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
“肉饼好吃吧?”程毓一只胳膊杵在椅背上撑着后脑勺,歪着头睨着眼,“爱吃以后还给你买。”
一股浓郁的霸道总裁气质扑面而来。
项耕有点儿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笑,但笑出来跟自己平时的气质又不符,所以他抄起门口提前准备好的割草机,边往外走边说:“我去把院子周围的枯草处理掉。”
“他们也快到了,”程毓没看出端倪,站起来跟在后面出去,“我去路口看看。”
这个师傅是个熟手,边挖边拍,不论宽窄,田埂都修得规矩又结实,踩上去脚感和修之前都不一样。
程毓在这边盯着他们干活,项耕就扛着个割草机把院子里外处理得半根杂草都不见。
院子侧面有个门,通向后面的荷花池,有一条木质栈道连着后门到南北向的路。这个时间,水面看不出什么生机,但隐约能看见水面以下正在努力生长的嫩芽。
项耕关了割草机,蹲在铺了花砖的岸边用一根树枝划拉了几下水面。
“河底还不少藕呢。”程毓也从偏门里走了出来,“等这活干完咱挖藕炖排骨吃。”
来了一天半,程毓总怕他吃不饱似的。
后面背阴的地方有点冷,项耕在手背上蹭了蹭冻得冰凉的鼻头,抬头说:“哥,要不你少给我算点钱吧,我饭量真挺大的。”
程毓在离岸边不远的栈道上猫着腰往水底下看,听完扑哧笑了出来:“你这算什么饭量大,你是没见过原儿长身体的时候怎么吃饭,一顿吃了四大盘饺子,吓得他妈吃完就带他跑医院坐着去了,生怕给撑出毛病来。”
项耕太瘦了,往那儿一蹲,弯着的腿跟两根细木棍叠在一起似的,再不多吃点儿饭的话,地里的活儿盯不住。
“项耕,”程毓看着他,没带什么表情,“要是哪不舒服一定要说,我可以再给你找个轻省的活,地里的活费神又耗体力。小小年纪,别拿自己身体开玩笑。”
项耕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赶忙起身,说话跟蹦豆子似的:“哥,我没毛病,我身体特别好,我连感冒都很少得,我肯定不会给你找什么麻烦。”
程毓叹口气,拎起割草机,搂着项耕肩膀往院子里走:“不是怕你给我找麻烦。”
项耕明显是着急了,面儿上不显,但程毓手底下的肩膀是紧绷着的。
“说好包吃住就是包吃住,房前院后都是能吃的东西,指着你这么点儿饭量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程毓把割草机放好,拍拍项耕肩膀,“屋里喝口水去,一会儿你盯着他们干活,我得去买东西。”
程毓站在院子正门吹了声口哨,没几秒钟,七夕就甩着舌头后边带着一溜烟儿,不知道从哪块地里跑了过来。
“跟项耕哥哥待着,”程毓拍拍它脑袋,“我一会儿就回来。”
项耕抽了下嘴角:“那七夕管你叫什么?”
程毓上了车打着火,一脚踩下油门,冲项耕挑了挑眉,伴着发动机的嗡嗡声,大声冲项耕说了一句:“叫爹!”
项耕内心无语至极,感觉这人多长的几岁都喂了七夕。
他转身拍拍被车轮子呼到衣服上的土,拿了把铁锨,把在路边东闻西嗅的七夕叫过来,又随手捡了根树枝扔出去,一人一狗连跳带蹦地往干活的地方赶过去。
程毓回来的时候除了买的东西,又带了他从家拿来的衣服和一些零七八碎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个小药箱。
不干活不知道,一忙起来才发觉还是住在这里方便,虽然回村路程没多远,但起早贪黑的也挺折腾,程毓打算这几天都住在这里。
衣柜有三层,项耕把他自己衣服还有几本书都放在了最下面那层,那个巨大的背包被他卷成一个卷,塞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旁边。
项耕跟程毓差不多高,把衣服放那儿,每次拿他都得蹲着或者弯着腰。
外间项耕在准备晚饭,切菜的当当声一听就是熟练工。程毓盯着项耕的衣服琢磨了两秒,弯下腰把那点儿东西都搬到了上边那层,又拿出自己的衣服放在了中间那层。
卫生间里,之前拿过来的那些洗发水沐浴液都放在架子上,程毓把刚带过来的洗衣液放到地上,一抬头看见项耕的东西。
卷了毛的牙刷放在一个很旧的塑料杯里,牙膏管挤成了扁片,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毛巾挂在最远的挂钩上,洗得很干净,就是看起来很旧,春天空气干燥,一天下来毛巾变得硬邦邦的。
卫生间柜子里有一些前一阵子买的洗漱用具,本来是打算为常柏原过来跟他做伴时准备的。程毓拆了一个牙刷放到项耕的漱口杯里,又拿了条新毛巾挂在快变成砂纸的毛巾旁。
滋啦一声,水分在热油里爆响,没一会儿就从厨房里飘来香味。
一碗饭,粒米没剩,程毓没忍住又盛了半碗。
“这茄子也太好吃了,”程毓吃得嘴上都是油,他本来唇形就比较有弧度,这么着在灯下看着又艳又润,“我本来不爱吃茄子,但这做得也太好吃了,饭店都做不出你这味儿来。”
项耕看着程毓一张一合的嘴,把那盘茄子换到了他面前:“你多吃点。”
“专门学过?”程毓把米饭和茄子拌在一起,往嘴里扒拉了一口。
“没有,”项耕摇了下头,“做多了就会了。”
项耕在卫生间洗衣服的时候,程毓进去解开裤子就放水,边放水边跟项耕说:“柜子里那些洗漱用品随便用,别不舍得。”
“嗯,”项耕假装拿肥皂,往边上挪了一步,背着身说:“谢谢你,哥。”
一天下来,看似没干什么体力活,但在这么一大片地上来回走也挺耗能量的。
洗过澡,两个人早早躺到了床上闲聊,关于家里的事,程毓问他才说,多一句都没有,今天算有进步,饭桌上还聊了聊奶奶。
“怎么会想到来这边呢?”程毓问,“离你家要说近,也不算近呢。”
第5章
家?
项耕想,那能算是家吗?
对于妈妈他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在他很小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妈妈去了那时他觉得很远的地方,具体在哪他不知道,长大几岁后听别人说离得其实不远,几十里路而已。
项耕偷拿了他爸压在床垫下面买酒的钱,半大的小孩,自己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地方后,挨家挨户地打听,累得衣服湿到胸口,嘴唇起了皮,最后见到妈妈时,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妈妈气色红润,比照片里胖了一些,以前她偷偷去过几次村里,隔着老远看见项耕从家门口出来扔垃圾,一个人低着头,干枯瘦小。
但妈妈在这里有了另外的两个孩子,隔着时间和距离,她的爱没办法再施舍给项耕。
那天项耕回去的时候,口袋里装了五十块钱,还有妈妈给另外两个孩子买的已经拆开包装的几袋零食。
项耕没敢把零食带回家,他太饿了,下车以后去了村边,坐在树下一口一口把东西全都吃光,吃完后徒手挖了一个坑,把钱放在包装袋里,袋子和钱一起卷好,埋在了年头儿最长的那棵老树下。
项耕又在树下坐了许久,直到看不见日头,树上的什么鸟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叫声。他咽了下口水,感觉嗓子像吞一把沙子,到家后直接拧开了水龙头,歪扭着上半身,喝了出门后的第一口水。
那五十块钱,项耕没再去看过,妈妈他也没再去找过。
家里的酒瓶堆成了山,项耕至今不明白,酒有那么好喝吗?除非实在拿不出那十几二十块去村里的小超市买那种用塑料瓶子装的散装酒,否则每天三顿,他爸的饭碗旁,必定会有一杯酒。
一两杯酒下肚,项耕就成了酒鬼的目标,好的时候被说几句讽刺的话,通常情况下,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项耕高一的寒假,气温很低的一个晚上,他爸连喝三杯,第二天早上项耕做好饭去叫他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变得硬挺挺的了。
项耕背着自己的包,像蜗牛背着自己的家。去饭店打过杂,在汽修店洗过车,捡过废品,拧过螺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个地方来。
“没太想过,”程毓侧躺着,从这个角度项耕只能看见程毓露在外面的额头和头发,“就是想离家远点。”
“哎我操,冻死我了,这儿可比家里冷多了。”被子捂了半天也没暖和多少,程毓缩成了一团,探出半个脑袋往项耕那儿看,“真想钻你被窝里去。”
项耕一听就愣住了,拿不准程毓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过了会儿他往里挪了挪,说:“要不,你过来?”
“傻小子,逗你玩呢。”程毓把脸闷在被子里,听着声音跟快睡着了一样,“那小床,睡一个人都不宽敞,咱俩躺一起那不得挺一宿。”
项耕没觉得冷,两层的厚褥子和暄软的棉被给了他一个温暖的窝,跟以前家里无论怎么洗都透着一股臭酒气味儿的床比起来,这才是家的感觉吧。
挖掘机干了几天,终于把大大小小的田埂修得差不多了。修过之后,那些小路平整又结实,踩上去的感觉跟以前都不一样。
这几天项耕捡过很多小螃蟹壳,都是去年留在田里的,不过都风干了,一碰就碎。
“爱吃河螃蟹吗?”程毓坐在田埂上问。
“嗯,”项耕点点头,“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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