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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不远,”大哥拍拍大姐手背,非常轻地朝项耕点了点头,“随时都能见到,对不对?”
“那肯定的,”项耕没有丝毫犹豫,“等你们回来,我肯定也回来看你们的。”
“那好,”大姐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那太好了,到时候叫上程毓,去我们老房子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项耕距离小院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程毓的车从大门拐了进来,两个人走了个迎面。
距离有点远,再加上车窗反光,其实不太能看清车里的人,但项耕就是能感觉到程毓在看他。
等车到了跟前儿,项耕说了句废话:“回来了?”
“嗯。”从停好车开始,程毓就很忙,手脚都没闲着,眼神四处飘,就是不往项耕身上放,忙忙叨叨半天,也没见忙出什么名堂来。
“晒稻谷的地方够大吗?”项耕往前走了两步。
“够,”程毓上半身扎在驾驶室,把扶手箱开了关关了开,“挺宽敞的,还有棚子,租金也还行,反正后期是往米厂运,在那儿也存不了多长时间。”
“没剩几天了,”项耕站到车门旁,“你也不问问我离开之后去哪?”
程毓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从车里出来,直起身才发现项耕就在他身后,和车门形成了一个夹角,把他困在了里面。
“……”程毓搓了搓手指,靠到夹角里,“不都联系好了么,电话一天打八个,想不知道都不行。”
“你数了?”项耕问。
“什么?”程毓有点茫然,“数什么?”
“我打电话你都留心听着了?”项耕盯着他,“我打多少个电话你用小本子记了?有那么在意呢?”
程毓极其无语,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生生压下了白眼,心说你就差把手机贴我耳朵上了,我倒是不想数,耐不住你一遍一遍到我眼前晃来。
“我记你个鬼,”程毓往前推了一把,但是没成功,项耕纹丝没动,“你给我起开。”
项耕板着脸,过了半晌,冷着脸笑一声:“现在就迫不及待把我往外推了?”
程毓终于还是没忍住,偏过头翻了个克制的白眼。
“一天天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程毓又推了一下,比刚才的力气大很多,项耕被推得往后错了一步,走开几步之后,程毓回过头,“推你怎么了,不有那个姓许的接着你吗。”
项耕愣了一下,过了几秒在程毓即将迈进院门的时候,跨着大步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胳膊,眼神异常闪烁的:“你吃醋了?”
“胡说八道什么呢,”程毓皱起眉,甩开项耕的手,“我没病!”
这次项耕是彻底愣住了。
脱口而出的话让程毓自己也意外又后悔,他从没觉得项耕喜欢男人是一种病,但不是本意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会往别的地方想,更何况项耕。
很长时间,项耕才缓过神来,挺平静地说:“我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大姐……说你担心我以后的生活,我以为……。”
项耕把刚才靠在墙上的工具拿起来往院子里走,脑子发蒙,直接打开了外屋的门,迈进去之后才想起来自己要去仓库,退出来发现程毓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后项耕说:“收完稻谷不需要我了我马上就走,我知道你钱也比较紧,不会让你花冤枉钱多给我的。”
怕程毓不相信似的,项耕又说:“一天都不多留,你放心。”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从来没觉得那……”程毓急得“哎”了一声,越急越出错,“你矫情个什么劲儿?”
上学时他成绩不错,后来工作这几年也从没觉得自己智商不够用,但最近在项耕这儿,频频出错,总是往相反的方向表达自己的意思。但他始终没敢往深的地方想过,有没有可能是把对方在自己心里的位置放错了,所以才导致这样的情况出现。
项耕一时没什么反应,好像是觉得再听到什么都不算过分。
程毓自己先垮台了。
“我操……”他扶着额头慢慢蹲下去,“他妈的我究竟在胡吣什么。”
项耕走过来,垂眼看他:“算了,就这样吧,你的意思我都懂。”
第75章
稻谷落了霜,大米味道才会更好更紧实,吃下去会浸上满嘴的香味,又软又弹牙。
程毓盼着这场霜来,又怕这场霜很快就来,每天在矛盾中拉扯,希望时间尽量过得不要那么快,但时间没有感情,不会像项耕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十月底的冷空气一阵接着一阵,一天中最冷的时间,说话都带上了白雾。
野外气温要更低上许多,一床被子已经保持不住体温,早上的窗户也开始染上了雾气。
程毓对冷热都很敏感,晚上盖着两床被子在被窝里哆嗦,早上吸口冷气就开始打喷嚏,天气好的话,中午在地里走一圈又会出不少汗。
“你就是虚的,天气预报说明后天就要下霜了,也算要熬出来了,就等着数钱吧。”常柏原手上捻着刚才在地里掐下来的一把稻谷,“哎你别说,这米真香。”
“数个屁的钱,”程毓叹口气,捧着手机回复消息,“这刚哪到哪,我现在心里挺没底的。”
常柏原没回话,抻着脖子往外看:“项耕呢,怎么最近都不愿意跟我玩了呢,这没剩几天了,也不知道孩子工作的事到底定下来没有。”
关了屏幕,程毓把手机放到桌子上,顺着常柏原视线往外看:“你挺关心他?”
常柏原歪着的头没收回来,眼珠转了一圈,斟酌着这话里的重点:“啊……孤苦伶仃的一个孩子,关心关心不应该吗?”
“在这儿住过的一个人,说他有个汽车养护中心,”程毓用指关节敲了下桌面,“屁的养护中心,说得好听,搞不好就是土路边的一个修理铺。”
常柏原嘁了一声:“你又没看过,怎么就知道在土路边?”
“他就是没心没肺,什么人都信,看都不去看就这么定下来,”程毓越说声音越大,“也不怕被人骗,到时候哭都不知道去哪哭。”
“到你这儿不也是两眼一抹黑,”常柏原瞟他一眼,“不放心你就给他找个工作。”
程毓抿抿嘴,过了会儿说:“我也想过,其实我跑过好几个咱镇上的工厂,但都没有特别合适的,给得都不算高,他如果去市区的话确实能多赚一些。”
“我也打听过,但项耕好像一心要出去,问他哪个都有理由拒绝,不想再在这儿待了似的,一点都不留恋,”常柏原趴到桌子上,凑近程毓,“要说不应该啊,你说你俩原来多好,这是怎么了呢?”
程毓半天才咕哝一句:“我哪知道。”
这里边儿肯定有事,程毓不愿意说,常柏原也不想追着问到底,只是叹了口气:“这孩子懂事又能干,而且这么长时间都处出感情来了,他走我是真不舍得。”
降温如约而至,但不一定能下霜,程毓惦记着这事,夜里没睡踏实,半梦半醒,天还黑着就从床上坐了起来,发了会儿呆后就去卫生间随便洗了把脸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怕影响到项耕休息,没开院子里的灯,拿着手电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
光柱打到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剔透的光。
霜比想象的要大,路边凸起的小石块,河堤上还没枯萎的野草,鸡舍鸭舍低矮的围墙,已经落了叶子的果树枝,稻田里所有垂着头的稻穗,全都覆盖了一层白霜。
程毓放下心,开始慢悠悠地在地里散步。
收割机早就联系好了,即使没有这场霜,也会按时过来,再过两天,这片地里的所有水稻都会变成一粒粒的稻谷。
气温太低,东西向的那条路走出去一多半,程毓就开始打摆子,冻得嘴唇都哆嗦。
“我操。”本来想好好欣赏一下自己努力了大半年的成果,但这个温度让他全身的皮肤都冷得发紧,这条路走了大半段后,骂了一句他就转身往回走。
天边隐约有了一点亮光,不用手电也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程毓拢紧衣服,低着头匆匆赶路,经过路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
又走了十来步,他猛地停了下来,倒退了几步,直到能看清南北向的路。
拂晓似烟似雾的湿气里,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田埂边,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头纹丝不动。
程毓控制着因为气温太低身体小幅度地抖动,朝那边走过去。
等到了地方,程毓轻声问:“项耕,你在这儿干吗呢?”
田边的地又冷又潮,项耕穿着双靴子坐在结着一层白霜的地上,听见程毓的脚步声时就已经扭过头来了,目光迎着他,一直从路口到自己身前。
“昨晚睡得早,”项耕笑笑,“醒了就睡不着了,过来看看。”
“下霜了。”程毓说了句废话,蹲下身想和项耕一块儿坐到地上。
项耕抬手托住程毓胳膊,仰着头说:“别坐了,地上凉。”
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项耕的手不太暖和,程毓看了眼项耕领口,厚外套,毛衣,衬衣,里边还有件圆领子的T恤,大概在这儿待了很久了,再多的衣服也没能维持住体温。
程毓弹了下项耕手背,迅速把手揣到兜里:“再冷就不行了,现在不至于冻坏。”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前方。
这个时间差不多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过了没半分钟,程毓打了个哆嗦,幅度不大,他用余光瞟了眼旁边,项耕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多了一截儿稻穗。
程毓拽了把衣服,尽量把露出来的后脖颈多盖住一些。
有几只早起的小麻雀在他们周围觅食,全身圆滚滚的,一看就是田里的常住居民。
项耕撸了几下手里的稻穗,撸出一把稻谷,往旁边撒了出去。
还没等稻谷落地,麻雀们就扑棱起翅膀像小炮弹一样弹了出去,砸到田里消失不见了。
项耕把光杆扔在一边,往前探身又掐了几根稻穗,没等坐正,另一只手伸到程毓后背,手掌一掀,把卫衣帽子兜到了程毓头上。
“种地这事儿得慢慢摸索,”项耕依旧看着前面,收回去的手继续撸刚摘下来的稻穗,“今年赚不到钱也别气馁,咱这儿地不错,能坚持的话明年还是继续种好秧,大哥他们那边儿地也不少,跟他们说说,明年跟你一起,别随大流,好粮食一定能有好出路。”
“嗯,”程毓点点头,“我知道。”
“你就坚持你自己的想法,别受别人左右,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眼前也许只有这一亩三分地,看不到更远的地方。”项耕把刚撸下来的稻谷又撒了出去,“我相信我看上的人不会错。”
最后这句话程毓听了不仅不反感,还弯了弯嘴角。
是啊,程毓发现不管项耕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没有过反感的情绪,顺应项耕似乎是一种本能。
“至于咱们两个……”
说到这儿项耕顿住了,程毓竖着耳朵等接下来的话,但很长时间项耕都没再开口。
见没什么危险,躲起来的麻雀又伸头探脑地从田里飞了过来,嘁嘁喳喳带着十二分的警惕试探着蹦到了项耕撸下来的那两把稻谷旁。
两个挺好看的人类,不像是会吃麻雀的样子,应该是安全的。
小不点儿们经受不住美味的诱惑,依据外貌简单做出判断后,开始从最外圈啄稻谷。
眼见着谷粒越来越少,只剩下最后一小片,项耕才开口接着往下说。
“这地方挺空旷的,喊破嗓子可能都没人听见,我要是封上门窗把你锁起来,”项耕挑了个恰当的时机扭过头来,眼神落到程毓身上让他觉得这霜下得跟雪似的,远处的树杈子都往外冒寒气,“你说你会不会因为服从性而改变念头?”
项耕的语气和表情不像是假的,那么一瞬间,程毓觉得他真的有过那些念头。
“瞧不起谁呢?”帽子挡住了程毓小半边脸,让项耕看不清他。
“但我舍不得,”项耕说,“你哪怕有一点儿不情愿我都怕委屈了你,我就想捧着你,宠着你,希望你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我走与不走其实没什么区别,你又不是一个什么物件,我绑在裤腰带上就是我的了,”项耕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勉强,眼神带着落寞,表情很纠结,“要是感情都能靠距离来成全,那也没那么多爱恨情仇了。”
“项耕……”程毓有点不敢看项耕,收着劲儿长叹了一口气,“我真的不喜欢男的……”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说了,不用总强调。”项耕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只问你,你喜不喜欢我?”
程毓也转过头跟项耕面对面,眼珠瞪得都快不会转了:“你不是男的?”
“所以你就因为我是男的才不喜欢我?”项耕问。
“啊……”程毓刚想点头,又觉得不对,脑袋卡在要点不点的姿势进退两难。
项耕紧接着又问:“那我要是女的你就喜欢我了?”
“不是……”程毓拧着眉头说,“这不是男女的问题。”
“那你不喜欢我?”项耕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你刚刚还说不喜欢男的,现在又说不是男女的问题,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这个三年级小学生都不会问的问题让程毓头疼,所以这次叹气没收着劲儿,把喳喳叫着越靠越近的麻雀都给吓跑了:“你就是把我绕成个蚕丝被我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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