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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东西皆是颠倒和重影,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以为又是低血糖,拿了几块巧克力塞进嘴里却仍是毫无起色。
我软绵绵地趴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连回卧室的力气都没有了。昏沉时,身边是张宇扬的呼喊,“夏优,夏优。”他拼命地拍着我的脸。
“你在发烧。”他语气很焦虑,“是不是中暑了?”
我嘤咛了一声,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藿香正气。”
没想到喝了更难受,那股奇怪的味道让我直接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去医院吧!”张宇扬拖着我,大惊小怪道,“新闻里说了,中暑也是会死人的!”
“你少咒我啊……”我有气无力地躺回到床上,“睡会儿就好了,别吵我。”
张宇扬没再啰嗦,退出了房间。我的身体陷在床垫里,对着的空调开到了17度还是不能解除我从身体里往外散发的热,五脏六腑好像被架在火架上烤。
我不安稳地睡了一会儿,因发出来的冷汗而惊醒。
我无法忍受身上粘腻的潮湿感,强撑着去洗了个澡,镜子里的自己,浑身通红地像是被蒸熟了的螃蟹。洗了澡后,我状态更加糟糕,一会儿觉得冷,一会儿觉得热,四肢无力到连手机都举不起来。
或许我是该听张宇扬的话去趟医院,想叫他一声,可是,喊出来是连自己都听不清的音量,隔着一道门,我给他拨了个电话,“喂……”
我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迷蒙中,我知道他背我起来,上了车。我像被打了麻药,有些感官有意识,有些感官却无法启动功能。
萦绕在身边的气味很熟悉,但是大脑给不出准确的提示。我贪婪地吸了吸,适得其反地得到自己异常高温的鼻息。
张宇扬可能为了让我舒服些,允许我把头枕在他的腿上,我认为两个男人间这样很奇怪,不配合地挣扎了一下。我的乱动被他发现,手碰了碰我的脸颊,冰凉得我一个激灵。我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挥手条件反射般拍掉了。
即使是他,是和我合租了两年的好朋友,我也受不了他这样算得上亲密的举动。
张宇扬没有继续,换了冰袋敷在我的脖子上和额头上。
车缓缓停了下来。
张宇扬的声音却从前排传来,“身份证带了吗?”他好像并不是在问我,因为我都没回答,他就下了车。
我有点发慌,他在前面开车,那我现在躺在谁的腿上?
混沌的大脑在思考中又进入了一阵意识障碍的阶段。
刺眼的白炽灯光中,我再度醒来,我躺在一张床上,身边的护士在帮我扎针。
她看我睁了眼睛,隔着口罩批评我,“怎么烧成这样才来医院!”
我动了动嘴皮,说不出话,干脆又合上了眼睛。
她离开的时候关上了灯,我才敢再次睁开眼,朦胧的月光洒进房间,我努力借着这微弱的亮去辨认身边人的轮廓。
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在他的膝盖上拍了两下,他放下手机,轻声问我,“要喝水吗?”
我蹭在枕头上微微摇了摇头。
严凛摸了摸我的额头,自言自语。“还是烧。”
我够住他的手,抓住两根手指晃,挺想问他为什么还会来管我的。
想了半天却放弃了,我哑着嗓子问,“张宇扬呢?”
“医生建议你住一晚,我让他先回去了。”
我一听便闹,“我不想在医院睡觉。”
小时候有次做阑尾炎的手术,爸爸妈妈明明都在医院却只忙着自己的工作,没人来陪我。那几个晚上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可能不行,体温太高,晚点要再打一瓶点滴。”严凛讲话的语气颇为温柔,让我有种时空错乱的颠倒感。
好吧,如果他能在这里陪我的话,也不是不能睡。
他的手机震了震,有电话打进来,被他按断了。没过几秒,又打进来一个,又被按断了。
“你也回去吧。”我很懂事地口是心非,“有事要忙的话,不耽误你时间了。”
“好。”他从善如流,“我一会儿就走。”
“……”我转过身子去,把脸埋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被单里,想要快快睡着,因为害怕听到他离开时的关门声。
第51章 No.50.2
外面渐渐扬起淅沥的雨声,和我的点滴声配合得相得益彰,病房在许久的沉寂后,响起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别关。”我出声制止了严凛要拉窗帘的动作,害怕再体会一次那彻头彻尾的无边黑暗。
他停下动作,扭头望了一眼我的方向,走回床边,按亮夜灯,“还没睡着?”
“不是太困。”我仰头看他,慢吞吞地说,“一在医院就睡不着。”
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大概因此,我语调软得像是在撒娇一样。
严凛站在床头,将我蒙着脸的被单往下扯了扯,盯着我看了又看,突然蹲下身去,形成了一个与我持平的姿势。
我心跳陡然加快——这次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我们好像还未有过这样的时候,他不再居高临下,单纯地平视着与我对望。
那黑沉沉的眸子一眨不眨,我像是要被他看个底儿透。
“怎么了?”我犹犹豫豫地打破了这亲密的氛围。
他一时不言,手自然地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分辨不出情绪地说,“你太能折腾人了。”
好像是抱怨,又好像习以为常的感慨。
在头碰头的距离里,我闻到了淡淡的烟草气味,不呛,可还是让我眼热鼻酸的,心下了然他这些日子里并不会比我好受多少。
高烧中的我,语言表达力不算太好,只能用最简单的动作来疏解心里积压的眷恋。抬了抬胳膊,不曾想在碰到对方脸的前一刻被躲开了,“手别乱动。”严凛重新把我的手按回到病床上,“小心走针。”
“哦。”我知道他说的对,但仍难掩失望,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他这到底是不是和好的态度呢?
可转念想想,大半夜陪我在医院,说要走却迟迟不走,这典型的严凛式口是心非……
我笑了笑,深觉自己已经对他了如指掌,我们之间的确不需要谁先提“复合”的话,顺其自然就很好。
我罔顾他的劝阻,直接从床上坐起来,双手捧起他在我身下的脸。
然而,再一次的,在我嘴唇印下去的前一秒,两只手都被人狠狠制服住,针头快被按进了我的血管里。引发一阵痉挛般的痛。
“我们已经分手了。”他语气毫无预兆地降到了冰点。
真真正正地听到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我痛地失去了所有对自己的警戒,认输一般,鼓起勇气第三次去主动抓住他的手,嗫嚅着,“我没有那么想,我没有。”
这次严凛没有躲开我的触碰,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向我,“可你去见了韩骋。”
平淡的口吻,却足以我浑身一僵。他又在误会,明明那只是普通的偶遇。
“是我去学校找你的时候碰到了,问了他几句而已,你不要听他胡说!”
我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被冤枉的气恼多一些,还是澄清自己的急切多一些,总之声音提高了几度,体力明显还跟不上,禁不住喘了几下。
“需要这么激动吗?”严凛越来越一副旁观者的无动于衷,“不是你说我和他差不多的么,你去找他……”
“闭嘴。”我听了半句就打断他,不懂他怎么会把我一时的气话记在心上。我之前就发现了,他每每碰到和韩骋有关的问题,就特别敏感,猜忌心格外重。
“我完全找不到你,当然谁都要问两句了。你一句话不说就回国,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把矛头转向他,抓住他把我丢在异国他乡的事情不放。
严凛不为所动,嗤了一声,忽而戏谑道,“那你遇到陆方禾也是因为要找我?”
窗外响起一声惊雷,我久久地卡顿住了,哑口无言。
我多想和他解释清楚我去相亲这前前后后的所有原因。“我、我……”地开了好几次口,可是,脑子里像毛线团里一样理不清逻辑,急得不得了,话在嘴边,却无法组织成一个让他能够完全信服的理由。
“你不用急着和我解释。”严凛薄唇轻启,淡淡道,“我们分手了,你去见谁,男人还是女人,和我没关系。”我努力地去捕捉他话里话外隐藏的怒意,可惜没有,听起来是真的无所谓也不在乎了。
他一口一个“分手”,我却拿他这副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千错万错,又成了我的错。我挫败地,像鸵鸟一样想缩回被子里避难。
“一说到你的问题就装死。”严凛刻薄至极地把我从被面里拎出来。
“你听我解释吗?”我无奈道。
“说。”
“相亲是别人安排的,我妈没推掉,我就去了。”
“哦。”他双臂放在膝盖上,看我,“你在我面前那么大脾气,在家里连这个都拒绝不了?”
他这么阴阳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偏偏他还在火上浇油地补充,“是你不想拒绝罢了。”
一点小事,他非要上纲上线吗,“你要说什么?”我脾气直,憋不住话。
“分手一个月就去相亲,你在恶心谁。”他比我还直接。
“你嫌我恶心?”我说不上生气,倒是好奇他到底怎么看我。
“我嫌我自己恶心。”他淡淡地说,“我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你,可是我给你的,你都不需要,我对你的好,你也不在乎,我对自己犯的这些贱恶心。”
我缓了半天,才敢相信这是他嘴里说出的话。
病房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外面的雨也停了,就连点滴的声音都微弱到快听不见,似乎是流到了尽头。
严凛也发现了,起身道,“我去叫医生。”
护士一个人进来的,动作麻利地帮我重新吊了一瓶点滴。我安静地等着第二瓶输到结束,严凛才再次回来,沾着潮湿的烟味儿。
“我以为你走了。”我说。
“赶紧睡觉。”他并不搭茬。
我刚想再说什么,就被他窥探了心意,“我现在不想聊复合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安地猜测,“你不喜欢我了吗?”
严凛并未回答这个问题,揉了揉眉心,“和你在一块太累,先缓缓。”
“缓多久?”我按捺不住急躁,“我下个礼拜要回金山了。”回去就没有机会了。
他还是不给我一个准确的期限,漠然道:“——等我想明白为止。”
第52章 No.51
我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墙壁上的电子钟显示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往旁边看看,四下无人,一片安静,窗帘紧紧闭着,打的吊瓶也早被撤掉了,偌大的房间里,没有半分严凛的踪迹。
我又仔细看了眼时间,自己安慰自己:下午两点多了,严凛是不应该还在这里。
高热后的四肢躯干又酸又软,我在房间里翻找了不多时就体力告罄,合上柜子打算出去问护士,身后突兀地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话,“你在找什么?”
我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回头,“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我手机呢?”现代人在清醒状态下离开手机超过十分钟都是种酷刑,我语调里难免流露出焦躁。
严凛冷觑了我一眼,“昨天你来的时候就没拿,”他眼睫下一片淤青,没睡好的样子,态度上也是不愿多讲话的架势,把手里提着的袋子往床上一扔,用我最熟悉的祈使句道,“换上之后出来。”
我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病号服,心里微微一动,“你帮我换的衣服啊?”
严凛没说话,撤回停留在我身上已久的目光,转身又要出门。
“你干吗去?”我忍住没上手拽他,但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他转过脸,扫了眼放在床上的袋子,又看了看我,我懵懵懂懂地明白过来:他是在避嫌,不想看我换衣服。
我实在感到可笑,抱起胳膊揶揄,“你不会对一个病患还能起反应吧?”
严凛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很快又冷下来,“你听不懂我昨天晚上的话?”他欲盖弥彰般强调了一遍,“我现在对你没兴趣。”
“那就随便喽。”我耸耸肩,大剌剌地脱下身上宽松的病号服,一丝不挂地从他面前走过去,拿出来纸袋里洗好的衣服,慢悠悠地换上。
直到我们出病房的时候,严凛耳朵上还是可疑地红着,背着身走得很快,丝毫不考虑我这个烧还没退完全的病人,我懒得去戳破他,在他后面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路过护士站时,才想起什么,定住脚步,抬高音量喊住前面的人,“我还没交钱呢。”
他顿了顿,往回走了两步,眉头锁得紧紧的,“付过了。”语气里含着一股我为什么要说这种愚蠢至极的话的不耐烦。
我一愣,心想他这个人可真奇怪,一边拒绝我复合的人是他,一边又上赶着给我陪夜看护、付钱交款。
不过我也该习惯了,严凛惯常喜欢给一巴掌再给一颗枣。我感觉自己总被他吊着,要死不死的,每回濒死的时候,他又来施舍我一点甜头,恋爱之前是,恋爱之后,更是。
我等在原地时,严凛又往前走了,压住胸口的情绪,我加快了步速与他并肩,“多少钱,我还给你。”
严凛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按了电梯,进了电梯间,我再度开口,“到底多少钱?我打给你。”电梯里空荡荡的就我们两个人,他想要忽视也没有办法。
“我忘了。”他嗓音一沉再沉,翻脸比翻书还快,冷声嘲讽,“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把这点儿数目记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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