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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干脆和盘托出:“我们签了联名信,把今天的经过都拍了下来,打算完完整整地发出去。”
谷以宁平静地说知道了,迈步向校门外走去。
他看着谷以宁远去的背影,怔住片刻,旋即一种恐惧涌上胸口,让他很快地迈步追上去。
雨夜里的校园很静,白日的闹剧似乎已经落下帷幕,莱昂得以明目张胆地拉住了谷以宁的手,在对方停下来之后又恰时分开。
他既是解释也是辩解,说:“谷以宁,你其实明白的,这个时候不再是你我几个人可以对抗的。想要夺回主动权,撬动群体发声是最有效果的方式。”
“我说我知道了。”谷以宁继续用那种平静莫测的语气道,“就像你说的,我没有权力替你们做决定。”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后果,但我是主谋他们只是从犯,以学校杀鸡儆猴大事化小的风格,我知道最坏结果只会开除我一个人。”
谷以宁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他又追过去,从善如流交代说:“还有,除了想要利用舆论,我还想要用这件事确定到底有没有内鬼。”
听到这句,谷以宁果然有了些许反应:“结果呢?”
莱昂举着伞,看向他:“所有的环节都运行顺畅,除了最后一环……现在这个时间,我们的信和视频应该早就已经发出去了,但是还没有。”
谷以宁很快听懂:“是,谁负责发视频?”
“刘书晨。”
谷以宁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上更显苍白,莱昂不想用无力的语言安慰他,只能告诉他说:“但所有资料我都留过备份,他不知道。当然,你也可以说这不是铁证,也有可能他只是不想惹火上身。”
谷以宁轻笑了一下,有种看到一切之后的虚无:“但你也想好了怎么验证自己的猜想吧?”
莱昂坦白:“是,我会告诉他因为这次事,我和你闹掰了,你决定把我踢出剧组。”
谷以宁了然:“你觉得,那个《迷航》剧组会趁机挖你?”
“既然厉铭还想把他的侄子塞进你的剧组,就说明他们都清楚《迷航》于你没有多少胜算,他们需要打压你,还需要从你的身上榨取更多价值。而只有刘书晨他们几个核心成员才知道,我在你身边……有多少价值。”
谷以宁的笑声在雨中显得更加空旷,他笑说:“很好。天衣无缝。”
“那你能不能……”他想说能不能原谅我,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能不能不要这样对我。”
谷以宁听到这句话,眼神之中有几分诧异,而后是失望,甚至是一种濒临放弃的绝望。
“为什么?你又是怎么对我的?你把自己包括所有人都算了进去,唯独不肯告诉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待在家里。”
“那是因为……怕你心软。”
更害怕你会看到那些奚重言的消息。
谷以宁很疲惫:“因为你怕我会拦住你。”
莱昂百口莫辩,只能沉默着举着伞。
“你自己是怎么说的?你说没有人可以替别人做决定。这句话难道你不该问问自己吗?更何况这件事,说穿到底也是我的事,闹成这样也是把我推向风口浪尖,你说是为了我考虑,又凭什么擅自做主?”
“对不起,我不会再……”
“我没办法相信你。”谷以宁推开他的伞,退后几步淋在雨中,“而且这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我们一开始认识,到后来你对我的种种干涉……我可以接受你在生活琐事上的干预,至于大事,我也以为我们至少这段时间以来,已经处理好了这个问题。但是显然没有。”
“有。”莱昂不肯认输地走过去,靠近他,坚定地甚至执拗地看着他:“我们说过相信彼此,我相信你会理解我,你也相信我,我不是忽视你的想法。”
谷以宁已经不想再和他争下去。
他摇了摇头,只是说:“刚刚郑鸿业和我谈的结果,如你所料,结果是开除你,对其他人仅做警告检讨处理。这是我履行我的承诺,对你坦诚。”
“我不要听这些。”莱昂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我们回家再说,谷以宁,不要推开我。”
谷以宁躲开他的目光,叹了口气,用莱昂曾经教给他的话,以近似温柔的语气轻声说:“但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谷以宁残酷地推开了他,独自淋着雨坐上出租车。
同样的路线,回到同样的住址,莱昂在四楼的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没有去打扰他。
回到三楼,他又坐在客厅里,全神贯注听着楼上没有再响起脚步声,等到外面的窗子一扇扇熄灭,也没有那个人再来敲门,说“我来坐一会儿。”
他们两人就像是这两间屋子一样,隔着钢筋水泥一层楼板,形成独立的两个空间,谁也无法吞并谁,谁也无法说服谁。
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年轻时,是谷以宁的退让和容忍,让他们曾经拥有过亲密无间。
可是现在,他纵然可以改正自己的问题,愿意无限度容忍,却唯独在这个问题上找不到后退的余地。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只能进。
第二天,莱昂给刘书晨打去电话,忿忿说:“师哥你说得对,我真的不该出头,我没想到最后竟然开除我!”
“真的吗?开除你?那,谷老师怎么说?”
“他?他根本就不管,恨不得在所有人面前和我划清界限,证明他自己清白无私。”
“怎么会呢?谷老师对你还是不一样的。”
“师哥,网上那些东西你真的信?他对我要是真有一丁点感情,能让我一个人背锅?能把我直接扫地出门?”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莱昂的闷声和低落不是假的,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厅,房门,说:“不光是学校开除我,连剧组也要开除我。”
刘书晨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消化了一阵这个信息,然后问:“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不知道。”莱昂躺在地板上,“在这儿继续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我可能玩一玩就回国了吧。”
“你没想过去其他剧组试试吗?”
“打杂工作没意思,有难度的工作——谁会像谷以宁一样敢用我啊?师哥,你有什么学生组推荐推荐我就算了,别的,我也不敢想。”
“好……”刘书晨想了想,说:“我帮你问问。”
中午,谷以宁第一次来敲门,目的只是让莱昂归还手机。
“你。”莱昂认认真真看他的脸色,“没上网吧?”
“上网看你们的杰作吗?”谷以宁怏怏地笑,“我根本没有那些APP,也没有心情看。”
网上的讨论因为学生发声而开始有了转向,真实声音渐渐盖过那些水军,鲜活的学生比死了七年的奚重言更值得关注,所以那些他担心的话题也渐渐没有了声响。
他也没什么理由扣着人家的手机,只是厚着脸皮提出要求:“那你答应我,别看他们说的那些东西,永远别看。”
谷以宁的回应是接过手机,关上门。
莱昂能听见谷以宁下楼的声音,开车离开的声音。他坐在电脑前,导出备份的视频和图,注册匿名账号,将素材整理编辑文案,发了出去。
第三天,热搜再也压不住,从央艺扩散到全国艺术院校,由一桩证据不足的丑闻,演变成行业阶级固化和高校权力金字塔的争辩。
而证人证词不再只是他们的联名信和澄清视频,所有的普通学生、年轻从业人、甚至高校教师,都成了这场争辩的受害者与反抗方。
刘书晨主动给莱昂打了电话:“怎么回事啊莱昂,那个视频怎么还是发了?你们不是删了吗?”
“我要证明我自己的清白啊!我花了一千多修复的。”莱昂眼睛也不眨地说,“他们开除我,别人就更以为我真的是什么男狐狸精,而且谷以宁越怕闹大,我越要发,我就要让他不痛快。”
“可是这也不是找他不痛快,反倒让他成了……”刘书晨刹住车,“我是担心学校会找谷老师麻烦。”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也是,算了不说这个了。师弟,我发给你一张名片,是一家新的电影公司,他们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可以找到工作。”
莱昂趴在窗边,看见熟悉的银白色车驶过来,假意诚恳地对刘书晨道谢,转身到了门口,倚在门框边等着。
几分钟后谷以宁上楼,他抬抬下巴:“回来了?”
谷以宁不说话作势继续要走,他立刻掏出手机献宝:“刘书晨发来了一个名片,新星影业总经理秘书。”
谷以宁看了一眼,点头称赞:“恭喜啊,尽在掌握。”
“哎呀谷老师。”莱昂凑近了一点,但也不敢动手动脚,只是拖着尾音说:“你说我要不要联系这个人?如果我去了露馅怎么办?”
“你还会有这种担心?”
“那如果他们让我加入《迷航》,你说我答不答应?我真的去了给你做卧底,你不害怕我叛变吗?”
谷以宁说“随便”,侧身从狭窄的楼道里硬是挤出一条路,继续上楼。
两步后他停下来,例行公事一样通知莱昂:“我会趁着这两天的热度,宣布公开选角和筹资。”
莱昂缓缓眨了眨眼,他隐约猜到了谷以宁的意思……
第五天,电影《第一维》正式发布第一条公开组讯,全网征集男一号,同时向各界募集资金。
这份公告言辞诚恳朴素,文字之中,透露出这部电影的筹备困难与资金紧张。舆论逐渐更加倾向于谷以宁——到底是什么,让一位风头正劲的青年导演陷入如此窘境?
莱昂闲赋在家,除了刷评论,就是时不时放出些视频素材,为这场群众围攻战投送弹药。
那张名片躺在他的手机相册里,刘书晨发消息催他进展,他只回复:“我还不想联系,没心情。”
又过了两天,连周骏都察觉到他和谷以宁的状况,打电话来问他怎么不出现了,莱昂也不解释:“反正就是这样,别问了。”
第七天,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对方自报家门是新星影业的总经理秘书,收到了推荐,想约他和总经理见面。
“好,不过我要看看时间。”
莱昂又拖了一天,才慢慢悠悠敲定见面时间,地点约在他住处不远的咖啡厅,他迟到了五分钟,见到了坐着等他的——新星影业总经理,魏峥。
过往一幕幕像是叠放的影片,奚重言迈进那间包厢,魏总早已看过《第一维》的初版剧本,丝毫没有架子地站起来,和他紧紧握手。
“终于见面了,奚导果然青年才俊,我们新风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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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先冷战两天,下次更新是周四(* ̄3)(ε ̄*)
第64章 叛徒
莱昂坐下,点了最贵的一份下午茶套餐,一边独自享用一边听对面的中年男人夸夸其谈。
新风向原班人马,华梦资金支持,影协鼎力相助……
听得差不多了,他擦擦嘴问:“你为什么不在新风向了?”
魏峥笑容僵了下,很快说:“新风向都快倒闭了,你还问我这个问题。”
“你可能没听说过。”他笑容可掬地和莱昂分享业内秘辛,“前几年,新风向背靠的那位因为行贿进去了,之后这公司就名存实亡。不过一开始,创办新风向就是为了给那位洗钱用的,骗骗年轻导演拍戏,方便做假账而已。这种公司当然不能久留啦。”
“听说过。”莱昂笑了笑,喝了半杯柠檬可乐说,“《逃离蔷薇号》让公司起死回生了一些,但因为后续没有跟上新作,所以又走下坡路了。魏总,您带着原班人马成立新公司,第一部戏就是复刻《第一维》,会不会也有点落人口实?”
“话可不能这么说,明明是谷以宁毁约在先。”魏峥急辩道,“再说怎么能叫复刻?奚重言去世前可是把作品都转交给我了,我也是想完成他的遗愿,哦对了,我还借了他一大笔钱呢。”
他真是又遗憾又委屈,说完抬头,见一双棕色瞳孔盯着他,透亮干净,又深不见底。
魏峥张了张嘴,却不知为什么,没能发出声音。
莱昂眨眼笑了下,推过去一杯水。
“谢谢。”魏峥喝完,可以开口了,就说:“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的,但是和你投缘,所以就算得罪人,我也要劝你一句,你早点脱离谷以宁是好事,他这个人最伪善。你也别看网上现在闹得多凶,那些都是虚的,没有钱,我看他怎么也拍不成那部电影。”
“您好,点餐。”莱昂好像没听见这句话,叫来服务员,又翻开菜单选了惠灵顿牛排黑松露龙虾意面等七八道菜,叮嘱他们逐份慢慢上。
点完了他才想起来问:“到晚饭时间了,我加些正餐您不介意吧?”
魏峥欣慰笑说:“年轻人胃口就是好。”
夜幕降临,莱昂回去的时候看见四层的楼亮着灯,他敲响门,递给谷以宁两袋保温打包袋。
“多吃点,长身体。”他说,“魏峥请的。”
谷以宁正要接过去:“谁?”
莱昂靠在门框边:“你们不是老相识吗?忘了?”
谷以宁立刻明白过来:“你去见他了?他参与了《迷航》?”
“不是参与,他是新星影业的实际控股人。”莱昂道,“这个新星影业,就是凑了几个编剧,几乎零成本把新风向的那些积存项目全部复刻一遍,然后海量路演筹资碰运气。碰着碰着就听说了你和华梦闹掰的事,所以他才火速启动了《迷航》,得到华梦投资,之后又接触到了厉铭和影协。他给自己这套打法叫鬣狗策略,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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