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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想等了。”
“为什么?”
等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等不了?为什么最讨厌权力斗争的你会选择加入这种事?
“因为刘书晨吗?”莱昂问,“但除了他,其他人都很坚定……”
“因为你。”谷以宁说。
沸腾的水汽缓缓上升,晕开在两人之间。这是一句听上去格外动人的近似情话的三个字,但隔着温暖潮湿的雾气,莱昂却觉得说这句话时的谷以宁离自己很远。
他关了电炉,看见谷以宁眉眼间沾着凉意,眼神像是被淬洗过后清冷锋利的冷兵器,半隐半现的光映向他。
他在那点冷光中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谷以宁说:“现在你知道了,剧组的资金问题虽然暂时不会解决,但总归还是乐观;不管是网上的传闻还是昨天的那些人,都是暂时墙头草,不会产生什么威胁;而我和郑鸿业合作只是为扳倒厉铭,解决之后我有能力独善其身。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相信,我能护住你们,护住这个剧组。”
莱昂摇头:“我当然信。”
“那你还有什么害怕的吗?”
“我有什么害怕的?”莱昂轻呼一口气,笑了笑说:“如果你决定了,我就尽所能支持你,我只是担心你会身不由己,会辛苦。”
他俯身向前,在桌上握了握谷以宁的手:“不过我还是相信你没问题。”
“就这些?”
谷以宁的手很冷,像是沉在沸水中烧不热的冰石。
“你怎么了?”莱昂问。
“你没有其他的要跟我说吗?如果一切都没有后顾之忧,你没有要和我说的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谷以宁抽回手。
“……好。”
他说完站起来,走进书房。
莱昂如坐针毡地等了几秒钟,看见他缓步走回来,拿来几页文件。
“这是我让郑鸿业查的你档案。”
谷以宁挪开火锅和餐盘,将几页纸轻放在桌面上。
他像是手术前向病人阐述并发风险的医生,给了病人一点时间考虑,考虑清楚了吗?如果考虑清楚了,那我会拿起手术刀。
“这是你曾经的住址,你母亲Gillian女士的姓名和身份,这是她曾经的银行账户,这些都没错吧?”
又像是审讯室的警官,如下证据,你承认是你的吗?
莱昂坐在板凳上抬起头,只能答:“没错。”
谷以宁面色不变,吊灯的光从上自下,照得他眼睛亮得惊人。
他说:“我曾经收到过一张汇款回执单,来自巴黎,收款人是Gillian,汇款人是奚重言,金额是八十万元人民币。”
谷以宁毫无感情地进行陈述:“他卖掉剧本的钱,也正好是八十万。”
八十万,对那时的奚重言不是一笔小数目,他为了这点钱可以卖掉他们的剧本,却又可以一口气打给远在法国的,谷以宁从没听他提起过的人。
莱昂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审问,手脚麻木,百口莫辩。
除非Gillian死而复生,奚重言本人开口,否则没人能解释。
谷以宁低头,嘴角带着一点讽刺的弧度:“也是这个迟到的汇款单,我才在他的电脑里搜到被删掉的转让协议,知道他已经卖掉了剧本……才知道原来在他心里,他早就计划了一切,而一切都和我无关。”
“不,也许他只是,也许他只是不想让你卷进去。”
“我不在乎了。”谷以宁冷冰冰地打断他,“我不想追究这些……我想问的是你,你早就认识他对吗?你和他或者你母亲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是因为认识他才来接近我的吗?”
“不是。”莱昂却编造不出更多的借口,谎言只会被一戳即破,他只能耍无赖,用谷以宁的心软和原则去赌:“你说过,你不会怀疑我。”
谷以宁瞳孔微颤,他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受干扰,只道:“好,我不怀疑你,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听外界的消息?为什么你这么了解我?为什么可以那么准确地复制奚重言的手稿?”
他睁开眼睛,直视莱昂问:“是不是奚重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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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笑了)
第68章 原罪
“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一步错步步错,走到现在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是周楚楚最后一次见奚重言时说的话。
那时的周楚楚在奚重言眼里和疯子无异,他不明白周楚楚为什么会找上他来,该不会因为媒体的胡说八道而真的觉得他对她有什么情愫吧?
他也不想听周楚楚控诉大老板的罪行,既然选了做人情妇,得到了那么多好处嚣张跋扈那么久,那到今日地步她也不算无辜。
奚重言自己才是真的无妄之灾,他站起来,说周小姐,没什么事就请回吧,《逃离蔷薇号》不会再拍了,你说的这些和我无关。
“我知道,是因为我。肖军想让我消失,所以连累了你。”
周楚楚还在自言自语,然后站起来,拿出一个U盘塞到奚重言手里。
“别让任何人知道。”她压低声音说:“这是我这几年录音录像积累的证据,你留着。”
奚重言反应了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神,理解过来这是什么,他丢回去:“你是在害我。”
“不是害你,不是。”周楚楚急着连连说,“你听我说,肖军已经被盯上了,他甩掉我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但是,但是已经有人在调查他,你相信我,很快他就会出事,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那你该给巡视组检察院,你给我干什么?”
“我不敢,他背后还有很多人,那些人是推他出来顶罪,我跟着他这么多年,如果我指认他,那些人一定会觉得我还有更多证据,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周楚楚语无伦次说,“我要走了,我只有赶紧躲掉才能逃过,但是我不甘心。”
“你今天说的一切我都当没听到。”奚重言冷面对她说:“你要走就赶紧走,保命要紧,不要浪费这些功夫。”
“可是你是唯一一个,在片场敢反对我的人,你是唯一一个敢去找肖军要说法的。我不知道还能交给谁,万一我死了,这些就都消失了。”
周楚楚哭起来也那么美,被上天吻过的一张脸,丢在镜头角落里都不会被忽视的一张脸。
而这张脸是她所有灾难的起源。
她拽住奚重言,力气大到和荧幕上柔弱的形象截然相反,哭着说:“我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是我太贪心,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奚重言冷静到近乎冷酷,他仍然不为所动。
而周楚楚又说:“我有一个儿子,你知道吗?我本来有一个儿子,我的前女友是法国人,我拍广告的时候认识她,我们认识了才一周就去了教堂,宣誓的时候,说好了等同性婚姻合法就去公证结婚。”她神情恍惚地,挂着眼泪沉浸在回忆里,“我喜欢小孩,但怕身材走形,所以她就决定她来怀孕,我们挑了好久,才选中了一个很像我的亚洲捐赠者。”
她看着奚重言难以掩饰的讶异,笑起来:“我的儿子,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是真的很像我,大眼睛,长睫毛,高鼻梁,也很像她,棕色的瞳孔,小时候是黄色的头发,长大后应该也会变成深棕色,个子也一定会很高……
“但是他出生了两个月,我回国工作,就认识了肖军。”
周楚楚的悔意曾经一度在纸醉金迷中消失,但是此刻又回到她脸上,她说:“我本来想,只要几年就好,我还那么年轻,他们又都说我又美又有灵气,我不想一辈子平平无奇,而且我也需要钱,赚够钱我就可以带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奚重言觉得周楚楚一定是疯了,但他一个清醒的人竟然还在接周楚楚的故事,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现在回去也不迟。”
“我不能连累他们,不能和他们联系。”周楚楚颓然坐在地上,全无形象可言,像个无处可以忏悔的乞求者。
“奚重言,求你收下这个U盘吧,这里不仅有肖军,还有魏峥和很多很多人的证据,如果对你有用,你可以随意处置。”她说着,又拿出一个牛皮纸包,“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有一天回巴黎,可以把这些信和U盘,交给我儿子吗?我想让他知道,我,我也不是那么……”
奚重言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多善良的好人,他仍然不明白周楚楚为什么选中他,更不明白自己怎么真的会答应。
他接下来这个随时会自燃的炸弹,直到得知自己患上某种名词过长的罕见病时,才有过一丝宿命论的解答——也许是冥冥之中,自己也寿数将近,所以才会被选中吗?
但是选中又能如何呢?
他有家人,有谷以宁,他不可能英勇无畏的站出来。
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一步步到了今天,是他的选择错了吗?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面对着谷以宁的审问,过了很久,才说:“如果奚重言回来了,你会对他说什么?”
谷以宁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不知悔改的重刑犯。
绝境中他却反倒穷鼠啮狸:“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那时候说他不可能回来。”莱昂说,“可是如果真的,真的他站在你面前了。你会怎么做?
“你会原谅他吗?还会恨他吗?如果他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他从来没有放弃你,他很后悔,你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谷以宁却站在不远的距离外,平静淡漠地问他:“那你呢?”
那我呢?
莱昂笑起来,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奚重言和莱昂,谷以宁会选谁?
但是他没有办法,没有权力,没有胆量问出这个问题。
一步错步步错,无数个谎言在所谓迫不得已的借口中互相编织,造成现在他无法解释的局面。
但谷以宁多么仁慈,他竟然坐回来,温柔地看着莱昂。
“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想过,我往前走一步,放下一些清高,做一个能保护你的人,如果这样你愿意告诉我实情,我就当这是一个必经的考验,我们跨过去了。奚重言是过去,而我选择未来。”
头顶的光倾泻在他身上,他被笼罩在那样干净的白光中,莱昂看着他问:“现在呢?”
“我不能接受同样的事情发生两次。”谷以宁在那束光里对他宣判:“被隐瞒欺骗的状况,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我不能接受它们发生两次。”
莱昂靠在椅背上,抬起头,看向那盏灯,忽然笑了出来。
“谷以宁。”他说:“有时候,我真的有些恨你。”
“你,恨我?”
“嗯,恨你纯粹得这么残忍,还恨你,让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去拉谷以宁的手,把自己的侧脸贴在谷以宁冰凉的手掌心。
谷以宁没有躲,手臂垂在身侧,像是一个接受祷告的雕像,静静地任他倚靠。
闭上眼的时候,他在心里想,掉一滴眼泪吧谷以宁,哭一场,或者更激烈地骂我,让一切更混乱一些,让我被你彻底打败。
这样我就不用再撑下去,可以做个懦弱的投降者,把所有难题都丢给你。
谷以宁,请你软弱一些。
谷以宁,我早就该向你说这句话的
——请你救救我。
然而直到那片掌心都被他温热,他睁开眼,谷以宁仍然是那样平静地,仁慈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说的。”谷以宁说,“就到这儿吧。”
桌上是烧开了又放凉的火锅汤底,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膜,旁边的一盘牛肉化冻后流了一圈水渍,莱昂觉得很可惜,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最后还是只能被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身离开,谷以宁转过脸,没有再看他。
他退回到三楼的房间,午后日光格外强烈刺眼,他只能拉上所有的窗帘,在黑暗中得以大口喘气,像是丧家犬一样躺在空无一物的地板上。
不知道过去多久,他才聚起一点力气,站起来,掀开床板拉出行李箱。
他从最底层,拿出那些信件,一共十五封,十四封来自周楚楚,日期是每一年莱昂的生日。第十五封来自奚重言,日期是周楚楚异国自杀新闻传来那天。
行李箱的密码在他发现被谷以宁打开后就改了,现在完好如初,谷以宁还没有翻看。
其实就算谷以宁打开过,以他的修养,也不会翻看别人的信件。
也就是说,他没有看到过最后那封信——奚重言写给莱昂的所有真相。
得知周楚楚死讯的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知道那些人不会再来监视他和骚扰他了。
但安全降临,他却多了些同病相怜的伤怀,写下这封信,不为伸张什么正义,只是想帮周楚楚完成一点心愿,告诉那个异国混血的男孩,他还有另外一个妈妈,虽然做错了很多选择,也有她的身不由己。
但是真正的莱昂没有来得及收到它们。
那场火灾,发生在周楚楚死后第三天,Gillian将自己和莱昂锁在房间里,引燃了她的十字架。
大火过后,幸存醒来的人是奚重言,渐渐康复的某一天,护士拿着这些信递给他,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成为的这个“莱昂”,真的是周楚楚口中的“莱昂”。
护士说,这是幸运信件,上帝让它们躲过了火灾,可以交到你的手上。
他看着自己亲手寄出的信,说这不是幸运。
是周楚楚这个疯女人选中了他,或者是真的有什么上帝在开玩笑。
奚重言这个人,注定失败一无所成也就算了,偏偏这些失败这些污点,又要反反复复折磨他,让他一次次得到又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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