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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却没看见她,已经向前迈步。
“我给你找了几个老师回来。初中再开始去学校上学,小学期间你跟着她们。要认真完成课业。”
留下一句晏辞微不大能理解的话。
后来晏辞微确实不是一个人度过百无聊赖的一天。
她开始上课了。
每天七点被喊起来洗漱,吃早饭的时候礼仪老师在旁边纠正她的仪态。
换衣服的时候美术老师在旁边指点她如何穿搭。
接下来是速度极快的基础学科教学,外语老师一节课内既教英语又教法语。
晚饭的时候外文节目在旁边放着促进记忆,睡前也不能安生,从前是她自己给自己念“故事书”,现在是金融教授每天来给她讲一个经济现象,抽背、复习。
她身边除了老师,竟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想说的话只能在休息时用妈妈的毛线表达一二,郁闷的情绪只能靠文字挥洒在定式作文里。
每天只有半个小时能去妈妈的阳光房玩。那是压抑的曲调里唯一的换气口。
在那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学。
妈妈允许她躺在光里被树叶上的水淋湿头发,再挖一手泥巴把衣服抹得脏兮兮。
然而妈妈从不来教室或她的房间看她。
半个小时的休息也有课业要求,完不成就会扣时间。
晏辞微无法理解,无暇理解。
她没有时间去思考妈妈的异样,母亲的过度疏离。
为了半个小时的自由,她只能认真完成每一节课。
约莫十岁那年,她已经能应付大多数科目,轻松完成课业。
老师们不再听令于她的母亲,反而听她吩咐之后的课业内容。
晏辞微开始给自己放假。
她更频繁的去阳光房,避开母亲的视线,不再期待母亲的到来。
妈妈却翻出一堆幼稚的童话书,真正的童话,要念给晏辞微听。
“为什么巨龙要抓走公主?”晏辞微以为区区童话,却真被难住脚,她理解不了那些情感。
“因为公主在城堡里不幸福,不自由。”妈妈的声音和树叶上的露珠一样,轻柔微凉。
她手里折着纸,慢悠悠的教晏辞微如何折花折心折蝴蝶。
晏辞微擦去脸上的露水,胡乱折好一只丑丑的蝴蝶,趴到妈妈身上,呆望着她。
妈妈把她当小狗一样揉搓。“因为巨龙是公主的好朋友。她想给公主快乐,公主也想和她生活在一起。”
“好朋友就是一直在一起?那妈妈和我是不是好朋友?”符合好朋友定义的,除了老师,竟然只有妈妈。
晏辞微闷闷的想,母亲和妈妈是绝对的好朋友,她们一直在一起,连她都不管了。
母亲和姑姑也一定是好朋友,她们住同一栋别墅,时常一起外出吃喝玩乐,也不带上她。
她呢?她的老师每两年就会换一个,也许她唯一的朋友是妈妈。
小狗的问题太奇怪,妈妈回答不了,只有青涩的笑。“也许好朋友可以一直在一起。”
“明年我们微微就要去学校了。微微在学校里可以交到更多的好朋友。”
晏辞微知道学校是什么,课上多了,她对学校没半点好感。听见妈妈的话,拧紧的眉头松开半茬。
“我会努力的。妈妈,什么样的关系可以一直在一起?”
那天晏辞微没有得到妈妈的答案。半个小时到了,她和妈妈竟然也不能一直在一起。
晏辞微只是在半夜折了一只蝴蝶,在蝴蝶的肚子里写下她的愿望。
她想找到一个人,和她成为好朋友,和她一直在一起。
后来,她饲养了路边捡到的流浪猫,赐予她新的名字——团团。
她要和她的团团一直在一起。
* * *
晏辞微却不能成为偷走公主的巨龙,把公主养在她的洞穴。
也许她曾经这样做过。她把满洞穴的金银珠宝送给她的公主,替她操办日常,替她规划未来。
她的公主却丢下她跑了。
一次又一次。
就像现在。
安迟叙想违背她的命令,要带橘子回家。
“为什么?”晏辞微以为安迟叙已经放弃和她作对了。
那天她带走橘子,当然不只是为了惹火安迟叙。
她同样也不想安迟叙继续养着橘子。
晏辞微的话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安迟叙也看懂了。
她松开握着的手,脸蛋不再和那熟悉的掌心相贴。而后起身,眉眼间不再有任何低微。
她静了神情,杏眼淡淡,毫无波动。
转过身,在晏辞微眨眼的间隙,离开了阳光房。
正好的晨光被她移走,只剩昏黄的阴影。
晏辞微手还悬在半空。晨光刚好落在掌心,那里却意外的冷。
“团团!”晏辞微都不知自己如何赶到安迟叙身边的。
她心太乱,只剩本能还在犯错。
那只空荡荡的手,重新囚住安迟叙的手腕。“团团……你又要因为一只猫跟我吵架吗?”
难道她比不上橘子?难道安迟叙说着爱她,却不再把她放在第一位?
不可能……不可能,安迟叙不会的。
只有安迟叙不会。她是全世界晏辞微唯一确认爱她ⱲꝆ的人啊。
可安迟叙没有回头。
她手腕被晏辞微掐到发白,发痛。晏辞微力气大到要把骨头掐碎,将她弄残,逼迫她留下。
她也没有再看晏辞微一眼。
“不是因为猫。”好歹,她开口了。
只是声音朝着前方,传到晏辞微脑海里,已经飘渺到抓也抓不住。
“是因为,你觉得我做不到。”
安迟叙挣脱囚笼了。
晏辞微没了知觉,一阵阵鬼压床一般的鸡皮疙瘩涌上全身,酸麻的疼痛占据所有感官。
直到安迟叙的身影快要消失不见,晏辞微才终于意识到,她当真没有抓住安迟叙。
心比满身的疼痛还乱。
晏辞微无法思考安迟叙的话,头脑被更多的杂乱充斥。
母亲和妈妈的关系。母亲做过的事,妈妈的遭遇和忧郁。
安迟叙屡次提到的话,爱与不爱的证明,和妈妈如出一辙的哀伤。
孤独的创伤,可怖的潜意识,犯错的本能……
晏辞微快被压得喘不过气。她跪在地上,淋了地板ⱲꝆ一片热汗。
“还回家吗?”濒死时刻,晏辞微却竭尽全力抬头,看向已经快要消失的安迟叙的背影。
没有回答。
她甚至无法知道安迟叙是否听见她的问话。
* * *
地铁上,安迟叙点开手机。晏辞微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她对着聊天框沉默半晌,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她爱晏辞微。
可爱不能抵消相处的那份不合适。
毕业那时她忍过一次,那份膈应像珍珠越滚越大,直到嵌入她的心脏,至今不断刺激镂空的伤口。
而晏辞微改不了。她和四年前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样专断强势。
安迟叙就要关闭手机。
一个沉寂已久的群聊忽然弹了出来。
安迟叙看见头像里熟悉的小女孩,一口气压在心底上不来。
她的母亲安予笙发了一个红包,艾特了她。
【过段时间是妹妹的生日,迟叙,还回家吗?】
还回家吗?
晏辞微的声音从渺远的地方响起。
安迟叙指尖轻颤,手机掉在地上。
周围人无动于衷,她们似乎都没看见安迟叙。
安迟叙俯身捡起手机忽然想起,过段时间分明也是母亲的生日。
……
安迟叙进了办公室,工位上放着她落在晏辞微车上的包。
以及一份早饭。
安迟叙沉默着坐在座位上,没和周围人打招呼,兀自拆着早餐。
周围人也没想和安迟叙说话。
“刚刚是总监来过吧……?”
“我就说她们肯定有一腿,咱们那两个项目啊……”
“能选上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外面怎么看我。”
“你别代表我,我可不觉得走后门有啥好。”
“你想,两个团队那么竞争,怎么可能是靠实力,咱们几斤几两谁都知道。肯定是找了关系。”
“但是有钱拿啊。你上班是为了正直?”
“呃也是……哎,低着头做人吧。”
安迟叙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生活就好像某种轮回,只要没有彻底斩断晏辞微的痕迹,她就会不断重复过去的甜与苦。
她静默着拆开饭盒,拿起她的专属筷子。指尖残留着天竺葵的香气,混着晏辞微独特的味道飘进安迟叙鼻尖,盖过早餐的味道。
安迟叙把早餐吃完时,周遭已没了讨论声。
她开始工作没多久,晏辞微走进她们的办公室,径直走向安迟叙。
晏辞微不加掩饰时,气场太盛,谁都停下手里的事,盯着她。
她只是敲了敲安迟叙的桌面。
“来我办公室。”没有多的话,更没有解释。
一双眼也看不出早晨的混沌与痛苦。
安迟叙让她在旁边站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的对峙,落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重,越来越痛。
安迟叙抱着文件起身,又一次输给晏辞微。
* * *
晏辞微强留了安迟叙一个上午。
众人还在猜测她们在办公室会做什么。
安迟叙再出来时会不会换衣服,会不会有暧昧的痕迹。
心大的同事觉得这八卦比工作有趣多了。
安迟叙的组员有直接利益关系,可不好说安迟叙一句不对。
更多的人慢慢听到这个消息,脸色微变。
消息传到气急败坏的晏昭吟耳朵里,她摔了一沓文件,抓着头思考安迟叙这个名字为何那么耳熟。
只有安迟叙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上午。
整整三个小时,她们没有任何互动。
晏辞微只是把她领进了办公室,锁死门。
坐在她身旁,看着她工作,一言不发。
安迟叙也没有开口。还有很多事要忙,期间她给沈既白去了通话,跟杨煦约了见面时间,晏辞微看得一清二楚,依旧什么都没说。
这好像监考员。但安迟叙知道她想的绝对不只是看看她。
午饭时间,安迟叙准备出办公室,晏辞微才把准备好的饭盒放在她面前,看着她吃完饭。
安迟叙离开时,她们连一次对视都没有。
下午六点,安迟叙刚准备召开组会,晏辞微又一次进了办公室,像昨天一样坐在她身边。
只是眼神不一样。
昨天宛若春溪,伴着桃花瓣潺潺涓涓。
今日是冬霜,还有灰暗的阴冷,红痣是腊梅,只一朵开在寒风里扎眼。
凑得也更近。再无昨日的游刃有余。
晏辞微几乎贴着安迟叙坐下。换个场景,把旁人都抹除,她和恐怖电影里的鬼没区别,都贴着主角,死死的散发阴气,期待她回头吓一跳。
安迟叙当真回头,不如她的期待,双眸淡然。
晏辞微凝视她,她也凝视了回去。
沉静如山。
然鬼哪里怕山重。她飘渺无形,只有深邃的威压不断加在安迟叙身上。
她想带安迟叙走。
她想要安迟叙下去陪她。
安迟叙被她眼底的猩红刺了一瞬,别过脸。
“我要去开会。”
晏辞微没有眨眼,好像不再活着。
她大概挪了下椅子,安迟叙得已从缝隙出去。
走动的时候,安迟叙能感觉背上传来水泥重的视线,是狙击枪的瞄准,灼烧着她的头发、衣服,直到烧出一个血淋淋的孔。
安迟叙步伐稍慢,深呼吸调整。
无视那股灼热。
她带着她的组员出了办公室。
回来时,晏辞微还在那个位置,仿佛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一动不动,从门口盯着安迟叙到落座。
八点,安迟叙开始收东西。她的水杯照样被晏辞微洗好了,文件也在那半个小时里被理过。
收好包,晏辞微跟在安迟叙身后出了办公室。
骑士一般护送,姿态强硬。
安迟叙垂着头,在电梯里落入晏辞微的阴影。
肢体没有接触,却好像纠缠不清。安迟叙手臂热得出汗,额角也流过一颗。
她当然不会再跟着晏辞微回家了。
可晏辞微总会跟着她。
安迟叙朝地铁的方向迈出急速的步子,和晏辞微的距离越来越大。
走出公司十几米后,她再次听见了晏辞微的脚步。
哒,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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