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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泽点头:“很甜。”
小鱼儿笑起来,叫道:“哥哥。”
她用手指了指前方,示意他在凉椅上坐下。可惜她看不见方位,不知道凉椅在另一侧。
常泽没坐:“眼睛和腿怎么了?”
笑容从她脸上消失了,声音也变得很小:“眼睛是天生的,腿,小时候河里涨水,我去河边找娘,被树砸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仿佛疼痛能够通过语言延伸出来。
常泽想起那一条小河,清澈而湍急。他为河的奔涌而停留,也有人为河的野性而痛苦。
如果没有遇见师父,他也是这样痛苦着,不知会死在哪一个草丛里。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是为了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知该如何面对。
小鱼儿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一会,“我的腿坏了,不痛,可是娘很痛。”
她把手放在了自己心口。
陶大娘从屋子里端出来两个陶土盘子,盘子里放着看不出形状的大饼,还有个小碗放着某种不知名的绿叶菜。
小鱼儿迅速收起了伤心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饼冒出的热气:“好香啊。”
陶大娘撕下一块饼,递给了常泽:“神仙也吃点吧,这饼看起来卖相不好,味道却是不错的。”
小鱼儿也笑着附和:“娘的手艺最好了。”
常泽摇头:“我不需要吃东西。”
小鱼儿忙道:“我饿,我想吃。”
她三两口把饼咽了,又准确地抓起水瓢喝了起来。
常泽没有再回屋顶,坐在院中看着母女二人。
陶大娘吃完了午饭,又拜了拜屋内的神像,才带着家伙什出门了。
常泽在这里停了下来。
陶大娘有很多活要做,没有功夫对他顶礼膜拜;小姑娘行动不便,毫不客气地使唤他拿东西,还总是有许多疑问。
“哥哥,你从哪里来?你是神仙吗?你会飞吗?”
常泽挑着回答:“我从远方来。不是。”
他始终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孤独漂泊着的流浪儿。
小鱼儿:“你能看到晚霞吗?晚霞是什么颜色?梨子是什么颜色?你有家人吗?你的家人不来找你吗?”
常泽:“今天没有晚霞。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小鱼儿:“你和你的家人吵架了吗?”
常泽:“没有。”
小鱼儿:“那你为什么离开他,他难道不会担心吗?”
常泽:“我想试试,他会不会来找我。”
小鱼儿:“他不来找你,你就不回去吗?”
常泽哑口无言。
夜色深处,万籁俱寂,只有母女二人均匀的呼吸声从屋顶下传来,月亮已经被乌云遮住,却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传来。
“走吧,再不回去,你会后悔的。”
谁在说话?四周黑影团团,却空无一人,唯有潺潺的流水声从河边传来。
他站起来,流水之声渐远,团团黑影化作了郁郁葱葱的花草,两岸石壁高耸。
这是衡天山下的山谷。
他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走去。
幽谷地上竟然出现了卷曲的落叶。
他感觉有些不对,双脚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直直向着前方走去。
路的尽头,崖壁的藤蔓已然全部枯死,深黑的树根宛如死蛇一样挂在石缝之间。
他猛然回头,谷中花草不知何时已经萎绝,只余下光秃秃的石头稀稀拉拉地分布着,满眼萧索凄凉。
是什么让山谷的花草都枯死?出了什么事?
他猛然着急起来,眼睛一闭一睁,双脚却还在原地。他一挥手,手中没有半分光彩,仿若一个凡人。
他急唤道:“小青!小青!”
平日里一召即至的青鸟没有任何回应。
他三两步跳到了崖壁之下,伸手抓住了凸起的岩石,双脚向上一蹬。
“阿泽。”
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常泽差点从山崖上摔了下来。
一转身,正对上折丹面无表情的脸。
他心中一松,扑了过去。
然而那道身躯却仿佛没有任何力量,载着他一起向后倒去,砰一声磕在了石头上。
他想拉着人一起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通,只摸到了一团粘稠的液体。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出来,照在了谷中。
他身下的折丹睁着双眼,脸上一片青白,身体冰冷,胸口处有一个硕大的黑洞,鲜血争先恐后的往外溢出。
常泽心中一激,猛然睁开了眼。
倾盆大雨挡住了天光,小河在一夜之间飞速涨大,两岸已成了一片汪洋,唯有河边的树堪堪冒出了头,浩浩荡荡的洪水正向着河边住户狂卷而来。
常泽双手成掌,白光骤然化作一面无形的墙,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水流。同时,无数道白光击碎了木门,沉睡中的人们纷纷惊醒。
“涨水了,涨水了,大家快跑啊!”
有人仓皇逃跑,有人腿软倒地,哭喊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陶大娘抱起了小鱼儿,朝着常泽猛磕了个头,随即向屋后狂奔而去。
仿佛感知到了常泽的抵抗,洪水松懈了片刻,又卷起巨大的浪花扑了过来,巨大的声音如雷霆般隆隆作响,几乎盖过了满地的哭喊的悲号。
幸而所有人都已经醒来,有人还在收拾东西。
常泽吼了一声:“走啊!”
天地之威如泰山压顶,根本不是任何一个人能够扛住的。
一个妇人连滚带爬地往后跑去,偶然脚下一滑,反而往下栽了一个跟头。
陶大娘骤然伸手抓住了她,“抓着我!”
小鱼儿攀住了她瘦弱的双肩。
妇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嚎啕大哭。
常泽向后看了一眼,河谷平坦,离山还有些距离。凡人走得慢,又遇上大雨,已是注定的死局。
常泽叹了一口气,手中白光凝聚成束,向着四周铺开,卷住了大雨中的人。
咔嚓!
屏障应声而碎,巨大的浪头朝着常泽打了过来!
他抹了一把眼前的水,提着众人向山间飞去,洪水穷追不舍。
他们停留在山腰的一座陡石之上。
下方洪水浩浩汤汤,已不再向上猛涨。
众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感念上苍的恩德。
只有小鱼儿呆呆地坐着。
一滴金色的血落入了她的眼中。
小鱼儿摸了摸脸,从地上站了起来,仰头向上,任由雨水落入她的眼中。
这一次,她的双眼准确地看向了身边的陶大娘:“娘……我能看见了……”
陶大娘泪眼朦胧,抱着她哭出了声。
在这一夜的大雨之中,还有许多人已无法再哭泣。
第19章 湖心
梦的阴影沉沉压了过来,常泽首先停在了山谷中。
草木藤蔓树根石壁一切如常。
他松了一口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身上的水依旧滴滴答答地流着,此刻常泽也顾不上了,没有见到折丹,他始终无法安心。
常泽如同旋风一般刮过,将山顶翻了个底朝天。从树干到树枝到树冠都空无一人,连树洞中都没有小青的身影。
人在哪里?鸟在哪里?
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还有哪里是他没有找过的?还有哪里是他没有想到的?
头发上流淌的水流入了他的脖颈,被夜风一吹,只觉得浑身发凉。常泽灵光乍现,朝着后山冲去。
镜湖之中,果然有着一道人影。
看见那人的片刻,他停了下来,数日不见的思念如潮水般袭来,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已经几日没有见到折丹了,但那身影却未曾有一日从他脑海中退场。
镜湖中心,折丹背对着他,长发如水藻般漂浮在水面上,更衬得他缥缈而虚幻,似神仙,更似鬼魅。
常泽走近了,才看见丝丝缕缕的血浮在湖面上,很快融入了水中,又有新的血迹流出。他心中一痛,单方面地原谅了这个人。毕竟没有什么比他存在着更加重要。
常泽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别过来。”
折丹的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哑得厉害,常泽几乎能够想象出他喉头涌起的血。声音已至,人却没有回头,背影冷漠而孤绝,拒人于千里之外。
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刺从他的全身碾过,常泽只觉得浑身上下从头至脚都泛起了了一阵酸痛。为什么这个人不来找他?为什么这个人总是拒绝?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走进的?
他沉默地走入了湖水中。
砰砰砰!
绿光在水中炸开,数道水花迸射出来!
“我说了,别过来。”
镜湖本身并不大,这几步路却走得极其艰难,水铺天盖地地涌来,都在阻止着他继续向前。但这一次,常泽却听出来了其中压抑着的痛苦和颤抖。
常泽心中的怒火冒出了尖,他顶着压力向前,冷冷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镜湖的水不冷,相反,咕噜咕噜的气泡从水底上升,又破灭在水面上,仿佛即将就要沸腾。
藤蔓从水中缠住了他的脚踝,尖刺划破了他的皮肤,血液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却仿佛一场带着暧昧不明的抚摸。
湖水竟真的沸腾起来,水流一道道从伤口处流过,催出了更多的血。
湖水猛然一激,迎头掀了过来,哗啦啦淋湿了常泽全身。
镜湖的水已经漫过他的腰,他一步步走到了折丹的面前。
折丹浑身也早已湿透,脸上是压抑着的痛苦,他双眉紧紧地拧着,唇角紧绷,眼角带着不明显的抽搐,呼吸之间仿佛也带着难忍的痛楚。
常泽轻轻问道:“师父,发生了什么?”
此时折丹却猛然睁开了眼,一只手钳住了他的下巴,欺身向前,二人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
一片昏暗之中,常泽只看到他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幽深的绿色,没有任何光点,仿佛两个能吞噬任何事物的黑洞。他脸色白如冷霜,嘴唇却呈鲜红之色,尚未擦干的金色血迹从嘴角溢出,带着一种了非人的诡异感。
常泽皱着眉头,一双手胡乱从他身上摸过,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他紧张又急切,丝毫没有注意折丹眼中隐隐凝聚的疯狂。
折丹抓住了他的手,力气之大,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折断。
常泽心中隐隐有着怒意:“你做什么!给我看看哪受伤了。”
折丹微微偏过了头,二人眼神刹那交错,常泽心中一惊,那双幽绿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意味不明的白翳。
这是怎么回事?
常泽猛然抓住他的肩膀,怒意消失无踪,只剩下了焦急:“师父,你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能够重伤神灵?是烧了东山的天道吗?是凶兽吗?还是什么他不曾了解的存在?
折丹半睁着眼,毫无生机的眼神一扫而过,猛然向前一倾,他头埋在了常泽的颈侧,牙尖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薄薄的皮肤。
常泽骤然怔住。
血液向外涌去,后颈处如火烧般灼热起来。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的所有情绪瞬间蒸发,满心的担忧和急切不知该如何安放。在一片空白之中,他忽然想到,师父曾用血给他治疗外伤,而此刻他们又流着一样的血,那么他的血是不是也能反哺?
常泽放弃了挣扎。
镜湖水一层层地荡漾着,连这一丝微弱的疼痛也在水中得到抒发和释放。急促的呼吸燎着常泽耳后最敏感的地方,让他的心中也燃起了一团幽幽的火苗。
他伸出双手抱住了折丹,手掌第一次清晰而深刻地感受到了另一具身躯潜藏的力量,感受到了掌心跳动的血管,而其中奔流的,是与他一样的血。
或许是由于身体血液急速流失,或是由于镜湖的水越来越冷,总之他的眼前阵阵发黑,再也站不住,无力地朝着水中滑去。
折丹却箍住了他的腰身,将他紧紧纳入怀中,同时更大的痛楚从脖颈处传来。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常泽仰面浮在水上,几乎要怀疑自己将被他吸成一具干尸。他知道此时折丹的状态不对,咬了咬牙,艰难地推了推身上的人:“师父……”
对方猛然放开了他,幽绿的瞳孔几乎完全转白,牢牢地盯着他的眼睛。
常泽猛然出手,灰白的光芒直直向着折丹头顶劈去。恐惧与意外的双重刺激下,连晕眩都能给他几分力量。
此时,折丹周身同样冒出了一层灰白的光,两股力量竟然融合在了一起。
常泽猛然收手成刀,劈在了对方脖颈,同时把人往外一推。借着水波的助力,他们骤然分开。
而不过片刻,他已然被折丹握住了脚踝拖回怀中,颈侧的痛楚断断续续,掺杂着微弱的被舔舐的酥麻和痒意。
先后被噩梦、洪水和眼前神志不清的人折腾了一夜,常泽终于失去了意识。
折丹在水中泡了很久,眼中的白翳才渐渐淡去,最终恢复了幽绿色。
他轻柔地擦干了常泽脸上的水,抱着他走出了湖。
常泽是在树洞中醒来的。
清晨的阳光太过刺眼,唤醒了他涣散的理智,他的意识猛然回笼,向着四周环视。
他走出了树洞,就看到了崖边的人影。浩渺的天际飞来了一道金光,化作一道小字浮现在折丹面前,他看了半晌,伸手一挥,小字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常泽走了过去:“师父,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折丹后退了一步:“你无需知道。”
常泽往前走了一步,炯炯目光直视着他的双眼:“师父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折丹眼神漠然扫过他的脸,“既然知道我是你师父,还问什么?”
常泽蓦然一愣,这还是折丹第一次摆出师父的架子,越是如此,越是让他觉得诡异。更何况,从昨晚的形势来看,折丹出现此类情况已经有一段时日,只要他时刻注意,必然能够找到原因。常泽转身即走:“师父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自然会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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