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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不曾注意,神树层层叠叠的密叶深处悄然长出了一个雪白的花苞。
高悬的月亮像一面镜子,镜中光线拨开了密叶,把冷冷的月光打在了花苞上。
作者有话说:
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刘禹锡《秋声赋》
第17章 假酒
天地辽阔,时间短暂,俯仰之间又过了多少个日夜,常泽已经数不清了。
当他某一次追着小青从镜湖之上掠过时,看着镜湖中如清光朗玉的人影,才发现自己已经悄无声息地褪去了少年模样。
他的头顶已经到了师父的鼻端,是以折丹也不再总摸着他的头顶,改而挑起他的头发穿来穿去。
二人一鸟相依相伴,也觉得飞光如逝。
不知何时,天边悄然又挂上了一轮明月,淡淡的月光打在崖边,凝成了一道窈窕的身影。
是一个雪衣乌发的女子。
衡天山还从未有外人来访过。
常泽纵身落在了地面中央。
此时他才发现,女子的身量格外高挑,竟比他还高出了半个头。
女子一闪身来到常泽面前,气质如冰刀般凛冽。
常泽斟酌着开口:“找人吗?”
女子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了常泽身上,让人油然生出一股高不可攀的感觉:“我名瑕清。”
常泽想起来了,这个名字他曾听说过,这张脸他也曾见过。此刻见她踏月而来,心中也有了猜测,微微颔首道:“月神大人。我是常泽。”
瑕清点头回礼,问道:“你师父人呢?”
她的问话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可见与折丹相熟。
至于折丹,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衡天山了,大部分时候都在半梦半醒间睡觉,偶尔在言语上点拨两句,偶尔给小青拔毛。他曾说要带着常泽去人间诸国走一走,也沾一沾凡人的烟火气,但由于种种原因,终究未能成行。此时此刻,约莫是依然是在睡觉,否则早该在有人入界的时刻就出现了。
常泽不想告诉她其中细节,只答道:“师父外出了,月神大人如果有任何事情,不妨告诉我,由我代为转达。”
瑕清环视一周,果然不见折丹的身影,目光又落回了常泽身上,一座小小的木雕出现在她掌心。
常泽只觉得这木雕分外眼熟。
瑕清道:“请你帮我还给日神。”
常泽迟疑着,疑惑地看向她。
瑕清说话直白,却意外地有耐心,解释道:“日神的一片心意,我已然了解,但我对他并无此心意,故将此物原璧归赵。”
什么心意?常泽想起了那满地的木屑,被天火扬成了灰,如今还要再被烧一次吗?原来一个人捧出的全部心意能如此轻易被拒绝。他几乎瞬间感同身受了一样的窒息,艰难地问道:“……日神大人不好吗?”
瑕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好与不好,都与我无关。”
常泽没有伸手。
瑕清沉吟片刻,道:“罢了,我不为难你,你只帮我转交给你师父就好,他自然会明白。”
常泽的心骤然悬了起来,轻声问道:“我师父……他明白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同你讲?那我便告诉你,”瑕清道:“日出则月隐,月出则日淡,日与月虽同为列神位,却永生永世不得相见。我从未见过日神,对他更没有任何绮思,更何况,爱恋对于神灵来说就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日月不相见……何其残忍的规则。
常泽艰难道:“为什么?”
瑕清转身,面朝着朗朗皓月,话语清晰而笃定:“无边风月,不如心向明月。”
常泽忽然觉得,眼前不是一个人或神,而是明月本身。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困扰着他的话题,或许此刻不问,便再也没有问出的机会。
“月神大人,天边之月也会犯错吗?”
瑕清摇头,“日月无私,垂照世人,我只是月的伴生之灵,无法替月作答……但百年前,月亮的确曾降临到人间。”
她纤长的手指指向明月,常泽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月轮仿佛忽然在他眼前放大,近在咫尺。
瑕清所指处,是月轮的左下角,有一道极淡的剑痕。
他看清剑痕的刹那,月亮骤然缩小,回到了它本身的大小。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了山巅,凌空而立。
下方月光所到处,山川同辉。
瑕清看了过来,眼中已经是一片了然:“原来那个孩子是你。”
她的距离感消失了,只留下满眼的温柔,一拂袖,盈盈月光朝着常泽奔来:“你很像她。”
“愿月光永远跟随着你。”
瑕清话音刚落,常泽蓦然感到心底一净。
自深身前身后,再无阴霾。
这道祝福太珍贵了,常泽想说些什么,对上瑕清洞悉一切的双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见你师父吧。”
瑕清眼中有了笑意,轻轻一挥手,月光裹挟着常泽向后退去。
常泽忙道:“月神大人,木雕……”
常泽忽然觉得手中有一异物,低头一看,正是那个木雕。
他被月光带着回到了衡天山巅。
月神为何会在这一天来到衡天山?为何师父拒不露面?他一瞬间冒出了很多疑问,亟需得到解答。
山巅之上空无一人。
他心里有些痒,很想立刻见到折丹。
树洞里也没有人。
那便只有一个地方了。
常泽抬头望树,心念一动,便出现在了树顶之上。
最高处摇摇欲坠的细枝上正卧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折丹曲肘枕在脑后,双眼轻轻闭着,衣襟与长发随着风起伏,与漠漠夜色融为一体,悠长而邈远。
常泽低低地笑了一声。
“师父,你是特意留我与月神相见的。”
树梢之人没有回音。
幸亏他从来都是多虑的,否则师父这一番良苦用心就要付诸东流了。
“你还要为我做多少事?”
常泽一步步向前,脚下树枝越来越细,仿佛行走在云端,惊心动魄的感觉俘获了他。
他握紧了手中的木雕,只觉得一颗心被泡得发酸发涨。
心向明月……可他的明月,只是一个人。
继续向前,他闻到了一缕药酒的清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师父开始喝起了药酒,并且一杯即倒。
昡曜说酒能解愁。
常泽拿过折丹手中摇摇欲坠的酒壶,仰头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辣的,苦的,酸的。
他静静地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或许是由于药酒的缘故,那张脸比平日里多了一抹薄红,眉目清晰如画,轻轻地皱着,常常噙着一抹笑意的嘴唇缓和下来,在此刻竟然显得孤高而落寞。
常泽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
沉默片刻,又用手掌盖住了那双紧闭的眼睛。
他倾身向前,触碰到那一抹酸苦的源头。
奇怪的是,他竟然从中尝出了异样的甜。
在一种醇厚而香甜的蜜意,一种温软而滑腻的感觉之中,他只觉得自己向着深渊坠去,又朝着九天升去,像东山一样被天火烧成了一片废墟。
只有心砰砰狂跳。
他无比虔诚地吻着。
……
遥遥的树下响起了一声鸟鸣。
常泽猛然起身。
这是在干什么?是酒让他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
手中的木雕格外硌手,仿佛一块扔不了又拿不出来的烫手山芋,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而那张沉睡的脸依然优美而沉静,仿佛并不知道他所犯下的罪。
常泽不敢再看,落荒而逃。
……
万里之外的虚空,厚厚的云层再度聚起,雷暴若隐若现。
“咳——”
折丹猛然起身,鲜血从嘴角溢出,双眼之中隐隐有风暴汇聚。
他用手背抹掉了血迹,抓起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边的木雕,消失在了树梢上。
东山之巅。
黑夜之中的第一道曙光初现,昡曜睁开了金灿灿的眼睛,金乌在天际现出巨大的原身。
待赤红的太阳彻底升入半空之中,昡曜才从天边退了下来,这一退,便看到崖边有一道不知坐了多久的身影。
昡曜:“我盼着你来,又希望你不要来。”
折丹伸出手,掌心的木雕浮现:“抱歉。”
昡曜苦笑一声,“谈何抱歉,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不甘心罢了。如果连问都不曾问过,这一生也太过无趣。”
他把木雕接了过来,用袖子擦了一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身后。
折丹:“还刻吗?”
昡曜:“既然已知道结果,当然不必再走一遍过程。我的疑问有答案了,你呢,又是为什么还在这里盘桓?”
折丹一转头,“你赶快走”的表情已经写在了昡曜的脸上。他叹了一口气,“第一桩事,我不能说。”
昡曜点头。
折丹继续道:“第二桩事,我也不能说。”
昡曜暴怒:“你滚吧。”
“不”折丹道,“还有第三桩事,你可曾见过一面镜子?”
昡曜飞快道:“没见过。”
“……”
半晌之后,昡曜才道:“你不一样了。除开天意,以前你可没什么不能说的。”
折丹抬头望天,眼神中浮现出了一层迷惘的薄雾:“是吗?我只是不知道,这件事我做得是对是错……”
昡曜:“凭心而行,何来对错。”
折丹幽幽叹气:“你可曾有看不清自己的心的时候?”
昡曜报复似的笑了一声,“我有过,却没想到你也会有。既然如此,不如一起来刻木雕吧。”
折丹没有理他。
昡曜:“你犹豫时,就是想做。”
折丹闭上了眼,“你的假酒,再给我一壶。”
作者有话说:
好心疼,舍不得虐他们呜呜。
第18章 洪水
然而,此时的常泽已经离开了衡天山。
他近乎无头苍蝇似的随处乱飞,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一处小河边停下。
依稀有几户人家沿河而居。日出之时,陶大娘外出淘米,正在河边蹲下,把木瓢伸入水里,一个抬头,猛然就看到了晨光之中的人影。
“我的老天爷,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陶大娘用洗衣槌指了指远处凸起的大石头,“跟个影子似的,吓我一跳,总疑心我见鬼了。”
“怕什么,那人长那么好看,怎么看都更像那传说里的神仙!”旁边的王三姐嘻嘻一笑,洗衣槌猛地一砸进水里,溅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陶大娘很快洗完了衣服,抱着木盆回家了。
嘎吱一声,门开了,昏黄的屋内有了一片亮光。
“是娘回来了吗?”
“是呢。”陶大娘答着,放下了木盆,把小女孩从榻上抱了下来,跨过门槛,放在了小院里的木桩凳上。女孩笑了笑,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找不到焦点,双腿无力地耷拉着,仿佛两条挂在身上的藤蔓。
陶大娘把女孩上身的粗布短衣往下拉了拉,随即拉开门出去了,“渴不渴,娘给你倒水喝。”
女孩撑起两只细瘦的胳膊,奋力往左侧挪了一点,好让整个身体放在小木桩的正中央。
不一会,陶大娘端着一瓢水回来了。
小鱼儿接过水来,轻轻啜了一口,又伸手指了指房顶。
陶大娘犹豫起来,把小鱼儿伸出的那根手指缩了回去,轻声道:“咱不和陌生人说话。”
小鱼儿摇摇头,反手握住了陶大娘粗粝的手掌,仰头朝着房顶道:“喂,你要喝水吗?”
没有回声。
陶大娘拿走了水瓢,又把衣服一件件从木盆里拿出来,抖三抖,搭在两棵树之间的长绳上。皂角的清香混合着梨子的甜气幽幽浮动,小鱼儿慢慢伸出了手,摸到了身侧的石桌,又摸到了石桌上散发着香气的梨子。
梨子大过了她的手。差一点,就差一点了,她奋力向前探去,将整个身体的力量压在了手上。
嘭!
石桌突然倒下,她也猝不及防向前倒去——
“鱼儿!”陶大娘被声音惊动,猛然回头。
一道清风小鱼儿的双臂之下穿过,眨眼功夫,她又稳稳地坐在了木桩上。
倒下的石桌及其下的石块都恢复了原样。
小鱼儿慌慌张张地伸出手——
摸到了那个梨子,和另外一只手。
对方把梨子交到了她手中。
陶大娘惊在了原地。
小鱼儿也抬头,用一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虚空:“你是神仙吗?”
对方——常泽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他的脚步没有落在地上,小鱼儿却忽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忙道:“等一等!”
陶大娘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已经搬来了一个木头做的凉椅,“神仙请坐。”
小鱼儿把手中的梨子递了出来:“你不喝水,吃个梨子吧,娘种的,很甜。”
常泽默默站了半晌。
陶大娘转身继续晾衣服,晾完了,又朝着屋内走去。
那只拿着梨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常泽终于伸手接过了那个不及拳头大的青梨,放在口中尝了尝,清甜中带着一丝微微的涩。
小鱼儿满怀期待:“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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