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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轻快,一路上的风都在推着他向前。
一连跑到若木神树之下,他只觉得前所未有地畅快。
他扶住树干,拍着胸脯喘了两口气,这才抬头看向高不见顶的神木,深吸一口气,大喊:“师父!”
喊声回荡在云雾和密叶之间。
“屏息,控制你的意念,去你想去的地方。”
师父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比平日里更低沉,仿佛带着一股天然的蛊惑,叫人心随声动,天然地想要找到声音的源头。
常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感受什么来着?
他一下子便想不起来了。
要去哪?
去师父所在的地方,大约,还是那一晚的树枝上。
嗖!
身体骤然腾空,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稳稳地落在了那一夜他曾爬上来的树枝上。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倚在树枝上的师父。流云在他的身边浮动,树叶哗哗作响。
宛如一幅仙气缥缈的美人图。
常泽眼神一亮,下一瞬已经落在了树梢:“师父!”
折丹眼中浮现出笑意,一抬手,藤蔓向着常泽探了过来,而他还靠在树枝上,连衣角都没有惊动。
藤蔓自下缠住了常泽的脚踝,将他向旁边猛然一拉。
常泽晃了晃,身体却没有往下掉,更多的云絮汇集在他脚边,仿佛欢呼雀跃着他的变化。
“咦?”常泽有些惊讶,他明明没有控制,却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与树与云融合在了一起,白云和树枝也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延展着他的感官,让他可以放心地将自己的身体交托出去。
藤蔓松开了他的脚腕,让他继续向前走去:“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折丹招了招手。
常泽乖巧地在他旁边坐下。
放眼望去,远处群山相连,浮云如缕,澄明的晴空如无边的华盖,将地上万物笼罩在内。这与上次夜晚的星河涌动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只觉得心旷神怡,感慨丛生,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折丹伸手摸上他的脸颊,又捏了捏,笑道:“好不好看?”
常泽有些羞赧地闪躲,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亲昵地捏脸,心又开始怦怦跳起来,结结巴巴道:“好、好看。”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师父最好看。”
这样说总该没错了吧?
折丹轻笑起来,手放到他的头上拍了拍:“你见过多少人,就觉得我好看?”
常泽急道:“师父比所有人都好看。”
他的眼神中光彩闪动,带着急切,没有思考便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折丹大笑起来。
常泽有些局促,想到了初见时,师父说他真脏啊。不过他刚刚在湖边照了照,觉得自己很干净,鼓起勇气问道:“师父,我现在还脏吗?”
“嗯?谁说你脏了?”折丹收起了上扬的嘴角,追问道。
常泽格外委屈:“师父你说的啊?”
……折丹脸上空白了一瞬,忽然想起来初见时自己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当初的常泽一身破破烂烂,满是各种污迹,让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感慨,而此刻面前的少年眉舒目展,容光焕发,哪还有当初的影子。
但毕竟话是自己说的,也不好矢口否认。他伸手点了点傻徒弟的眉心:“阿泽现在很好看。”
常泽心满意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高兴。
折丹抓起他的右手,摸向他的脉搏,问道:“可有感觉身体不适?”
常泽这才想起来自己要问的事,摇头道:“没有任何不适,反而觉得自己浑身轻快,师父,我感觉我可以像小青一样飞起来了。”
折丹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常泽迟疑了片刻,忐忑道:“师父,你是不是也治好了我的眼睛。”
他虽然迟疑,语气却不带疑问。
折丹又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睛。
常泽下意识闭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疼吗?”折丹问道。
常泽忽然觉得师父和从前不一样了,说话之中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情绪,仿佛一下子由云端到了地面,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面前。
缥缈虚幻的感觉消失了。
是师父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
常泽心虚道:“不疼。”
折丹一挥手,一道劲风弹了弹他的额头,“说实话。”
常泽吃了教训,老老实实道:“以前疼,现在不疼了。多谢师父。”
“那便好。”折丹幽幽道:“现在还能看见什么吗?”
常泽摇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现在可以看到师父。”
折丹又敲了敲他的头。
常泽笑起来,眼神中的笑意宛如碎金浮动:“师父妙手回春。”
“现在还想做神仙吗?”折丹扬眉问道。
曾经的常泽想逃离双眼带来的阴霾和痛苦,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然而转眼之间,他已经成为了呼风唤雨的神,忽然又有了新的渴望。
“师父救了我,我也想和师父一样。”
折丹轻轻叹息,眼中没有欣慰,反而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担忧。他把昡曜曾说过的话简略地复述了一遍,只把自己剖心取血的部分隐去了。最后,他严肃道:“我只能暂时封住你的眼睛,至于它什么时候再次苏醒,尚且不能保证。”
常泽听完全程,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点头道:“多谢师父相救。”
“阿泽,我救你,不是希望你被束缚,而是希望你能安稳地过完一生。”折丹看向他的眼睛,发现常泽的眼睛清澈而透亮,不见一丝阴霾。
常泽笃定道,“如果没有师父,我或许早已死在猛兽口中。”他笑了笑,“更何况,如果我是一个凡人,恐怕早已被这双眼睛折磨疯了。”
他已经受够了躲躲藏藏的生活,不愿继续在野兽口中求生,不愿把小命悬在心口辗转漂泊。师父把他从野兽口中救下,又把他从镜湖之中捞起,给了他两次生命,让他有足够的勇气去试着改变。
折丹惊觉他的变化,而转念一想,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他都尽力护着他。
除此以外,悉归天然。
至此,执念已清。
浮云骤然散去,天际一片清明。
此刻的常泽已经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他知道师父的心境又有了变化,至于这变化是好是坏,便要在未来才能看见。
这样想着,他忽然觉得身边的气流也隐隐有所变化。
折丹风采不改,笑意依旧:“既然如此,你便去练吧。”
藤蔓一扇,猛烈的压力自头顶传来,常泽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折丹的衣袖,他飞速地地向下摔去。
嗤——
那半截衣袖已经被他拽了下来,随着他一同向下砸去。
“接下来的日子,你便在洞里感受地脉变化。”
折丹的声音悠悠传来。
常泽转了几个圈,停在半空,把半截衣袖叠起来收好,转身便朝着树洞掠去。
他的速度尚且不能控制好,猛扑进了正在酣睡的小青身上。
小青长吟一声,愤怒地看过来。
常泽示之以歉意的笑容:“小青,吵醒你了。”
小青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千里之外的海面上掀起了一阵狂澜。
自然的伟力相因相成,大略如此。
常泽心念一动,原地盘坐下来,任由思绪随着青鸟的带来的踪迹起起伏伏。
鸟与人与山与树,呼吸同频。
树梢上,青鸟啾啾地控诉着。
折丹一笑,摸了摸青鸟的头,道:“去东山吧,小金很想你。”
青鸟往他身上拱了拱,留下了两根羽毛,这才振翅往东飞去。
他垂眸看着自己只剩半截的袖子。众神皆秉承天道意志化形而生,天生便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常泽却不一样。他是神的后裔,却并非神体,也尚未承担起任何职责,这会与那双奇特的眼睛有关吗?
他一挥手,衣袖已经恢复如初。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壶酒,仰头喝了一口,向后一躺,阖眸而醉。
酒壶从他手中脱落,穿过层层浮云,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树下的草丛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感觉写起来很顺畅耶~
第15章 大雪
虚空之上,厚厚的黑云遮天蔽日,翻涌了无数个来回。
折丹双手合掌,衣袍翻飞,密密麻麻的藤蔓从他背后伸出,向着漫天黑云狂扑而去!
云层降下一道闪电。
轰!
藤蔓宛如落叶般纷纷落下,消弭于无形。雪白的雷光附着藤蔓一路向下,炸出了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火花。
黑云威势愈盛,他的脸色越来越冷。
云层传来了隆隆的轰鸣声,一声嘹亮的长鸣乍然响起,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羽如天水的青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载起了那道人影,再度冲入云层,长啸于云端。
鸟翼翻飞,猎猎狂风刮过他优美的眉目,带不走眉间的冷意。折丹面沉如水,长发飞扬。
他伸出右手,无数根藤蔓迅速缠绕,绿意凝固,最终化为了一柄尖而利的长剑。
他挽起长剑,“噗——”一口金色的血喷在剑身上,剑身嗡嗡震动,迸射出耀眼的金光。
零星的几滴血落在鸟背和鸟头上,青鸟凄厉地长叫一声。
剑气震荡开去,将咆哮不开的黑云震开了一道豁口。
数道金光贯通天地,生生搅散了黑云。
折丹阖眸,重重地倒在了小青的背上。
小青慌不择路,在空中团团转打着圈,盘桓良久才向东山飞去。
天地间白雪纷纷,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草木不堪重负,弯下了腰。
雪花从东山界外擦过,落不进焦土之中。
昡曜和金乌在光和火中诞生,天然不喜欢雨雪,是以东山常年烈日。
金乌卧在黑灰之上,悠然地歪着头睡着,黑灰让赤金的鸟羽也有些暗淡,昡曜静静地靠在金乌身边闭目养神。
轰!
小青一个猛子扎了进来,双爪勾住了金乌的羽毛,金乌猛然振翅,用尘土黑灰洋洋洒洒下了一场别样的雪。
昡曜徒劳地抓了抓金乌落下的几根鸟毛,疲惫道:“回来。”
小青这位不速之客啾啾地叫了两声,示意自己背上还有个人。
它歪了歪身子,让昏迷不醒的折丹从自己背上滚了下来。
昡曜吓了一跳:“小青!你主人是不是死了,别死我这!”
“死了”的折丹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醒了过来,右手在地上撑了一把,顺势坐起,好歹不至于满面黑灰,只是黑灰依旧沾上了他的袍角。
折丹抬起手,声音有气无力:“扶我一把。”
昡曜伸手把他拉了起来,“你没了半颗心,又还能撑多久?”
折丹脸上毫无血色,伸手在虚空中一握,一根青绿的树苗从地上长了出来,在满山黑灰中显得格格不入。火克木,东山之上的草木比其他地方生长得更慢。
他答非所问:“这是若木的树枝,待它长起来,东山就好了。”
昡曜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把若木挪到东山来,自己怎么办?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撑多久?”
折丹笑道:“若木生在衡天山,我挪不了,这只是一段树枝罢了,也算是聊表我对你的歉意。不是你说了吗?我还能活很久。”
“别以为这样就能弥补我,”昡曜瞅着他的脸色,一双眼睛转化为金瞳,紧盯着看了半晌,摇头道:“我现在已经看不清了。在诸神之中,我本就看不透你,却也知道那小孩是你的一道变数,你们互为因果,生死都在彼此的一念之间。”
昡曜沉默了片刻,坦率道:“如今看来,是死的征兆。”
折丹毫不在意地笑着:“生又如何,死又如何,身为神灵,方知世间万物终将归于寂灭。”
言是无心,昡曜却认真地思索起来:“我和你不同,我有所思,有所念,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看了看没心没肺的折丹,嫌弃道:“你这个冷漠无情的人,你是不会明白的。”
折丹收了笑意。他在这世上活了太久,从前觉得有趣,后来觉得孤单,到现在,几乎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的责任了。
折丹轻轻问道:“如果你有机会放弃神的力量,做一个朝朝暮暮的凡人,过平平无奇的一生,你是否愿意?”
昡曜终于露出来了一个真心的笑容:“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折丹心中震动,仿佛有一道关隘悄然碎裂。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他有什么是求之不得的吗?
他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凡人的生离死别早已看腻,却终究无法体会到他们那种痛彻心扉,他一直以为众神都和自己一样。
昡曜奇异道:“退一万步来说,你不会放不下小青吗?”
折丹看了看乖顺的小青,将那一丝丝的触动抛之脑后,漠然道:“死无遗忧,是大圆满。”
昡曜顿觉得眼前此人油盐不进朽木难雕,不可置信道:“那你的小徒弟呢?既然不在意,为何用半颗心一身血救他?”
折丹:“如你所说,他是天地之间的变数。”
昡曜痛心疾首:“你你你……你真是心如死灰!”
心如死灰吗?他并不想知道自己是否心如死灰,只知道昡曜要在死灰中生活很久。
折丹拍了拍小青的头,“休息好了吗?”
小青温顺地点点头。
折丹双指一捏,小青立刻缩小,蹲在了他的肩头。他朝着昡曜告别:“多谢提醒,现在我要回去看看那道变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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