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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顶木板上,仿佛有一处格外光滑透亮。
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一探究竟。
常泽弹指一挥,木板应声而落,露出一个黑越越的大洞。
他飞身而上。
木板之后,是一座狭小的阁楼,没有窗户,也没有点烛,是以看起来一片漆黑。
不过这对他来说并无多大影响。
阁楼太过逼仄,他不得不弯下了腰。
阁楼角落里摆放着一座小小的神龛,下有两根细长的线香即将燃尽,而供台之上空无一物。
恍若无声的嘲讽。
常泽直直皱眉。
是谁已经先一步来过,他又取走了什么?
一道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在背后响起。
常泽一拂衣,一道白光斩向后方。
“咚!”
“阿泽!”
一道身影扑通一声砸穿了阁楼,掉到了第三层。
与此同时,折丹飞身掠了上来,抓起了他的手。二人鼻息相闻。
常泽向侧方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祭坛:“有人先一步带走了东西。”
折丹退后一步放下了他的手,扫了一眼祭坛,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哎哟,摔死我了。”
痛苦的呻吟声从下面传来。
常泽这才想起来,方才他还甩了个人下去,但两人似乎都不自觉地忽视了这个人,只顾看着神龛。
如果这个人没有呻吟,他几乎已经想不起来。
常泽忽然觉得有些诡异,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折丹。
折丹递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好了,看来他没有感觉。
第三层的地板上,一个身着灰衣的女孩强撑着身体,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她满身尘埃,已不知道在这阁楼中藏了多久,连鬓发都染上了一层灰色,再往上,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叫人过目即忘。除此之外,她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女孩痛得龇牙咧嘴:“我的肋骨摔断了,你们不能跑……”
奇异的是,当她开口的时刻,整个人忽然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一幅画在人的面前上演出了下一幕。
常泽道:“难道你还能管住我?你自己都快不能动弹了。”
女孩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连连发出痛苦的嘶气声,“我认识你,你快救我。”
这世上竟还有认得他的人。
常泽蹲了下来,只见女孩脸上毫无一点泪花,他的手放在了女孩脆弱的脖颈上,缓缓道:“你是谁?”
折丹眉头一紧,正欲出手,常泽忽然塞了一颗乌漆嘛黑的丹药到女孩嘴里。
是从巫延真处搜刮来的。
“咳咳咳——”毫无准备的女孩真的呛出了泪花。
折丹微微放松,收回了手。
常泽阴恻恻威胁道:“你要是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让你求死不能。”
“咦,仙药真是神奇,我觉得好多了。”女孩毫不理会他的威胁,笑嘻嘻地站了起来,变脸过程让人叹为观止:“我见过你,我想和你说话,但你一直不理我。”
常泽翻腾了一遍脑海中的回忆,毫无印象。然而他的记忆太多也太零碎,女孩又长着一张普通的脸,让人想记住都难。
更何况,有很多事情他并不想让着折丹知晓。他不确定女孩在何时见过他,也不希望她在此时此刻说出点什么。
“我叫迟雾言。”女孩报上了名字,眨着眼睛道:“我等你们很久了。你们在找什么东西?”
常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为何在此?”
“当然查阅典籍啊!还能干什么?”迟雾言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们,“我在这里很多年了,但他们总是不记得我。”
“你是丰沮玉门的弟子?”折丹道。
“嗯……可以算是的。准确来说,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座山始终走不出去。”
是封山结界导致的。
常泽有些讶异:“你在这多久了?”
迟雾言歪着头思考:“已经很久了,我不知道。”她用手指了指上方的阁楼,“上面看不见天光,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折丹:“你无法出来?”
迟雾言连连摇头:“那座神龛封住了我,如果没有你们上来,我是出不来的。”
二人对视,均意识到了其中古怪。
常泽:“那神龛供奉的是谁?”
迟雾言有些委屈,双手抓着头发:“我也不知道啊,那里一直是空的。”
折丹想起来了那几乎燃尽的线香:“香是你点的?”
迟雾言急忙否认:“我没有啊,那一炷香我来的时候便有了。”
常泽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你是说,那一炷香已经燃了很多年?”
迟雾言连连点头,脸上一片热切:“你们带我走吧,我实在是不想继续被关在这个地方了。”
常泽冷漠无情:“我们为何要带你走?”
“我知道很多东西!我读过很多书!”迟雾言站起来,兴奋而又期待地望着他们。
这正中常泽下怀。这是他们最需要的。
然而一切都来得太过巧合。
折丹仿佛读懂了他的顾虑,直接问向迟雾言:“你知道归墟吗?”
迟雾言点了点头。
两人俱是一惊。
第12章 丰沮玉门(四)
“在上古众神时代,神秉承天地意志而生,无求无欲,心无挂碍,故天地之间只有清气;后来众神相继陨落,天道没落,人道未成,战争、仇恨、杀戮遍布九洲,人已经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甚至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于是他们创造了一尊新神,和一座新的、可以让人死后生活的地方,这就是归墟。”
是了,诸神时代,根本没有魂灵之说,万物身死道消,世界依旧一片清明。然而他的魂体又确确实实在九洲漂泊了万年,这又该如何解释?常泽没有宣之于口,而是追问道:“死后之生,还能叫生吗?”
迟雾言点头:“不错,归墟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既有死,又有生,归根结底还是一片寂灭。”
折丹心念一动:“也就是,归墟诞生于人心渴求?”
迟雾言一笑,狡黠又浮现在她脸上:“人心可比你想的强大多了。”
通天彻地、呼风唤雨的上古诸神,又怎会把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放在眼里呢。
“你读过很多书?”常泽回想起了她方才说出的话,“你可知道丰沮玉门的来历?”
迟雾言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哎呀,我确实读过很多书,但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书上没有记载的东西,我可是不知道的。”
常泽靠近弯下腰:“你什么都不知道,要你有何用?”
迟雾言委屈道:“所以我正在努力看书啊!”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只光秃秃的毛笔:“天地间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我想把它们一一记录下来。”
她的神态天真而稚嫩,眼神中却有着一抹别样的超然。
折丹上下打量着她。
迟雾言从地面爬起来,揉了揉后背,顺着楼梯一步步向下,很快跨出了藏书阁的大门,“饿死我了,我想吃好多好多东西。”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一同远去。
折丹的目光却凝在了阁楼上,久久未动。
只见房顶一片光滑,神龛、阁楼连带着漆黑的洞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那里从来都没有藏过任何事物。
常泽从地上站起来,展示了手指上的尘埃:“这倒是奇怪。”
他的指尖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当迟雾言跨出藏书楼的片刻,丰沮玉门所有人的脑海中便有了一个天真可爱、手不释卷的小师妹。
“小师妹快来,看看师兄新炼的药如何!”
“小师妹,这边!我这有你没看过的新书!”
迟雾言飞奔而去,笑嘻嘻地摊开一看,顿时大失所望:“师兄,这一卷你从前就给我看过了,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啊……我忘记了。”该弟子讪笑着挠头。
迟雾言一挥手,拍在他肩膀上:“没事!师兄你记得我就好了!”
二人一同融入了来来去去的一帮弟子中。
有小弟子从旁经过,朝着常泽和折丹躬身行礼:“前辈。”
常泽瞬间意识到了不对,“青竹呢?”
他杀了青竹,其余人无不怀恨在心,无人相信是青竹率先动手。
小弟子面上一片茫然:“青竹是谁?”
他自顾自走远了。
常泽扒开衣襟,只见自己心口处一片光洁,连一丝伤疤也没有。
他猛然抬头,一把攥住了折丹的手,逼问道:“我是谁?”
折丹握住了他,眼中是同样的惊诧,开口的声调却稳定而有力:“阿泽,我记得。”
常泽猛然松了一口气。
果然,上到巫惠,下到不知名的小弟子,所有人的记忆仿佛被瞬间抹杀,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了青竹的痕迹。
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常泽的心,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着。如果轻轻松松便能抹杀一个人,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
树荫之下,常泽冒出来了一身心惊胆战的冷汗。
折丹轻轻拍着他瘦削的脊背。
越来越多的乌云笼罩在他们头顶。
“嘿!”
迟雾言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常泽抬手就想挥出一记白光。
折丹眼疾手快地挡住了他的动作,摇头示意他冷静下来。
迟雾言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毫无防备地凑上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洛河神书我没有见过,如果你们要离开这里去看看,带上我。”
折丹把常泽挡在身后,眼中杀机毕现:“你究竟是谁。”
迟雾言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无辜道:“你问他啊。”
她指了指常泽。
常泽:……
迟雾言递过来一卷竹简,发自肺腑道:“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折丹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竹简上有两团黑色墨迹,宛如鬼画符,根本分不清是什么。
迟雾言已经摇头晃脑地跑远了。
常泽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我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好像又有点不对。
“我不认识她……”
好像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折丹抬手挡住他的嘴:“不用解释。”
……
夜色如约而至。
常泽翻来覆去地盘算着,既想知道众神因何而死,又想知道如今的世界为什么处处都显得不对劲,还有迟雾言到底是什么人。难道还有高于神的存在吗?
他忽然想到了折丹曾提到的天道。
这么多年,天道从未垂青过他。
天道是什么意思?天道以何种形式表现?能改变群体记忆的强大力量,会是天道吗?如果是,她又为何会被锁在小小的阁楼里?
他把有限的记忆翻来覆去地倒腾了很多遍,依然没能发现迟雾言的面孔。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
他翻身而起,落在了小楼之外。
折丹也恰恰落在了他身边。
不远处有火光冲天而起,将深蓝的夜空烧得通红。
是哪里着火了?
待他们到了近前,才发现起火的正是药田。
金红色的火焰直冲云霄,蔓延席卷了整片药田,滚滚浓烟飞灰裹挟着苦涩的药香漫天飘荡。
年轻的弟子远远避开,在火焰的外围一盆一盆泼水。火势遇水不减,反而愈加旺盛,肆虐的火舌舔到了不及闪躲的人,惨叫声一道盖过一道。
“这是怎么回事?”
常泽一把抓住了一名灰头土脸的弟子。
“药田又燃起来了,可这次明明还没到时间啊!”小弟子慌里慌张地哭喊,飞快地往后退去,挣脱了常泽的手:“以前的火也没这么大啊。”
常泽正欲细问,忽然被拦腰抱着往身旁一卷——火舌撩起他鬓边的散发,留下了一阵焦香。
折丹将常泽放了下来,神色凝重道:“这不是凤凰火焰,这是天火。”
常泽这才想起来,那天在药田时,巫延真曾说丰沮玉门向凤凰族借了火种,用于焚烧草木灰。
凤凰火焰至烈至刚,是天下无上光明之火;然而天火却由天而降,平等地焚尽一切违逆天道的事物。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迟雾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双眼直勾勾盯着天际,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天火。”
折丹向上看去,火苗撩得天际之上的结界荡漾出了如水的波纹,几道影子正在上下翻飞,远远望去如星子般渺小不起眼。
迟雾言:“他们干嘛呢?”
常泽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眼中只有无尽的好奇,道:“不救火,不救人,反倒急着维护结界,有意思。”
折丹缓缓摇头,“天火是救不了的。”
“是啊,天火由天生,自然也由天灭。”迟雾言发出了疑问,“可是,这里有什么能引发天火的?”
没有人能回答她。
或许巫惠可以。
他们的选择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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