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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了一句话:“另外,东山可以改名叫死灰山了。”
小青的温顺让他觉得甚为满意,小徒弟的乖觉也同样如此。
粗略算来,常泽在洞内闭关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
……
洞中无日月,世事已经年。
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若木神树,苍翠的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鸟雀早已躲了起来。在漫天大雪之中,人和树都不过渺小如一道无痕的影子。
常泽端坐其中,眉梢微动,指尖犹有雪花拂过的凉意,耳边能听到山崖缝中雏鸟啾啾的叫声,更深处有积雪无声融化,涓涓细流追逐着向前。
而鼻尖依然萦绕着那熟悉的草木清香。
他缓缓睁开了眼。
一片雪白的花瓣从他袖中掉出。
常泽认出来了,这是他师父的那半截袖子。
这花是藤蔓的花,还是神树的花?
难怪闭关过程中他总闻到一股无名的幽香。
想来就是源于这花做的衣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外走去,漫天风雪铺天盖地。
雪顶之下,树梢之侧,那熟悉的人高高地卧着,见他出来,露出了熟悉的笑意,下一瞬便落在了他面前。
带着满身风雪。
常泽往前一步,二人鼻息相闻。
折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长高了。”
常泽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折丹蓦地一僵,手停在了半空中。
常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僵住了。
因为幽香完全被浓郁的血腥气盖住了。
常泽放开了人,直勾勾地看向了折丹,这才发现他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格外苍白,紧张道:“师父,你受伤了?”
折丹向后退了一步,否认道:“没有的事。”
他几乎想转身就走。
或许是因为受伤,又或者是因为把自己的血换给了常泽,此刻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嗜血的渴望,简直想把面前的小徒弟剥皮拆骨囫囵吃了。
神灵是没有口腹之欲的,更遑论他从草木之中生灵,更不是食肉的物种。
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折丹把前前后后的事盘算了个遍,最终将这莫名其妙的欲望归结于受伤和换血。
然而小徒弟溢于言表的急切又让他不能转身即走。
常泽拉住他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血迹。他忽然想起曾经从折丹身上感受到的莫名的疲惫,又想到了他曾说过神力必将还给自然,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师父,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折丹错愕,一时没有跟上他的想法:“什么?”
常泽斩钉截铁:“师父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都可以交给我,让我去做。”
原来他觉得这是别人的血?折丹失笑:“自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这猜测背后的杀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常泽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不要丢弃我。”
他的头垂了下来。
折丹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自己这是是干什么呢?这不是天生地养的纯洁无瑕的神灵,而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苦命的孩子。是的,只是一个孩子。想到此处,那种嗜血的渴望又涌了上来。他匆匆宽慰:“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我的确受了伤,要闭关一段时间,等我之后和你详说。”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想到那浓重的血腥气,常泽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担忧地看着折丹远去的背影。
他当然不是觉得别人的血,那血分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他只知道师父当初救了自己,至于究竟是如何救的,他总是避而不谈。他想到了,最初他爬树磨破了手指,师父就曾经用自己的血救了他……
原来如此。
一种突如其来的惶恐和震动占据了他的心:他竟然值得师父如此费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叫人血脉偾张的紧张和刺激。
他睁眼时仿佛已经能看清世间万物,这一刻,又觉得连自己的感受都是一团摸不着看不清的迷雾。
小青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常泽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常泽又闻到了一模一样的血气……
他比了比眼睛,问道:“小青,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又蹭了蹭他的脸颊。
第16章 承诺
这一场雪下了很久,直到雪停,常泽都没有再看见折丹。
师父的伤怎么样了?是谁伤了他?
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能够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他坐在折丹从前坐着的树梢上,看远山淡影,银装素裹,心中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直到一片鲜嫩欲滴的叶子幽幽地飘了下来。
常泽伸手握住了它。
绿叶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崖下深谷坠去。
常泽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高高的崖壁之下是一道纵横的深谷,夹在两山之间,藤蔓参差,绿影披拂,在大雪之后仍显露着勃勃的生机。
折丹笑盈盈地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朝他招手。
“师父。”常泽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快步走过去。
折丹摸了摸他的头,问道:“可有注意到这谷中什么异常?”
常泽默然,他压根没有把任何一丝注意力放在除面前这个人之外的地方。听到询问,他方才反应过来,师父是在检视他的修炼成果,便答道:“灵气充足,花草繁盛,是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
话一出口,他才想起来,衡天山本就是得天独厚的神眷之地,峡谷当然也不例外。
废话,神的栖息地,能不钟灵毓秀吗?
他觉得自己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折丹笑了笑,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却没有指正,而是牵起他的手一同向前走去,空空的蛩音在山谷之间回响。
谷中草木扶疏,为他们让出了一条路。
一路直行至幽深处,直到面前已是一面绝壁。折丹拨开了藤蔓,上有积雪簌簌掉落。只见崖壁上树根粗壮无比,盘曲虬结,宛如纠缠的巨龙,向下深抓,向上攀升,与山崖和泥土同色,不分彼此。
常泽讶异:“这……”
折丹微微一笑,握着他的手放在了树根上:“这是神树的根。”
常泽无比震撼。
是了,山顶土壤瘠薄,又怎能孕育出高不见顶的通天神树呢?
原来山即是树,树就是山。
也唯有一座山的体量,才能承载若木的擎天之姿。
常泽仰头望去,崖壁高不见顶,神树树枝荫蔽千里,在雪顶和云层中若隐若现。
忽如其来的一道暖流穿过他的手肘,通过他的掌心抵达了树根。
常泽转头望去,只见折丹握住他手的地方有绿光流转。
神树仿佛得到了供养,从沉睡之中苏醒,枝叶陡然舒展开来。
绿光向下抵达土壤,向着四周扩散开去,绿意瞬间笼罩了整座山谷。
呼吸之间,冰雪消融,大地回春。
所有的奇花异草竞相开放,百卉含英,山谷间霎时幽香四溢。
眼前的一幕正是神力最好的证明,既瑰丽又梦幻,宛如一场短暂的奇迹,常泽不禁喃喃道:“师父……”
折丹道:“这也是创世诸神的埋骨之地。”
常泽心中一冷,赞叹之心一缩,手心开始冒汗,他反手抓住了折丹。
折丹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怕,师父在。”
常泽生生遏制住了发自本能的恐惧。
在满谷为他而绽的繁花面前,噩梦无所遁形。
“创世诸神陨落,凡有躯体遗留,都归到此山谷之中,以神灵之躯反哺神树,才让神树有了如今的枝繁叶茂。阿泽,所有的死亡都将重返人间,别怕。”
常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丝噩梦被话语击得粉碎。
常泽转头看着他身侧的人。
从此以后,他所有的梦都只与此刻眼前这个人有关。
折丹被他的眼神盯住,只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松懈下来,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开了一道口子。他继续道:“我大约,比昡曜他们还要更老一点。”
常泽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懵懵地想:不老啊,我觉得刚好。
折丹:“所以,我有时会受伤,这都是正常的,你看见了,不要惊讶,也不要担心。”
他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向小徒弟撒了个谎。他太年轻了,连死亡都承受不了,更何谈死亡之外的事物呢。
是吗?这话听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然而在巨大的心跳声中,他好像已经丧失了一切理智,只靠着本能点头。
趁着常泽尚未反应过来,折丹又一伸手,一把霜白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把剑放到了常泽手中。
“这是你母亲的剑。”
常泽想起来,在那个逼仄山洞里睁眼的瞬间,和那个躺在血泊之中的女人。
他拿起剑,与之有关的记忆扑面而来……
一张神采飞扬的脸,一把利落无比的剑,一双发亮的眼睛在鲜血之中格外耀眼,胜过她收集的一切宝石。她曾说要带着剑走遍九洲,杀死天下所有的妖兽。
雪白的剑身映出了常泽的脸,如素净的玉胎,又如那落了满地的玉屑。
不知何时,他已经长大成人,终于懂得了她眼中的恨意。毕竟,连带他在内的一切,确实毁掉了她的一切。
然而在她生命的最后,那满是恨意的最后一眼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她恨那一切,却独独宽恕了他。
天边之月也会犯罪吗?
常泽垂下了眼眸。
折丹却强迫他抬起头来:“不是你的错。”
他眨眨眼睛,只觉得眼眶发酸,泪水在其中打转。
折丹微微弯腰,凝视着他的眼睛,郑重道:“我保证,所有的死亡都将重返人间。你相信我吗?”
当然。常泽在心里无声地答道。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落下,他伸手抱住了他的师父,把眼泪悉数擦在他的衣襟上。
良久,常泽才渐渐松开了手。
他眼眶通红,眼睛却被泪水洗得愈加分明,恍若一潭秋水,抬眼看人时微微羞涩,更深处却有某种光芒在熊熊燃烧,看得折丹心中发软。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伸手擦了擦常泽脸上挂着的泪滴,笑道:“再哭下去,衡天山就用不着下雨了。”
常泽用自己的袖子又狠狠擦了擦。
折丹眉眼弯弯,显然心情极好:“走,我们再去一个地方。”
常泽刚准备问出口,腰上已经多了一只手臂,两人随即向着山顶而去。
他们轻飘飘地落在了山巅树下。
折丹用手掌遮住了他的眼睛,“闭眼。”
常泽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万道长风从他们身边激流直下,他们逆着风向上。
眼前的手已经移开。
常泽睁开了眼。
明月在侧,漫天星辰从头顶划过。天幕低垂,以至于常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原以为衡天之巅已经足够高了,却没想到站在神树之顶时,根本看不见下方的山。
神树仿佛天然就生长在云层之间,无依无托。
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
折丹偏头问道:“抓到了吗?”
常泽摊开手掌:“抓到了。”
空空如也。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折丹悠悠道来:“若木是如今天下最古老的存在,一切生灵由此生发,又在此终结。人间称这里为通天之地。现在,天就在你手中。”
常泽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让它走罢,我不需要把天握在手中。”
折丹挑眉:“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到的吗?”
常泽摇头:“天意难测,我只想抓住此刻拥有的。”
他不敢与折丹对视,只怕泄露太多自己的想法,于是轻轻靠在了他肩上,阖上双眼。
聆朔风而心动,眄天籁而神惊。
有人托着他,想让他看到天地之间至大至高的美,他又怎能困在狭小的恐惧里裹足不前呢?
明镜高悬,凉风在侧。
跌宕起伏的情绪之后,是漫长的余韵。常泽享受并沉溺于余韵之中,伴着幽幽的花香沉进了梦乡。
折丹伸手把他的头往肩上推了推,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从前他总是一个人在神树的枝桠上坐着,偶然来到这树巅,却觉得高处不胜寒,领略不到其中风景。此刻却不一样了,他从草丛里随手救下了一个人,却给了他许多从未有过的感受。
想来,人还是比鸟更能明白他。
你这一生,有什么是求而不得的吗?
他的脑海中忽然又响起了这句话。
自己还能作出肯定的答案吗?这又意味着什么?
一层雾气浮现在他深绿的瞳孔之上。
既然求而不得,不妨让他更无所顾忌地向前走去。
折丹看了看已经熟睡的常泽,嗜血的欲望早已褪下,却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盘桓在他胸中,让他忍不住低头在常泽颈侧嗅了嗅。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一个闪身,出现在了树洞之中。
小青撩起眼皮看了看,又飞快地闭上了。
折丹把他放在了柔软的虎皮之中,看着虎皮上的毛拂过常泽的脸。
常泽在梦中蹙着眉头,自发地靠了过来。
折丹叹了一口气,将人揽入怀里,久违的困意涌上心头,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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