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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我在。”折丹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低头便朝着他湿漉漉的唇舌吻去。
唇舌纠缠的间隙,喘息声越来越重,呼吸几乎要被夺走,简单的唇齿相依变成了隔靴搔痒、不得尽兴的游戏。
常泽近乎本能地张开双臂,拥抱着比自己更灼热的存在,呜咽不慎从他的嘴角溢出。
屋内空气变得粘稠,还有一缕清新的草木香,都尽数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情欲中。
本不宽敞的木床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
不知何时而起的风雪叩击门扉,又尽数被挡在门外。
常泽鬓发湿润,面上浮现出了一层水光,意识却仿佛还在某个半空之中飘荡。
他忽然听到了屋外传来的阵阵劈柴声。
他的意识仿佛终于落到了实处。
这么晚了,巫延真还在劈柴?还需要亲自动手?
他猛然一惊,几乎要坐了起来。
折丹吻着他的唇角,“怎么了?”
常泽攥住了他的手,“有没有听见劈柴的声音?”
笃——笃——
声音清晰入耳,折丹脸色微变。
他起身给常泽披上了外衣,无声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冰天雪地中坐着一个中年大汉,上身赤裸,一斧头下去,木柴一分两半,动作干脆利落。
同时,另一个人在院边的水潭里背对他们蹲着。
片刻后,背对他们的人起身向院中走来,手上拿着处理干净的野味。
两人长相和打扮都十分相似,几乎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无论是他们的长相还是打扮,对常泽与折丹来说都很陌生。
院子边何时住有个一方水潭?
院中的马车和巫延真又去哪了?
砍柴的人停下了动作,说了一句什么,两人便一同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隔壁房间之内还有迟雾言。
常泽猛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隔壁的木门并未掩上,屋内光景向他们敞开,一眼便能望得清清楚楚。
屋内灶台、木柴、案板一应俱全,上方悬挂着一块块熏物,下方两人一人生火,一人切肉。
迟雾言人呢?
常泽难以置信,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折丹抓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大约是幻境。”
常泽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屋内两人却毫无反应,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
只是,谁这样闲空在深山里设阵。
常泽的睡意跑得一干二净,索性在屋檐下看了起来。
缭绕的烟雾带着扑鼻的香气一同涌了出来,两人各捧了一大碗,坐在门槛上吃了起来。
常泽挥了挥手,手掌从他的碗上穿过,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果然看不见么。
两人飞快地吃着,偶尔说上两句话。
“今儿个雪大,那些个牲口没得吃,正等着我们抓呢。”
“还是小心点,恐怕有什么大东西。”
“怕什么,山神大人在上,保佑您的子民吧!”
手在胸口一点,又合掌祈祷了两句。
他们飞快吃完,又穿过常泽二人,来到他们所住的房间里,取走了墙角的绳网、尖叉以及一帮子零零碎碎的东西。
此时常泽才认真看了屋内陈设,另两个角落里摆放着干草和陶罐,两个木箱放得整齐,上方还有蘑菇和干果。
墙面上挂着几张看不清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两人各自背上一把大砍刀,向着背后的山林中走去。
常泽跟着他们往外走了数十步,前方人影已经杳无踪迹。
常泽轻声道:“山中猎户。”
折丹:“我们看见的大约是他们从前的生活。”
天光熹微,他们转身往回走。
“你们怎么在这?”巫延真从车厢内探出头,声音中带着浓的的倦意
第50章 人道【已修改】
方才空空的院落中再次出现了人和马车。
常泽猛然推开了门。
狐裘皮毛在榻上拱起如同一只龟缩着过冬的小兽,迟雾言正无知无觉地躺在其中,呼吸悠长。
灶台、烟雾、熏肉和干货消失得干干净净,两个猎户连带着他们的生活痕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木屋又变成了雪山之中人迹罕至的绝地。
巫延真追了上来,“发生了什么?”
折丹把方才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讲了一遍,巫延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当即建议尽快离开这里。
“除了阵法,世上还会有什么幻境吗?”常泽问道。
“法理万千,不知其全貌,不敢说没有。”折丹垂眸,手指从门框上扫过,感受着没有经过抛光和抹油的粗粝的树纹,“不过,我并未见过其他幻境。”
连当今世界上活得最久的神灵都没有见过,那么这种不知名幻境存在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
除了冯夷以及河洛神族诸人,他们一时之间几乎想不到其他可能。
然而冯夷的死亡和她的出现一样突兀又仓促,他们甚至不知道她做过一些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她来到这不知名的深山里设阵做什么?或者说,她在大凤凰寺做过些什么?
巨大沉重的阴影与阴霾不散的天色搅在一起,把清晨与黄昏混为一谈。
巫延真道:“这个地方有异常,但我们住了这么久,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我们需要尽快离开。”
常泽收紧了手,手指因过分用力而刺入了掌心,他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痛楚,“让我想想吧。”
常泽两步跨入了木门,手一挥,顿时把人都被关在了外面。
巫延真差点被门板迎头痛击,摸了摸鼻子说:“常泽前辈怎么了?”
折丹摇了摇头:“无妨。待山下的雪化了,我们便启程吧。”
巫延真:“需不需要我去看看常泽前辈?”
折丹笑了笑,“不必,我去就好。”
折丹挥手示意巫延真离开,用一根手指毫不费力地推开了门。
今天天色并不明朗,屋内一片昏暗。常泽整个埋在狐裘之中,只露出了一个乌黑的后脑勺,仿若寒冬中去栖息在巢穴里不愿抬头的鸟雀。
他和青鸟一起长大,也耳濡目染了一些鸟的习性。
折丹无声地在在他身边坐下,心中几乎软成了一滩水,不禁伸手在他的头上摸了摸。
发丝光泽顺滑,触之微凉,手感很好。
常泽翻了个身,露出了半个侧脸,闷闷的声音透过层层叠叠的皮毛传出来:“不能留在这里吗?”
“你想留在这里?”折丹摸着他的脸,很久才感受到热度。
常泽半晌没有吭声,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当然想,这样平静的日子很难得,很幸福。有很多次,我甚至想,不要去探究发生了什么,不要在乎他们的死活。该发生的已经发生,而明天如何到来,早已被决定。”
折丹双眼微弯,眼波几乎化作了一池春水,他轻笑道:“你已经参透了天意了。”
“是吗?但我依然看不透。”常泽避开了他的玩笑,翻身坐起,抓住了折丹手,无比正经地问道:“我不知道我为何而生,又因何而死,不知道这万年时光乃至此刻的偷生是不是只是别人掌中的一场幻梦,我如果不明白,将永世不安。”
折丹敛了笑意,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能预见未来的人看不见自己的人生,阿泽,我宁愿你活得糊涂一些,不必为三餐之外的事情烦恼。”
常泽忽而一笑,“师父,没有遇到你之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只是一个流亡的孤儿,连幻想都是这样单薄。”
折丹一怔,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一切早已不一样了。我不想只是跟在你身后,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照顾,实则是拖累你的累赘。我不想看到你什么都为我考虑好,更不想看到你为我失去一切,担负累累骂名。”
折丹:“那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常泽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愿看到你选择做什么或不做什,都没有我的参与,你的结果都与我无关,我不想。我希望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希望能站在你身边,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你不想做什么,我可以替你拒绝。”
他生来就不可能只做一个为三餐四季而操心的普通人。
折丹心中一疼,声音软了下来,“你本来就可以。”
“师父,我在云渚失去意识时,你在想什么?”
云渚……失而复得的小徒弟再一次在他怀中失去了意识,脖颈无力后仰,鼻息微不可闻。他当时在想什么呢?
折丹顿了半晌,道:“想办法救你。”
“什么办法?告诉我实话,你答应过不再隐瞒我。”常泽更进一步,想要逼出他的真心话。
折丹看着他逼近的脸,强烈的后怕再度涌上心头。他答应过再也没有任何隐瞒,于是他说:“在想,如果你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我想到了冯夷的阵法,既然她能让冰夷复生,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常泽猛然抱住了他:“那要很多条无辜的人命。”
折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轻得仿佛在开玩笑:“从前我在乎,现在,我不在乎了。”
他已经为天道为众生死过一次了,脱开了神的身份,他才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只有眼前的人。
常泽收紧了手臂,“可是我在乎。掌草木生死的衡天神君,不该如此。”
不该失去神体,不该沦入魔道。
折丹别过了他的头,与他额头相抵,“阿泽,现在,我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告诫你:上古无所谓神魔,只有力量,不要堕入迷障。”
常泽被迫松开了手,“天道无所谓神魔,可是人道有。”
泪滴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他几乎哽咽道:“天道之后,是人道。”
折丹认真地看着他,仿佛要把常泽这一刻的神情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心中疑云霎那间烟消云散,嘴角带上了一抹轻快的笑意,拭去了常泽眼角的泪滴,“原来人道落在了你的身上。”
“是。”常泽干脆地认下了。
在长久的昏睡中,在这些时日的无所事事中,无数的记忆和声音纷至沓来,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梦。
“万年之前,我的意识散落在了九洲凡人聚集地,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我要做什么,就像一缕风一样,把凡人的一生看一遍又一遍。”常泽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我看得越多,越觉得他们于我遥不可及。这一次,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又被冰夷一点,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找到了我的位置,才明白了你的立场。”
折丹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他忽然品出几分久违的轻松来,“从前我同你说过,众神都有自己的职事,唯有你不一样,为此我担心了很久。如今终于可以放下心了。阿泽,你至情至性,历尽磨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道路,我为你高兴。”
“不,我是被选择的,从我一出生就已经注定了。”常泽摇了摇头,“冰夷仿佛早已知道了,用残存的力量提前护住了我,更何况,就算没有她,冯夷也杀不死我,万年前万年后都一样。”
“如果天道毁了,你也会死。师父,我晚生于你,却不愿晚死于你。”
折丹的动作一窒,无言地抱紧了人,“不会的,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但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其中的含义。
天道选择了折丹作为承载者,而天道注定消亡,折丹也将为之殉葬;人道选择了常泽,常泽将孤独地活在世间,直到人道的尽头。
顺天而生,应天而死,同样朝生暮死,神灵的一生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甚至连死亡都无法自己决定。
常泽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深吸了一口气道:“师父,你在东山脚下捡走了我,就不要抛弃我。”
平静的表象被撕碎,绝望之下的脆弱暴露无遗。
大雪给了他们在深山中停滞的理由,然而雪化了,梦醒了,世界依然在向前。
他们依偎着、拥抱着,像两个在噩梦中惊醒的人。
过了很久,折丹松开了手,手指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目,“阿泽,我们都忘记了一件事。天道和人道早该在万年之前便完成交替,我早该死了。”
常泽如梦初醒,“意思是有人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对。”折丹若有所思道:“别人能,我们也能。一切还未可知。”
常泽喃喃道:“真有这样的人吗?这个人是……巫咸?”
折丹凝视着他,“我没有动手杀他,只是因为,我抵达广莫之野时,他的尸体正躺在地上。阿泽,你曾与巫咸交手吗?”
奇怪的是,当常泽刻意地去思索这一段记忆时,赫然发现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还伴随着微弱的阵痛。
他揉着太阳穴,心中翻江倒海,艰难地说道:“我完全不记得了。我根本不记得在广莫之野发生了什么。”
折丹移开了他的手指,替他按着穴位,低声道:“我不该让你想起这些。”
常泽只说:“早晚是要弄清楚的。”
作者有话说:
9月26日晚0点已修改啦!白天继续更!
第51章 桐林
山上的雪化得很快,在常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巫延真就已经匆匆地送来了话。
当时那是又一个清晨,他从冒着热气的被窝之中伸出手,与冷冽的空气一碰,又很快被捉着手放了回去。
他浑身暖意蒸腾,仿佛被源源不断的热泉泉眼包围,周身都是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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