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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结一点一点被捋顺。
常泽抓住了他的手,“天道会一直长存吗?如果没有了天道,你会如何?”
“阿泽,”折丹反客为主,与他十指相扣,“没有什么是可以长存的。”
作者有话说:
朔风杀景,急暮凋年。莎鸡振野,箕风动天。沉沉苦雾,皎皎悲泉。冰塞长河,雪满群山。
改写自鲍照《舞鹤赋》
第47章 交心
“世事无常,我只求此生,不求永久。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用百代轮回换相守一生。”常泽的声音很轻,话语却很坚定。
折丹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和眉毛,“好,我答应你。”
再也不会瞒着你把你送入轮回。
再也不会想要抛下了你一个人。
从前他不懂,只想着让常泽好好活着,浑然不知一味的隐瞒只能将对方越推越远。
此刻的常泽敛去了一切尖锐的锋芒,静静地靠在他的怀中,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他们在衡天山巅相依相守时的样子。
前所未有的靠近一点点撬开了他的心扉。
“师父,你什么时候把混沌之力放到我身上的?”正当折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常泽开口问道。
“镜湖那一晚。”折丹毫无保留地坦白。
那一夜他怨气缠身,意识混沌而朦胧,似梦似醒,颠倒不分,只有仅存的一丝理智压制体内沸腾的灵力和破坏的欲望。这样的感觉在他接过混沌之力后不久就已经隐隐显出了趋势。
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够压制,直到后来分出了半颗心,天地间的怨气没了束缚,忽然暴涨,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几乎被攫去了全部心神,一度陷入痴狂。
“我……等你很久了,很多事情我能想,却不能做,”折丹慢慢地说:“我不敢细想,更害怕听到你的答案。我畏惧着你的畏惧,总是忧心着未发生的事,直到那一夜。”
常泽的身体忽然僵直起来,血液飞快地涌向头颅,下意识紧张起来。
折丹停了片刻,补充道:“不是镜湖,是若木的树梢上。昡曜给的假酒根本不足以醉人。”
常泽的心跳忽然加快,几乎要从他的胸膛中跳出来。
“我其实很懦弱,自私地把选择权交给了你,放任自己的无为,只做被动的承受者。”折丹捞起了他的手,吻在了他的掌心。“阿泽,你比我更勇敢、更坚定。”
常泽浑身一麻,心神俱震。
他们之间有很多事难以说清,从前他如鲠在喉分外在意,乃至于咄咄逼人,只因觉得握不住、拿不准,总是在追求某种确定性,其实这种感觉在赤水镇之后就已经消失了。
他从未设想过能听到折丹的剖白。
仿佛他追求的只是那只珍珠蚌,蚌却张嘴吐出了珍珠。
“那时,我万分欣喜,我很想去找你,告诉你,我心似君心,愿此生钟情,不负相思。”
可惜世事无常风云变换,他漫长的人生刚尝到一点甜头,转身就见深渊巨斧,刀刃加身。
话语锥心,字字泣血。
停顿片刻,折丹才继续说道:“然而天地间怨气忽然暴涨,我再也压制不住,只能走险,主动终结天道、重造轮回。我想天地清明不受侵扰,也想与你长相厮守朝夕不离。如果二者不能兼得,我只愿你好好活着,忘了我。”
“天道在上,我把混沌之力放在你的身上,你入轮回便可重获新生,就当我取了个巧。”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说话也耗尽了他的力气。
晶莹的泪光从常泽的眼角滑落,“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折丹抬手抹去他的泪花,水迹洇在他的指腹纹路之间,在热气的蒸腾中久久不干。
折丹柔声道:“是师父错了,我让你等了很久。如今你可还愿意同我在一起吗?”
天地寂寂,落雪无声。
常泽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他抬手勾住了折丹的脖子,偏头吻了上去。
灼热又柔软的触感铺天盖地袭来,他们的呼吸、体温和心跳彻底地交织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牙齿不经意间磕在了一处,连带着细微的、近乎疼痛的冷意,让常泽的身体忽然一颤,随即又在热意之间软化,一切理智都烧成了无形的飞灰,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索取更多,也给予更多。
狐裘从他的肩上滑落,冷意再度袭来,常泽瑟缩了一下,下一瞬天旋地转,二人已经换了个方位,厚厚的狐裘盖在他身上,折丹埋头吻在了他的颈侧,啃噬着他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在痛痒酸麻的难耐的快意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被层层风浪掀开的镜湖,湖中倒映出一张冷漠的脸和凛冽的眼神,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戒备和疏远。风荡开的涟漪湮灭了脸上的稚色,忽而斗转星移,日月轮转,戒备的神色渐渐消融,倒影的眉目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平和,几乎有着与某人如出一辙的笑意。
水波淡去,目光成空,他无比纯粹地感受着此刻的亲昵,过去的种种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往事悄然退场。
他的心跳、触觉、嗅觉,所有的感官都落在实处。
这一场由他开始的亲吻,不知何时已经陷入折丹的掌握之中。
潮湿又灼热的吻落在他的下巴、嘴角、耳边,一路缱绻流连,最终落在了他光洁的额头上
两人都喘息着,如同刚从海底挣扎着浮出水面,周遭的一切都恍若浮光掠影。
常泽的感觉更甚,失去了神力的呵护,他的身体比从前更加敏感,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积蓄起了抬手的力量。
折丹把他连带着狐裘卷了起来,宛如一只密不透风的蚕蛹。
常泽脸色红得如同鲜红的石榴,玲珑剔透,煞是好看。
折丹看着,却忽然停止了动作。
常泽茫然地抬起头,一时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
折丹用拇指摸索着他的下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
“你早已认出了冯夷,故意把我留在洛城,对吗?”
常泽霎时呆住,脸庞又染上了新一轮的红,不同于方才的情动,这一次是由心虚产生。他飞快地缩成一团,几乎要把头埋入狐裘之中。
该死的,他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折丹卡住了他的下巴,叫他不得动弹,热意一瞬间也隔空逼来。
常泽一狠心:“……对。”
“为什么?”
“我可以解决掉她,并且不想让你知道以前的事。”常泽没了底气,下意识想要挣开。
“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
“很多,眼睛是怎么没的、人是怎么死的,都不想让你知道,这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与你无关。”说着说着,常泽忽然又觉得自己没错。
“与我无关?”折丹把这几个字放在舌尖碾了个来回。
常泽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愣在了原地。
“这是我的不对。”折丹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
“不是,我……”常泽想要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的意思是,当初和现在不一样……”
从前两个人都不够坦诚,总是心照不宣地略过了很多事,常泽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此时想起来,又恍惚觉得的确不对。
于是他说:“从前错了,以后不会了。”
折丹:“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常泽抬头,脸上明明白白满是疑惑。他一时想不明白。
“我错了,你可以罚我。”折丹又说。
常泽飞快道:“哪有徒弟罚师父的,过去的事不好,我们不提了。”
折丹却慢条斯理地算着账:“还有一件事,你不该挡在我面前,这也是我不对。”
常泽一时之间没搞懂他为何突然开始了自我检讨,宽慰道:“不是你的错。”
折丹掰开了他的手掌,放了一把见尖刀:“现在,你可以罚我。”
“这是干什么?”常泽捏着刀不知所措,猜不透他的用意。
折丹握住了他的手,刀尖朝内,向前刺去——
常泽猛然撤回自己的手,折丹却不肯放过他,握着他的手继续向前,施加的力道越来越大。
噗嗤。
一声轻响,刀尖已经轻松地刺进了折丹的心口,血丝飞快溢出,顺着刀柄滴落在狐裘上。
“你疯了吗?”常泽骤然松手,把刀扔到了榻下,两手拼命地帮他捂着伤口,血迹从他的指缝中流出。
折丹轻叹一声,压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常泽条件反射似的就要挣扎。
“阿泽。你感受到了吗?这是一颗血肉之心,会痛、会胀、会受伤,同凡人一样。”
常泽怔怔地听着。
“这颗心,是为你而生的,在广莫之野后,在归墟万年中,是你让它长了出来,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你痛,我也会痛,你难过,我也感同身受。”折丹吻过他脸上的泪水,尝到了其中的苦和咸。
“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
常泽后知后觉,手摸上了自己的心口,蓦然感觉其中也传来了阵阵钝痛。
“你睡着的九十天里,我无数次设想,如果你再也醒不过来会怎样……我知道你已经长大了,有力量自保,可是我依然很担心,提前预演了一千遍你的死亡,我终于明白你幼年漂泊的恐惧。”折丹的手轻轻擦过他的眼睑,“我理解你所有的选择,也可以承担你所有的痛苦。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折丹的声音很低,尾音柔和。
常泽的眼泪却越流越多,哑声道:“好。”
他所有的狼狈和脆弱都被折丹一层层剥开,再小心地抚平,一点点放在外面晾干。
常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在,因为他的一切都被人接纳。
那么多年的惴惴不安提心吊胆,都随之远去了。
雪过天晴了,他对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鞠躬道歉)
第48章 温泉
车厢内迟迟没有动静,巫延真忍不住想掀开帘子,未料手刚一碰到便被一道无形的灵力给弹开了。
怎么回事,醒来还不能见人了吗?
迟雾言嘻嘻一笑,“看我的。”
她在车顶上站起了身,猛地向上一蹦,重重地踏在了车顶上。
车厢随之震了震,积雪簌簌地往下落,糊了车檐下的巫延真一脸。
巫延真:“……”
幸亏这是河洛神族的特制马车,否则恐怕早已碎成了渣。
半晌后,常泽探出了半个头,恰与倒吊在车顶的迟雾言面面相觑。常泽语气不善:“做什么?”
厚厚的狐裘将他周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张素净的脸,薄红之色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迟雾言张口就答:“师兄有事想与你们商量。”
常泽缩回了头。片刻之后,折丹撩开车帘,脸在幽光中若隐若现,叫人看不清神情。他问:“延真想说什么?”
车厢敞开了一丝不大的缝隙,风雪长驱直入,常泽靠着车身,闭着眼不说话。
巫延真一时之间语塞,“我……呃……你们要不要走快点?”
他挠了挠头,尴尬地转了转,正对上迟雾言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是想问,既然常泽前辈已经醒来,我们需不需要加快脚程?前面翻过几座山就到了。”
折丹侧过身,征求常泽的意见。
“不用。”常泽伸出了手,雪花在他的掌心消融,“慢慢走吧。”
周遭的变化太多,哪怕是再度流落到相同的处境,他的心境也已大不一样。
不如一路顺其自然,优哉游哉漫游人间,也不枉再活这一遭。
前路果然如巫延真所说,远远地看到了高山缓丘隆起的脊背,宛如一条蛰伏酣睡在莽莽雪原中的巨龙,漫天风雪都是其鳞甲。
乌木马车在雪原上拖出了一道漫长的轨迹,逶迤而隐没在了深山之中。
山路并不好走,幸亏是有了灵马才能健步如飞。
远望不觉得高,走进了才发现高山仰止,人只是其中盘旋而过的朔风,沿着山中小径一路上山,有时和缓,有时陡峭,直到翻过了最高的山峰,两匹马终于开始向下俯冲。
巫延真紧张地拉紧了缰绳。
车内的人看不见,他却为身旁落石掉入深谷的声音心惊胆战。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缓缓刹住了轮毂。马儿逡巡不前,在原地转来转去。
车帘被一把掀开,巫延真喘着气道:“前方雪崩了,没路了。咱们怎么办?”
车厢内暖意如旧,迟雾言百无聊赖地坐在车内,离另外两人很远。
常泽半倚在折丹身上,神思昏倦,懒懒道:“那就找个地方歇歇吧。”
巫延真犹犹豫豫,左看右看。常泽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本就是体内寒气过重导致的,又在这冰天雪地里走一遭,岂不是自寻死路?
可惜当事人毫无知觉,仿佛随口一说,又对他们的沉默充耳不闻。
折丹摸了摸他的脸,“那好。”
巫延真皱眉表示不赞同。
迟雾言指了指常泽,“你不怕他冻坏吗?”
“何至于此。”折丹淡淡地笑了笑。
他们解了缰绳,两匹马吸足了灵力,散入了雪林中。
一行人缓缓地在雪路上留下了凹陷的足迹。
常泽趴在折丹背上,狐裘厚厚地盖住了他的全身,连发丝都尽数覆盖在内,几乎没有让他沾到一丝风雪。一路走来,常泽的的状态其实在缓慢恢复之中,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么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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