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说,让我一定要好好地呆在那个树洞里,不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都不许出去。否则,她就把我丢掉,再也不要我了。”
“师尊,”顾鉴仰起脸来,他喊奚未央说,“那个时候,我好害怕。”
“我就缩在那个树洞里,一动也不敢动。——我其实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阿娘了。我听见她的惨叫声了。”
那些人折磨了她很久。
奚未央抱着顾鉴的手,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对不起。”
如果他当时能到得再更快一些——
可这个世界上,哪里有如果呢?
凡世间之事,本就是存在着许多的阴错阳差。迟一步,便是从此幽冥两隔,再会无期。
顾鉴此时此刻同奚未央说的话,更多的是一种复述,而非是他本人的倾诉。——或许也是倾诉,只不过不是他的倾诉,而是来自于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痛苦袒露。
奚未央在和他说“对不起”。
顾鉴静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回抱住了奚未央。
“没关系的,师尊。”
这一句“没关系”,他似乎并没有资格,代替原主去和奚未央说,然而负面情绪的感染力强得吓人,奚未央的痛苦与自责,就好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攥着顾鉴的心脏,令他几乎要无力呼吸。——顾鉴一刻也忍受不了了。
“……没有关系的。”
又一次呢喃着重复的时候,顾鉴已经分不清,他的“没有关系”,究竟是为了安慰奚未央,还是安抚另一个“他自己”。
许是兼而有之。他们的痛楚相连相通,故而唯有彼此,才能够相互体谅扶持,拉扯着对方与自己,一并从泥潭深渊之中挣扎脱身。
“师尊,”顾鉴握住了奚未央肩后一缕垂落的发丝,感受着它们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指间。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在奚未央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顾鉴低声的和他说:“你带我去看看,我爹爹和娘亲吧。”
*
顾砚夫妇的坟茔,就在心渊境中。
是一座衣冠冢。
“北境兽潮每十年一次,虽说已成定律,但身为玄冥山的山主与北境的首座,我与诸位长老,有责任去巡检结界古阵的各处,以确保在兽潮来袭之时,北境安然无恙。”
古阵虽强,但数千年以来抵御兽潮,总会有所残缺破损。奚未央此次在巡检之时,便发现了一处裂隙,那道裂隙已经足够小型凶兽突破而出,幸得他巡查至此及时发现,否则等再过几日,结界后的凶兽将这一处裂隙撕得更大,想要修补便需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且凶兽突破结界,逃窜入北境势必伤人,玄冥山既然受北境万民的供奉膜拜,他们便有义务与责任,去守护每一个子民的安危。
奚未央垂眸,他静静的注视着眼前他亲手纂刻的石碑,“我接到你父亲的灵印传信之时,正是修补结界裂隙最紧要的关口,——剩余未完成的巡检,我可以传信给其他的长老,让他们帮我去做,唯独这一道裂隙,我决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
看到顾砚的求援,奚未央着急吗?
他当然着急。
然而若是他就此中断修补裂隙,那结界后的凶兽一旦察觉到了他灵力的抽离,立即便会更猛烈的反扑。介时,也无需几日,只怕不消几个时辰,那处裂隙便要被强悍的凶兽们彻底撕开了。
一面是结义的兄长,一面是守护的子民,奚未央也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抉择之时,他也会有两难。
他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在大量损耗自己的灵力,加速修补裂隙之后,再御剑数千里,片刻不息的随着灵印讯息,去寻顾砚的踪迹。
他真的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可他仍旧还是迟了一日。
只差那一日,顾砚被围攻至自爆丹田而亡,顾夫人是一个柔弱的凡人,她不通任何的术法玄功,在眼看着那些黑袍修士即将搜寻至他们藏身的古树时,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自己去引开对方,为儿子争取一线生机。
顾鉴跪在石碑前,他伸手想要去碰一碰那上面的名字,指尖却颤抖的厉害,掌心冰凉又潮湿。
顾砚,苏窈。
——这便是他此身的父母至亲。
“爹爹,娘亲,”
顾鉴恭恭敬敬的对着眼前的坟塚磕了三个头,“阿镜来看你们了。”
其实,原身曾经居住的,位于东境与北境交界处的村庄,早已经被那些神秘的黑袍修士夷为平地了。顾砚夫妇的“家”,在奚未央赶到时,只剩下了一片焦土,而他们本人,更是死得极为惨烈,尸骨无存。按照道理来说,衣冠冢衣冠冢,总得放点什么东西下去以作代替,可顾砚夫妇这般情状,顾鉴实在是想不出,奚未央究竟都往这坟塚之中放了些什么。只能说心意大过一切形式,顾鉴既然是真心叩拜的,那么无论他是对着什么叩的头,他的心意,寄予的都是双亲。
顾鉴对奚未央说:“师尊,我想要为我爹娘服素三年。”
“可以吗?”
在修士的眼中,生与死都不过是最寻常的事。修行本身便是在与天争命。他们几乎每一个人,一生之中都必然会沾染别人的鲜血,那么有朝一日殒命于他人手中,亦不过是一种因果循环。亲人可以为逝者复仇,同时也需时刻做好被复仇的准备,这些都是修真界中心照不宣的默契。而除却祭奠亲人时出于礼节的素服外,若是一个修士常年为死去的亲人服素,看在别人的眼中,便会觉得这修士性格懦弱,缠绵又婆妈,全然经不得打击。
可以说是一种很刻板的坏印象了。
奚未央并未明确的回答“可以”或是“不可以”,他只是告诉顾鉴:“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便好。”
别人的想法如何,从来都只是别人的想法。没有人有力量去改变所有人,一个人能够管好自己,无愧于心,便已经很了不起了。
奚未央道:“入我门下,自当恪守山门戒律,然而戒律之外,你无需去迁就任何人。言语行事,只要是你有所道理,便不必去管旁人的嘈杂口舌。”
“我年幼之时,舅父便是如此教我。做的错就罚,做的好就奖,不会徇私,亦不会教我受半分委屈,而今我为人师尊,舅父的这些教诲,我仍旧片刻也不敢忘。”奚未央俯身,将顾鉴搀扶起来,他拉着顾鉴的手,看着他道:“阿镜,你既然来了玄冥山,玄冥山便是你的家。你有师尊,有师姐师兄,你并非是孤身一人。”
顾鉴微怔。
父母双亡又远离家乡的孩子,要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成长,他们的心思都是很细腻的,哪怕对方对他再好,他也总会有某一时某一刻,觉得自己与周围人是“不一样”的。原本的“顾鉴”便是如此。
——奚未央忙得很,少有时间管他,他自己也从不会主动去找奚未央,奚未央对顾鉴这个孩子所有的动态了解,几乎全部都只能来自于沈清思的转述与顾鉴每一次的考试成绩。
毫无疑问,顾鉴的学习成绩,一向是很好的,沈清思对顾鉴的生活,也算是照料的周全。只是男女终究有别,生活上的周全不代表情感上的满足。顾鉴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他无人可诉,也无人能诉。
于是年复一年,原顾鉴便养成了沉默冷僻,敏感多疑的性格。除却沈清思和沈不念日常能够和他说上几句话外,玄冥山的其他弟子们,与他几乎没有交流,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和他交流。就连奚未央对顾鉴最初的理解,也仅限于沈清思传达的:顾师弟虽然为人孤僻了些,但本性不坏,绝不是贪图捷径,会走邪魔外道之人。
……却原来,奚未央其实对顾鉴的“寄人篱下”感,一直都心中有数吗?
顾鉴的灵魂深处,蓦然涌现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
他用力的甩开了奚未央的手。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奚未央,你为什么不早些来找他?!
你分明,什么都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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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值班,应该是么有。
第16章
顾鉴的脾气来得突然,奚未央不明所以,偏偏原身的事情,顾鉴又无法解释,于是只能师徒两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阿镜?”
奚未央谨慎的问顾鉴:“你怎么了?”
顾鉴:“……”
顾鉴感觉很烦。
原顾鉴和他的情绪,似乎越来越相融了。最初顾鉴感受到体内异样的情绪冲动时,他还会生出一种奇怪的割裂感,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而现在,不知从哪一时刻开始,这样的割裂感越来越淡薄,每当触动到理应是属于原主的情绪时,顾鉴也会跟着心绪难平。就好像是现在,顾鉴觉得自己急需奚未央给他一个解释,但他却很难理得清,这个解释究竟是原主需要,还是他自己也很需要。
……算了,随便吧,就当是他们俩都需要。没什么好纠结的。
毕竟顾鉴自己也想不明白,既然奚未央对小徒弟的心理状态有所察觉,那他当时为什么不进行干预呢?
非要等到成为定局,无可挽回了,才开始后悔吗?
顾鉴意难平。
他语气不自觉就冲得很,顾鉴冷冷道:“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个……突然想起了一桩别人家里发生的事情。”
原主的遭遇,顾鉴自然是不能对奚未央讲的,且冥冥之中似乎一直有着一股力量,在阻止顾鉴透露那些仅他一人知晓的玄机,于是,顾鉴只能想办法自己编,或者……套用一下别人的故事。
顾鉴想到了林黛玉。
同样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寄人篱下敏感多思,偌大的玄冥山就和贾府一样,平日里看着也不曾短了缺了顾鉴什么,但当真出了事,他需要依靠求助时,却是连一个真正能帮得上忙的人也没有。
顾鉴同奚未央道:“我先前,有听村里人,说过一档别人家里发生的可怜事。说是有一个孤女,先是母亲死了,父亲年迈体弱,又要常年外出做生意,不方便照顾他,于是就将她送去了外祖母家养,不久后,这女孩儿的父亲也死了。”
“她的外祖母家,在当地也算是个望族,外祖母见了自家女儿唯一的血脉,自然也是当心肝肉疼的。可是外祖母光是疼她没有用,这姑娘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大家族里生活,人多口杂,总是说歹话的人多,好话的人少,她又没有自己亲生的兄弟可作依靠,等她渐渐地长大,身心便都不由她自己做主了。”
顾鉴:“诚然,她的外祖母心里是疼她的,兴许还有其他亲戚,心里也疼她,可是光是心里疼爱,有什么用?谁也不能真正的拉她一把,于是那姑娘便终日郁郁,正是十几岁最好的年纪,便不幸染了肺病,咯血而亡了。”
奚未央:“……”
奚未央听得很震撼。
他的心下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决定直白一点。奚未央神情复杂的看着顾鉴,问道:“所以阿镜,你想要说的是——?”
顾鉴:“?”
顾鉴有些疑惑地皱了皱小包子脸:他刚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奚未央:……懂了。
顾鉴的意思是,他就好比那个孤女,玄冥山就好比那个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大家族,而他奚未央,就是故事里虽然心里疼爱外孙女,但却仅止于心里疼爱的老祖母。
奚未央很茫然。他完全不知道顾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玄冥山的人,顾鉴目前接触过的,似乎也就只有沈清思,沈不念和他。可是,他们三个人,都完全把顾鉴当成自己人,顾鉴这几个月来,似乎也与沈家姐弟相处的很融洽,——怎么就又突然寄人篱下了呢?
是他们给顾鉴的关爱还不够吗?
奚未央仔细的又把顾鉴说的故事琢磨了一番,感觉又不大像,毕竟在顾鉴的故事里,老祖母和亲戚们,对于那孤女的疼爱,也是真心的。
只是好像没有疼到点子上,她们所给予的,并非是那个女孩儿真正想要的。
奚未央一瞬间醍醐灌顶。——他明白了!
奚未央屈膝蹲下身来,他很认真的看着顾鉴,问他:“阿镜,你想要什么?或者说,我需要怎么做,你才会觉得,你留在玄冥山,是可以安心的?”
顾鉴:“……”
顾鉴一时哽住。
奚未央似乎完全的将他看穿了,问的话又太直白,一点拐弯都不带,反倒是叫顾鉴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才好了。
况且,顾鉴又能回答什么呢?
他难道能让奚未央指着天发心魔誓,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绝不会伤害他、与他敌对吗?
——他凭什么?
顾鉴沉默着愣了半晌,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奚未央禁不住地叹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地揉了揉顾鉴的小脑袋,说他:“傻孩子。”
“先前,我竟是半点也没有发现,我们家阿镜,竟然是个如此细腻的小朋友。”奚未央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的低头笑出了声,顾鉴听见这话,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他羞愤交加,伸出小短手就去推奚未央,“喂!……你,你不要这样!”
奚未央:“哈哈。——好啦好啦,阿镜不生气了。”
奚未央将顾鉴拉近,环抱住了他,安抚的轻拍着顾鉴的后背。
奚未央说:“阿镜,你其实,大可以不必有这样多的顾虑。——你并非是被困于深宅,不由自主的大小姐。阿镜,你身在仙门,学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你长大以后,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就可以尽情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自然,宗门培养你,待你学成以后,必定也有需要你报效的地方,但这一点,并非是针对你,而是每一个弟子皆是如此。”
“量力而为,尽力而行即可。”奚未央忽而轻叹,他告诉顾鉴,“这也是我玄冥山的三条训诫之一。”
“至于你的身世……你就更加无需多思多虑,妄自菲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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