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鉴越是想,心绪越是低落。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很想要回到自己这几年来生活的地方去看看,哪怕它早已化作了一片焦土。
然而,他不能。
人不能光凭一时的冲动感性去做事。顾鉴伤怀归伤怀,轻重却还是分得清的,——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蝼蚁草芥的世界里,当然是他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就在三个多月前,他的父母才刚惨死,而今血痕犹在,即便是有奚未央护着他,顾鉴也不敢这么快就“故地重游”。命只有一条,顾鉴珍惜的很,他绝不可能傻乎乎的用自己的性命作为诱饵赌注,去试探那些凶手,究竟是真的灯下黑一叶障目,还是正在看不见的暗处守株待兔。
在不曾拥有足够的能力之前,顾鉴没有资格去设想复仇之事。贸然冲动行事,他所得到的结果,必然只会是两个字,——作死。
心里打定了主意,又或者根本就没有主意。总归,顾鉴选择将问题抛还给奚未央。他很诚恳的看着奚未央道:“弟子全都听师尊的。”
“师尊想要去哪里?”
“我……?”
如果是奚未央的真心话,那么他其实哪里也不想去,能够安安静静的呆在自己的地方,对他而言就是最好。但既然应都应了顾鉴——
奚未央思索道:“我有一个朋友,他在人间有颇多产业,其中便包括了饮食之流。距离玄冥山也不算太远,御剑只需半柱香的时间就能到。”
距离近,这是最重要的。偷带顾鉴出门玩乐,并不符合玄冥山的规矩,虽然奚未央可以有很多种办法隐匿自己的行踪,但他身为玄冥山的山主,却知法犯法,这多少让奚未央的良心有些过不去。抓紧时间早去早回,也算是能稍许填补一下他的心虚之感。
自欺欺人什么的,虽然可耻但有用。
奚未央牵着顾鉴的手走出屋,也不见他念咒恰诀,只是抬手轻轻自身前虚空之中一抚,一柄长剑便浮现于前,这剑此时并未出鞘,其型通体修长窄瘦,剑柄与剑鞘之上,分别嵌了一枚幽蓝宝石,宝石周遭流云暗纹缠绵卷舒,优雅华贵得竟不似一柄利器,而是更像一件仅供人欣赏的艺术品。
正是奚未央所拥有的双剑之一,——不见。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不见,便无念,心自清净。
顾鉴怔怔的注视着眼前的不见,好似被蛊惑一般,鬼使神差的想要伸手去触碰,幸而被奚未央及时的拦下了。奚未央提醒他道:“神剑有灵,多半傲气。它选择了我,我却并非是它的‘主人’,不过是缘来则聚,若哪日缘尽,自然分离。阿镜,你即便是心中喜欢它,却也要仔细当心,莫要为它所伤。”
奚未央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此刻听在顾鉴的耳中,却是如同警世洪钟,他如梦初醒,恍然道:“弟子受教了。”
神剑不见可暗窥人心,这心渊境中的长桥幻境,便是由它的神力所现。顾鉴方才恍恍惚惚,心中喜爱的,又何曾是那柄剑?他唯见执剑之人,劈山海,破长空,烈烈风动,隐现袖袍下一截苍白细瘦的手腕。
奚未央足尖一掠,身体轻飘飘的落于那瞬间增大了几倍的长剑之上,顾鉴却好似受了惊,他原想要去拉奚未央的手,最后却只扯住了一截奚未央的袖角,顾鉴呆了呆,旋即委屈道:“师尊!”
“嗯?”
奚未央躬身下去伸手一捞,便将顾鉴小小的身体整个的捞上了剑身,顾鉴紧紧的抱住了奚未央的腿,抿着唇一言不发。
奚未央猜得到,顾鉴的异样,必定是因为方才凝视不见所导致的,心下不禁既笑又叹。奚未央告诉顾鉴:“不论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阿镜,那都是假的,是幻象。”
“不……”
顾鉴咬着牙,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就是莫名的肯定,那些不是幻象。
【竟然不惜损耗自身寿元,也要死撑到底么?】
【那本座便就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师尊。”
奚未央垂首,他握住顾鉴的手,答应他道:“阿镜,我在。”
顾鉴点点头,他抱紧了奚未央,很认真的和他说:“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奚未央:“……”
修士的寿命虽然依照修为的高低各有不同,但总归是普遍在一百岁到三四百岁之间。长命百岁这样的祝福,对于奚未央这样修为的修士而言,委实算不得什么好事,然而说这句话的人是顾鉴——
“好。”
失去父母的孩子都会更加依恋渴望长辈的关怀,这种恐惧失去的感觉,奚未央想自己明白,他也曾在家庭支离破碎之后,盼望过舅舅能够长长久久的陪在自己身边,奈何天意如刀,他似乎注定没有太多的亲缘。奚云逸走后,再也无人能够为奚未央遮风挡雨,奚未央从此能够依靠的,便只有自己。
他不能累,不能垮。最好是连悲伤与愤怒也不要有。北境的生灵都要仰赖玄冥山、仰赖奚未央的庇护,他最合格便是成为高台上的一尊神,摒弃掉所有属于“人”的喜怒痴妄,只做一个名为“奚未央”的符号。
奚未央和顾鉴说:“阿镜,你放心,师尊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他自己所承受的一切忧惧与无助,奚未央不希望,在顾鉴的身上重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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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自己淋过雨,不希望阿镜也淋雨
小镜子:没关系,下雨就下午,我可以造一间屋子,是晴是雨都随它去~
第21章
顾鉴原先从不认为自己恐高。
各种景点打卡类似于玻璃栈道,云中阶梯之类的,他从来都能面不改色走完全程,面对周遭不时因腿软而倒地不起,痛哭流涕的游客们,顾鉴理智上明白,恐高这种情绪,是根本无法控制的,然而人类的悲欢终究不相通,顾鉴原本一直以为,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无法真正理解他们的心情,——直到现在。
打脸也许会迟到,但一定不会缺席。
万丈高空。
顾鉴紧紧地搂住奚未央的脖子,恨不得化身树袋熊,这样,他就可以整个身体都死死地挂紧在奚未央的身上了。
最一开始的时候,顾鉴是拉着奚未央的手站着的。然而随着长剑一飞冲天,即便有防护结界阻隔,劲风的冲击与噪音都被降到了最小,但那高度是实实在在的,顾鉴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
于是,他便成了一手抱紧了奚未央的腿,一手攥紧了奚未央的手。顾鉴的手心里冷汗津津,也不知过了多久,千不该万不该,他偏偏鬼使神差的睁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叫顾鉴膝盖酸软,两股战战。他全身上下的力气,都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顾鉴的身体无法控制的打着颤,眼看就要软绵绵的歪倒,奚未央见顾鉴是真的不大行,便不再迟疑,俯身一捞,将顾鉴整个的抱了起来。
顾鉴赶紧搂紧了奚未央,直接将整张脸都埋进了奚未央的怀里,真真是什么面子都顾不得了。
奚未央安抚的轻轻拍了拍顾鉴的背心,问他:“害怕?”
顾鉴不答,恨得几乎要在心里暗骂:这不是废话吗!
察觉到怀里小朋友的颤抖,奚未央忍不住的轻笑出了声。
虽然并不是嘲笑,但这样的恶趣味也着实缺德。顾鉴被这笑声激得恶向胆边生,一瞬间竟然战胜了恐惧,抬起头来对着奚未央怒目而视。
奚未央:“……”
奚未央静静的同顾鉴互瞪了片刻,终于再也绷不住,索性放声笑了起来:“哈哈哈……”
顾鉴:“……”
顾鉴气得面红耳赤,他握拳在奚未央的肩头锤了一下,喊:“师尊!”
“你别笑了!”
奚未央笑着点头,他也不想的,但是顾鉴实在太有意思了,他真的忍不住。
顾鉴:“………”
顾鉴咬牙切齿,他恶狠狠的瞪着奚未央,很凶的提醒他说:“天上风大,师尊仔细笑岔了气!”
却是不料话音未落,奚未央已经连咳了好几声:“咳咳,咳咳咳……”
顾鉴:“?!”
人都说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顾鉴心里害怕起来,——难道他的嘴,真的有这么毒?
“师尊……?”
顾鉴担心的想要伸手去给奚未央拍背,却尴尬的发现,他根本够不着。奚未央察觉到顾鉴是真的着急,便不再咳了,他略略清了清嗓子,同顾鉴道:“阿镜,你别急。”
“我没事。”奚未央的眼中微含歉意的和顾鉴坦白:“我是逗你玩的。”
顾鉴:“……”
“…………”
“………………”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顾鉴想,他和奚未央之间,还有最基本的信任吗?
不。他们没有。
终究是他错付了。
【手动再见】
*
顾鉴决定,他再也不要理奚未央了。
骗子不值得原谅。
奚未央:“阿镜,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当真。下次师尊再也不逗你了,真的。”
顾鉴:“……”
顾鉴心说,什么叫没想到他会那么当真?——这怎么能叫他不当真?说咳就咳,还是在那么高的地方,万一有个好歹,真的很吓人的好吗?!
顾鉴说:“这不是你逗不逗我的问题。”
“师尊你根本就不是在逗我。”
顾鉴很确定,“你快要吓死我了。”
顾鉴所说的吓死,是他害怕奚未央高空操作不当出意外,然而奚未央显然会错了意。
奚未央和顾鉴说:“没关系的。”
“你现在之所以会觉得害怕,是因为御剑的那个人,是我。”
奚未央淡然道:“将自己的性命全然托付给别人,不论换成是谁,都会感到不安和恐惧的。等到你自己学会了御剑,就会明白,其实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的剑,将会是完全值得信任的。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人,会比你自己更加值得信任。”
顾鉴微怔。
类似的话,顾砚临走前,也曾同他说过。
正是因为顾砚的那一句话,致使原主顾鉴的心中,始终都对奚未央心存芥蒂。甚至,他还曾不止一次的怀疑过,顾砚夫妇的死亡,是否与奚未央也有所关系。
顾鉴穿越来之后,以他对奚未央性情人品的判断,要说奚未央参与谋害顾砚夫妇,那必然是不可能的。至于顾砚的“遗言”……
先前,顾鉴就有想过,顾砚或许并不是在暗示儿子要警惕某一个人,毕竟生死一线,如果顾砚真的知道凶手是谁,他没有道理再隐藏着不说。更大的可能性,顾砚所说的“除了自己,谁也不要深信”,其实是他对孩子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嘱托。
覆上了一张人皮,底下的真面目究竟是神是鬼,谁也不知道。一个人若想要能活得长久,本便是谁也不能深信。
顾鉴想,顾砚说的对,奚未央说的也对。
——自身的性命安危,必然不可以寄托于他人。然而倾心信赖,却是未必不可。
顾鉴和奚未央说:“师尊,你知道吗?你刚才所说的话,我爹爹也曾和我说过相似的。”
“他和我说,从今往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要再信。”
顾鉴如是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就在他离开我的时候。”
“……”
顾鉴看见,奚未央那双素来平和的眼中,此刻竟是难得的显出了怔愣。——好像是略微有一些呆,但更多的是可爱。忽然一瞬,顾鉴惊讶的意识到,自己与那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似乎本质上并无甚差别。
——他同样是在花心思、使手段,只为了奚未央待他,能够比待旁人更特殊些。更有甚说一句不要脸的话,不论是他还是原男主,他们就是馋奚未央的身子,但凡奚未央能稍许不那么不解风情,顾鉴真的是怎样哄他都情愿。
毕竟退一万步来说,哄人本身也不需要成本。成功了皆大欢喜,不成功,顾鉴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奚未央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想要忽悠他,首要第一点,就是自己的姿态足够的“柔软”。最好,是还能再柔软可怜中,略有似无的再带几分脆弱与倔强。
顾鉴用力的咬了一咬下唇,硬生生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白了。
虽然疼的很,但却能确保,他此刻眼中的倔强坚持绝对真实。
顾鉴一点一点的,攥紧了奚未央的外衫衣襟。他望着奚未央的双眼,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冀,顾鉴轻声的说:“师尊,你知道的,我没有亲人了。我很害怕,我不想要在这世上,从此无人可信。——师尊,你别让我一个人走独木桥,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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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久以后,
师尊: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
小镜子:啊这啊这……套路的事,怎么能叫骗呢?
明天值班,不一定有~
第22章
奚未央也曾听人言,道是为人父母,凡膝下子女众多者,其心或多或少都会有所偏爱。他从前只觉不解,甚至以为,会对儿女弟子有所偏者,乃是为人父母师长的失职。
在此之前,奚未央是这样认为的,他也是这样做的。不论是对沈清思还是沈不念,既然收下了他们,奚未央便会为他们长远的打算,然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作为一个师尊所应该做的事情。除却“师尊”的责任以外,他与沈氏姐弟之间,自然也存在着情感的维系,然而这情感,同样也是基于“师徒”的关系。若是奚未央再深入的与他们交心,似乎就要显得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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