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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贵自知,人贵自重。而自知与自重,便是各安其分。
什么样的身份就做好什么样的事情,逾越规则框架所带来的结果,往往是棘手且不必要的麻烦。
奚未央已经很忙、很累了。
他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已经大量消耗了他的精力与情感。这样的疲惫,会令人厌倦在日常生活中投入不必要的感情,因为他目前所承受的,已经令奚未央一定程度上精疲力竭。
直到此时,此刻。
怀中抱着的孩子很小,很轻,他敏感又多疑,极其缺乏安全感,却会攥着他的衣领,鼓起勇气问他:“师尊,我想要信你的。在这世上我只信你,好不好?”
奚未央几乎脱口而出:“好。”
人总是会有某一瞬间,说话做事完全不禁大脑思考。等到奚未央答应完了顾鉴,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声“好”的背后,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奚未央倒不是后悔,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做,似乎是有些亏了沈清思和沈不念。
——明明他们才是师姐和师兄,又勤勉克己乖巧懂事,偏偏奚未央扪心自问,在这三个孩子之中,他就是更加的偏爱顾鉴。
这偏爱的缘由已经无法去探究了。兴许是因为顾砚,又兴许是怜惜顾鉴的不幸遭遇。然而话说回来,沈清思与沈不念姐弟两,小小年纪没了母亲便似没了父亲,家中好像一个豺狼窝,他们又比顾鉴幸运多少呢?
说到底,终不过是应了那句话,人心皆偏,哪里有什么能讲明白辨清楚的缘故?
若是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又怎么叫做“人心”?
……
顾鉴欢欢喜喜的伸出小手臂,环着奚未央的脖颈抱了一圈儿,他想了一想,终究还是忍不住,趁奚未央不留意,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奚未央:“……”
还不待奚未央说话,顾鉴便已经道:“从今往后,我只信师尊,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奚未央:“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他对徒弟的要求很低:“你勤勉懂事就好了。人无完人,这世上没有人是永远都对的,与其说什么样样都听我的话,为师只希望你能懂得做人的道理。——遵从己心便好。”
遵从己心。
这四个字的可发挥空间就很大。
顾鉴问:“那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算是‘遵从己心’吗?”
奚未央道:“倘若无愧于己,亦无愧于人,何须在意悠悠众口?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鉴听罢奚未央的话,心中不由得诧异,奚未央这般循规蹈矩的人,原来竟也会有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吗?然而他转念一想,忠诚于己,这似乎本来也是奚未央所循的“道”。
由此可见,奚未央的确是一个固执难以改变的人,——端看他站在谁的一边。
*
御剑而行不知多久,虽然还是不敢往下看,但是顾鉴似乎已经渐渐适应了周遭的云海,却是不料奚未央忽然抬手掩住了他的眼睛,顾鉴听见奚未央对他说:“阿镜,我们到了。”
顾鉴:“啊——?!!!!”
顾鉴疑惑的一声“啊”,音节尚未发全,急速俯冲而下失重感便席卷而来,顾鉴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置,耳畔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啊啊啊啊啊啊!”
……
顾鉴吐得天昏地暗。
还没落地时,顾鉴其实还感觉不到强烈的呕吐欲,然而两条腿一沾地,剧烈的眩晕感取代了失重感,顾鉴的胃里一阵挛缩,他双手捂着嘴,不可控的快速吞咽了几口唾沫,弯腰便开始呕吐。
“呕——”
顾鉴还没用晚膳,现在吐出来的,大多是一些中午的残渣和黄水,幸好这样的难受没有持续太久,一阵吐完了,除却口中泛苦之外,顾鉴就没有别的不舒服了。
奚未央也不知是从哪里变出了一片碧生生的小荷叶,他将那小荷叶递给顾鉴,说:“阿镜,漱漱口吧。”
顾鉴接过,只见那小荷叶上一汪清水,入口清冽甘甜,清爽的很,只用来做漱口水,顾鉴都觉得有些浪费。
奚未央道:“其实,你每天用的,也都是这山泉水,只是先前,你不曾在意过罢了。”
两口清泉漱过,顾鉴拿手帕擦干净了嘴,只觉得通体舒泰,精神都好像比原先好了不少。
奚未央牵起顾鉴的手,他遥遥一指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城池,告诉顾鉴说:“这便是北境小都,天瑜城。”
中州乃四境相交之地,各家族林立并无都城。其余东、南、西三境,各有一地作为“都城”,一般来说,一境之都,都与各大势力距离极近,唯有北境因为千年之前兽潮爆发,不得已“迁都”了一次,从长盈迁到了天瑜,人们为了区分这两处都城,便按照先后顺序,程度长盈为“大都”,天瑜为“小都”。
一境之都,自然不是浪得虚名。顾鉴见多了广厦高楼,却是还从未见过古代版的繁华都会,他牵着奚未央的手,走在天瑜大街上,环顾皆是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象。
玄冥山巍峨延绵,其门风端正严肃,乃是清净修行之所,何时会有这样的热闹?顾鉴原先说想要沾一沾“人间烟火”,其实他并没有多么清晰的概念。直到此刻,顾鉴方才清晰的感受到了“两个世界”。
天瑜城与玄冥山的距离分明并不遥远,却其实隔绝天堑。
“卧云楼……”
顾鉴抬头,努力的分辨着头顶的牌匾,幸好这三个繁体字不难,他都认识。顾鉴的心中一惊,奚未央所说的,有个产业颇多,也经营餐饮的朋友,经营的餐饮竟然是卧云楼吗?!
可这是四境连锁,当前世界背景下,最壕最壕的酒楼+宾馆啊!
且听奚未央当时的语气,这卧云楼的主人,所经营的产业远不止卧云楼一项,照这么来算的话,那卧云楼的老板,完全可以称得上是这方位面的首富了!
顾鉴:有一点点被凡到。
不过换一种想法,奚未央自己都是北境首座,天下第一,如此不同寻常的身份,结交到不同寻常的朋友,才应该是正常的情况。
跟随奚未央步入卧云楼的前厅,顾鉴只见这厅堂之中假山流水,奇葩争妍,空气之中隐有一股浅淡花香,诱人寻觅,又难觅芳踪。
“两位贵客安好。”
迎上前来的女子一袭浅青纱裙,重重叠叠不知究竟有几层,这轻纱每一件都轻薄的好似云雾,堆叠笼罩到了一起,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愈发得衬托出这女子身形曼妙。她乌发如瀑,肌肤瓷白似玉,脸上只薄薄施了些脂粉来提一提气色,真个是美不胜收,一时竟叫人不知是天上的神女被谪凡尘,还是凡夫俗子巧遇机缘,误闯了仙家。
人皆爱颜色。顾鉴也不例外。
原著中总是描写沈清思如何如何漂亮,可此时的沈清思还是个小丫头,顾鉴实在是不敢生出胆子去欣赏,——不止是沈清思,就连心渊境中的那几个草木精灵,看在顾鉴的眼里,其实也觉得她们只是小姑娘而已。说十三四、十六七这样的年龄,可能还不是很有概念,但是一提初中生,高中生,那可着实是叫人神清目明。任什么旖旎心思,也都给吓没了。
眼前这女子,却就是正正好。
瞧起来大约二十三四的面容,却又有着不止皮相年龄的风情,两者结合的恰到好处,虽未必能迷人心,却已足够惑人眼。
青衣女子笑意盈盈,她手执一柄素绢扇,遮挡住一半的面容,只留下一双风情万种的眼,“贵客来访,可曾带了玉帖?”
卧云楼作为四境最壕的酒楼和宾馆,价格高昂的吓人也就不说了,最主要的是进入需要玉帖,相当于会员制,如果没有玉帖的话,不论是谁,卧云楼都不会欢迎——
奚未央:“我没有玉帖。”
青衣女子笑意不变:“那便只能抱歉了。”
奚未央点点头,他淡淡道:“没关系。是我许久不出门,不知道卧云楼又变了规矩。——如果实在需要的话,我会去问司空晏要的。”
青衣女子:“……!”
青衣女子霎时变了脸色。
她眼中故作妩媚的敷衍笑意一扫而空,就连身体都绷紧了,再无柔弱无骨的妖娆之感,她敛眸福身道:“青颜有眼无珠,适才冒犯了尊驾,还望恕罪。”
“不必。”
奚未央道:“你不知我是谁,我亦不知卧云楼如今是何模样。何谈冒犯?”
奚未央同绝大多数人说话,语气一贯都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青颜起先有些忐忑,后来见他的确没有怪罪之意,这才略松了一口气,她敛身道:“客人请随我来。”
奚未央点头:“有劳。”
经典的“打脸”桥段出现在眼前,直看得顾鉴一愣一愣的。他心中草泥马奔腾,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奚未央道:“师尊,司空晏……是谁呀?”
奚未央语调平静,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所说的是什么秘辛。顾鉴只听他道:“哦。他啊。他就是我先前所说的,那个爱做生意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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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鉴【原本很确信】:我师尊麻木不解风情
顾鉴【渐渐发现】:人不可貌相。你到底还有多少‘狐朋狗友’???
下一章让师尊给小镜子表演一个曲有误,周郎顾【狗头】
第23章
青颜原本好好地走在前面引路,听见了奚未央云淡风轻的话,脚底下的步子都险些一个踉跄。
——这是可以随便说的吗?
须知,司空晏其人,平素最好的就是面子,且心比针尖大。若要与他交往,说话做事都得极其小心,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无心,就可能冒犯到了他。司空晏性情多变,阴晴不定。他说话刻薄,做事情更是随心所欲,只要是觉得不悦了,立马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夸张的说,祖宗都没有这么难伺候的。
偏生还就只能伺候着这么一位“祖宗”。
青颜论资历,也算是在司空晏手下苟了七八年的“老人”了。这么些年来,她所见到的因“失言”而得罪司空晏的人,有一些是无心,有一些是没有脑子,还有一些纯粹就是恨毒了司空晏,但是像奚未央这样“自来熟”的,青颜还真是见所未见。
她家主上……真的有这样子的一位朋友吗?
不管怎么看,奚未央都不太像是那种会伏低做小哄人的,他能受得了司空晏……阿不,应该是,司空晏能受得了,自己身边有个不捧着他的“朋友”吗?
青颜的心中不由生起了一些因怀疑而生的好奇,不过这样的好奇,很快就被她压制了下去,——这不是她应该有的情绪。
青颜引着奚未央师徒两,一路行至前厅后的小园子,顾鉴看见这园中的地面上铺满了像是鹅卵石一样的小石子,只是这些小石子在夜间熠熠生辉,远远望去,竟似漫天星河流淌,匠心独运,妙不可言。
奚未央告诉顾鉴:“这些都是敲碎了的灵石。”
顾鉴:“……”
顾鉴:对不起,打扰了。
卧云楼不愧是卧云楼,这是真的壕无人道啊!
青颜恭敬的将奚未央与顾鉴领到了一处假山旁,她的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两位客人请在此处稍待。”
奚未央微微颔首道:“好。”
青颜于是向着奚未央又是一礼:“青颜告辞。”
语毕,她便一如出现时那般,青衣如烟似雾,转眼飘然而去。
顾鉴看得有些呆愣,他问奚未央:“师尊,她这就……走了?”
奚未央垂眸,唇角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阿镜舍不得吗?”
顾鉴:“……”
顾鉴可以保证,绝对没有舍不得。只是这青颜把他们往这里一带,也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突然说走就走,顾鉴难免有点反应不过来。
“是传送阵法。”奚未央解释道:“这一整个园子,都是布置好的阵法。不同的阵眼会将人传送至不同的房间,我们只需要站在这里静待阵法启动即可。”
奚未央说着,话语中忽然带了些许调侃,他问顾鉴:“不然,阿镜以为,这一地的灵石,纯粹只是为了好看吗?”
顾鉴:“……对啊。”
谁叫这卧云楼如此财大气粗,也怪不了他没见过“世面”吧!
“不会的。”
奚未央微微的摇了摇头,突然传音入密,顾鉴只听他暗道:“司空晏其实很小气的。”
顾鉴:“……”
顾鉴:“???”
顾鉴很不满。
这个司空晏他到底是谁啊!奚未央和他这么了解的吗?!
顾鉴又把自己脑子里能记住的剧情人名都翻了一遍。他隐约觉得,“司空晏”这个名字,应该是有出现过的,但是与“司空晏”这个人有关的剧情,又绝对是没有的。至于后续会不会出现,顾鉴也不知道。所以,就以一部小说的设计来讲,“司空晏”的存在,往往有两种意义:
第一,背景板角色。
第二,隐藏剧情。
鉴于他的财大气粗、壕无人道,以及和奚未央的关系,顾鉴私以为,他很有可能是隐藏剧情。
问题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司空晏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呀!
顾鉴很想要直白的问奚未央,可是作为一个徒弟,他实在是没资格去管自家师尊的交友,且还是旧友。
这和男朋友清空女朋友列表里的男性好友有什么区别?
何况,奚未央也不是他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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